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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夜半煉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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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常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杜雨霖又怔了怔,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真的學會了我的本事?”

她的本事,是繡死人。

王賢笑了起來,淡淡一笑,顯得格外從容:“差不多吧。其實,我不喜歡打架,更不喜歡見血。一來是怕,二來是怕麻煩。可真的躲不過去,我只好試着適應麻煩。”

他說的是真心話。他從小就怕死,怕見血,怕一切不好的事情。

可這世上的事,不是他害怕,就能躲得過去。既然躲不過去,那就只能學會怎麼應對。

“好吧。”

杜雨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夜風裏散得很快。“你打算怎麼繡?”

王賢伸出手,指向夜空。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隻手在夜色裏顯得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用繡花針繡,一針一個。”

電光石火之間,杜雨霖瞬間呆住了。

她愣在那裏,腦海裏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了。

她想起來,幾個月前,王賢忽然讓她幫忙,把青龍鎮上所有的繡花針都買下來。

當時她還笑話他,說一個瞎子要那麼多繡花針做什麼,難不成還想開繡坊?

王賢只是笑笑,沒有解釋。

她這會兒才明白,爲何當初王賢會將青龍鎮上的繡花針買光了。

那得有多少?少說也有幾千根吧?他把那些針藏在哪裏了?他是怎麼想到這一層的?

難不成,王賢早就想着會有這樣一天?

總算想明白的她,忍不住問道:“你都不知道來的會是什麼人?他們用什麼兵器,有什麼本事,你一概不知,就有把握?”

王賢搖搖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我是一個瞎子,從來不會問敵人有多麼強大。”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瞎子看不見,自然不知道敵人長什麼樣,用什麼兵器,有多少人。可那又怎麼樣?敵人要來,他接着就是。

“白癡!”

杜雨霖笑了起來,笑着笑着,眼眶卻有些發熱。

喃喃自語道:“人都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你倒好,竟然從來不問對手是誰?也罷,你看不見,又怎麼知道對手是誰?”

她還沒有說完,王賢便接過了話頭:“敵人從來都不是我要選擇的,是他們自己殺上門來的。”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杜雨霖心上。

電光石火之間,杜雨霖想到了這幾個月裏,一次次打上門來的那些殺手。

有的在夜裏翻牆進來,有的扮成客人進了酒館,有的甚至在鎮外的官道上設伏......細細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忽然覺得很累。

從十幾歲開始,她就在躲,在逃,在殺人。

那些人像附骨之蛆一樣追着她,甩不掉,躲不開。

她逃到一個地方,安頓下來,過上幾個月安生日子,然後那些人又來了。她又得逃。

這樣躲了多少年了?十年?十二年?她記不清了。

她不由得心生期盼,喃喃自語道:“躲了這麼多年,好累。我真想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麻煩,從此以後,不用再打打殺殺,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半夜聽到一點動靜就驚醒……”

她說着說着,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低到幾乎聽不見。

沉默良久。

王賢忽然笑了起來。

一口喝光了杯裏的酒,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漫不經心地回道:“掌櫃放心,你一定能心想事成。”

這一次,王賢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表明自己會衝鋒陷陣。

他只是隨口說出這句話,就好像水到渠成一樣自然。沒有慷慨激昂,沒有信誓旦旦,甚至沒有什麼特別的語氣。

可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杜雨霖的眼眶徹底紅了。

她低下頭,假裝去倒酒,不讓王賢看見她的臉。其實她忘了,王賢是瞎子,根本看不見。

月亮終於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

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裏,把一切都染成銀白色。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大片墨跡。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王賢動了動嘴,卻什麼都沒有說。

杜雨霖喝光了杯裏的酒,打了一個哈欠:“我去歇息了,你也早點睡,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去面對。”

王賢怔了怔,揮揮手道:“掌櫃先去。”

......

杜雨霖走後,王賢便發起了呆。

月光如水,靜靜地瀉在酒館後的小院裏,瀉在那棵老棗樹的枝葉上,瀉在王賢僵硬的身影上。

他的神識仍舊籠罩着整個青龍鎮——那個白日裏還飄着酒旗、響着人聲的鎮子,如今已成了一座鬼城。

街道上空無一人,連野狗都躲進了角落。

王賢知道那些傢伙在等什麼。

等天亮,等酒館開門,等風雨樓的樓主出現。

殺手們傾巢而出,只爲了對付一個人。

白天那個中年男人,來酒館喝了一壺酒,說了幾句不着邊際的話,然後拍拍屁股走人,將危險留給了掌櫃。

“他孃的。”王賢罵了一句,卻沒有起身。

他依舊不想出劍。

這不是懦弱,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那種可以橫行天下的高手。

那些年在妖界、在鳳凰城外、在大漠深處,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不是靠着幾分運氣才活下來?

