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衆人的擔心,毗賈奴相當瞭解,因爲他當初聽到那位李念公子提出這個條件時,也是同樣想法:
讓秦人平民也爲高種姓,那豈不是要多出兩千萬高種姓,還如何保障他的地位權勢?
可後來仔細琢磨過後,毗賈如發現這種情況不太會出現。
毗賈奴道:“試問諸位,秦人平民有多少能到吾國來?其等是長居於秦國,還是長居於吾國?”
兩句話直接點醒其他人:是啊,就算給秦人平民高種姓的待遇,可有多少秦國平民能到他們孔雀國來?
絕大多數秦人平民在秦國,根本就不會到他們孔雀國,即使有秦人平民來孔雀國,也不會長居。
真正會在孔雀國久住的秦人其實不多,也就秦人派來的官吏、駐紮孔雀國的秦軍,以及一些秦人商賈。
就這些人遠不到威脅他們種姓地位的程度。
經由毗賈奴一講,衆人豁然開朗,承認秦人平民也爲高種姓這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影響不大。
見衆人已明白,毗賈奴接着道:“秦人雖不幹涉我等所信神靈,但秦人嚴禁吾國教派傳入大秦。”
一人琢磨出了毗賈奴話中的味兒,皺眉道:“秦人禁止我等向他們傳教,但他們可以向我們傳教?”
聽到這話,房內衆人再一次感受到秦人的霸道,只準他們向別人傳教,不許別人向他們傳教。
另一人沉聲道:“長此以往,吾國必定會信秦人之教者衆,而吾國本來之教將消弭。”
秦人明顯打的就是這主意,壯大秦人教派在他們孔雀國的影響力,削弱乃至最終消亡他們孔雀國的本土教派。
長此下去,秦人教派將會取代他們孔雀國的本土教派,日後所有孔雀國人都改信秦人的神,那他們還有辦法擺脫秦人的影響?
只怕將一直被秦人控制,給秦人當牛做馬。
就在這時,又一人道:“我以爲對此事也不必過於擔憂,只要秦人能保證吾等權勢,秦人教派傳入吾國又何妨?”
其他一些人都驚訝地看向說話者,這可是不敬神靈之言。
此人話裏的意思是:信什麼教、信哪個神不重要,關鍵在於所信的神,所信的教能讓他們繼續做高種姓人上人。
只要這能保證,加入秦人教派,信仰秦人的神靈有何不可?
這對虔心信神的而言,這是瀆神之語,可沒人發聲駁斥此人。
這條也被默認通過。
毗賈奴又道:“秦人讓我等必須學習使用他們的語言文字!”
一人道:“秦人要廢除我等語言文字,改用其等語言?”
雖然他們有心向秦人投誠,可他們也知曉獨立的語言文字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有多重要。
這條件要是答應了,他們和亡國亡族有何差別?
亡孔雀國,他們可以接受,可他們不想被秦人完全同化,想保留一些自己有別於秦人的東西。
因爲唯有如此,他們纔有一定獨立性,保留有日後擺脫秦人控制、重新獨立的可能。
毗賈奴搖頭道:“秦人並非要廢除我等語言文字,而是讓我等將他們的語言文字作爲第二語言、第二文字。”
一人聽後冷笑道:“這有何區別?不過是委婉了一些,秦人依舊是想其等語言文字取代我等語言文字。若依秦人條件行事,今後我等可還是自己?”
其他人沉默,話很有道理,看得出秦人的險惡用心,可他們能拒絕得了秦人不成?
秦人不是在和他們商議,而是強制他們必須做到,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看出咱大秦要做什麼又咋樣,還不是得按照大秦的意志去做。
究其根源,還在於他們覺得沒法和大秦對抗,沒有勇氣抵擋大秦,不敢和大秦強硬,反而爲保障自己利益投誠大秦。
既然要投誠賣國,踏上這條路,就要有投誠賣國的覺悟。
毗賈奴道:“秦人要求我等必須認同他們的錢幣爲通用貨幣,和學習使用他們的語言文字一報。”
秦人竟然連他們的錢幣都要控制,今後孔雀國上下都用秦人錢幣,帶來的影響不比必須用秦人語言文字小。
衆人心裏自然不願,可前幾條都已經忍了下來,這條能繼續接受。
沒人開口發言,毗賈奴接着道:“向秦人投誠後,我等便歸屬秦國治下,不再是獨立的一國一族,我等不可再私自與其他國家、部族往來。”
毗賈奴刻意對“私自”加重了語氣,“若要與其他國家、部族往來,必須上報秦人,且必須以秦國之名。諸位若是不能理解,那位李念公子還與我等舉過一例。”
“像我等今後若參加諸國運動會和博覽會,便不能再用孔雀國之名,而必須用秦國的名義??秦屬孔雀地區。”
直接把他們的國號給抹除,讓他們從獨立一國降爲秦人治下的一個地區,就像國王被貶爲庶民。
房內衆人縱有不甘,可也知道這便是投誠要付出的代價,只是在他們原本的以爲中,秦人可能會大度地讓他們繼續保留國號,允許他們作爲一個藩屬國存在。
沒成想秦人要抹去他們國號,直接將他們變成秦國的一個地區。
雖說秦人可能會讓他們繼續擁有不下於現在的權勢,可作爲一個國家的權貴和作爲一個地區的權貴還是有很大不同。
就像本來是國王,聽着多體面,多風光,後來被變成郡守、刺史,治理的地盤沒區別,權勢也差不多,可就感覺降了好多個層次。
孔雀國高種姓王公比大秦治下孔雀郡華氏縣縣令好聽。
他們也明白秦人這麼做的原因,抹消孔雀國作爲一個國家的印記,使之從一個獨立的國家逐步變爲秦人治下的一個地區,穩定當地,減少反抗,讓秦人對他們的治理顯得更合法合理。
“秦人允許我等助其等治理地方,但他們會派人監管並駐軍,秦人還要取消我等的正是軍隊。”
這番話一出,房內衆人無不蹙眉,一人更是直接道:“此等條件,絕不能答應!若答應此事,還不如讓秦人將我等殺了,由他們自己治理。”
他們已一退、二退,再三退就沒地方可退了,這已經涉關乎他們的核心利益,再害怕秦人,他們也不想忍了。
他們想向秦人投誠,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讓,可秦人根本就沒有誠意。
這時,毗賈奴道:“秦人所言‘監管’是讓有事必須稟報其等,不會過