更何況,那一黑一白的男女,他看得分明。

聽杜雨霖說是風雨樓的陰陽二使,男的叫白無常,女的叫黑魃,成名三十年前,死在他們手上的高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光是這兩人便不好對付。

更何問,明日還會有多少人出現在酒館門外?

王賢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打退不如嚇退。

能不動手,最好裝死。

這個念頭一起,他的神識便不由自主地沉入神海深處——

那裏懸浮着一塊玉璧,電光石火,他想起當初在妖界青雲山深處發現的山洞,也是他當年煉出逍遙丹的地方。

心神一動,桌上便多了一尊小鼎。

青龍小鼎。

鼎身不過巴掌大小,通體青碧之色,一條小青龍盤繞其上,栩栩如生。

這是他在青雲宗之物,也是老師秦珺給他的禮物——跟隨他不知多少年月,卻始終沒能參透其中玄機。

接着,他又掏出一個玉瓶。

玉瓶是羊脂白玉雕成,溫潤細膩,瓶身上刻着幾道簡單的紋路。王賢撥開塞子,倒出一顆丹藥放在鼻下——

一股香氣撲鼻而來。

一瞬間,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

他看見了青雲山深處的洞窟,看見了無數吸血蝙蝠倒掛在洞頂,看見了那些蝙蝠在聞到丹藥香氣後瘋狂撕咬彼此的畫面。

他看見了自己倉皇逃出洞窟,看見了自己在懸崖邊喘息,看見了自己低頭看着手中的丹藥,喃喃自語——

“這玩意,比毒藥還毒。”

逍遙丹。

這是他在妖界青雲山深處煉出來的丹藥。

不知過去了多少年,瓶中還剩七顆。

若不是聖人東方雲替他解開了那段被封印的記憶,只怕他剛纔就會把這顆丹藥一口吞下,或者當成什麼靈丹妙藥送給杜雨霖。

瘋了。

想到這裏,王賢驚出一身冷汗。

趕緊將丹藥塞回瓶中,把玉瓶收好。

若是掌櫃喫了這東西,只怕接下來倒黴的人就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神,又掏出一堆靈藥擱在桌上。

月光下,那些靈藥泛着各色光澤。有通體火紅的血蔘,有碧綠如玉的靈芝,有金黃璀璨的何首烏,還有幾株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

這些都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家當,一直捨不得用。

看着青龍小鼎,看着面前的靈藥,想着逍遙丹的功效——

王賢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起初只是淡淡一笑,隨後笑意越來越濃,最後竟笑出了聲。笑着笑着,兩行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

他孃的!

老頭讓我藏劍,不讓我出劍。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跟你們動手,老子便用丹藥坑死你們!

這一路生死劫難,從燕回公子的暗殺,到葉紅蓮的追殺,再到鎮魂塔裏的老鬼——若是早把這寶貝拿出來,試問世間誰人能敵?

想跟我拼命?

小爺我捏爆一顆逍遙丹,只會讓你們一個個生不如死!

果然,打退不如嚇退。

但凡嘗過逍遙丹的傢伙,只怕到死都忘不了這個滋味。

他想起青雲山洞窟中那些吸血蝙蝠瘋狂撕咬彼此的畫面,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道:“既然連妖獸都怕,接下來,就給你們嚐嚐。”

二話不說,他開始分揀靈藥。

血蔘三株,靈芝兩朵,媚藥一兩,再加上幾味輔藥……王賢一邊分揀一邊在腦中回憶煉丹的步驟。

青雲山上的那些記憶雖然塵封多年,此刻卻異常清晰,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找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湊齊了兩副藥材。

還不錯。

當年還好沒將這些靈藥統統用光,看來掌櫃命不該絕。

想到這裏,他忽然又想起了陰陽宗的姜芸兒,想起了東方明月,想起了鳳凰城外那場千人圍攻。倘若當時在沙漠深處使出這玩意……

嘿嘿。

不知道那一戰要坑死多少人?

患得患失之際,他伸手按在青龍小鼎上。

一縷淡淡的混沌之火自掌心湧出,沒入鼎中。

混沌之火的來處他早就忘了,或者,這一刻的王賢無法回憶往事......

這是不同於世間任何一種火焰,它沒有溫度,卻能焚盡萬物;它沒有光芒,卻能照亮神魂。

靈藥一樣接着一樣被他投入鼎中,用神識碾碎,用混沌之火煅燒。

一股淡淡的藥香在小院裏飄散開來。

月光幽幽,靜靜地照耀在王賢的身上,照耀在藥鼎之上。老棗樹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搖晃,彷彿也在注視着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小鼎忽然輕輕一震。

一條青龍虛影自鼎身浮現,上下遊走。緊接着,鼎身上出現了三道淡淡的金紋。

王賢的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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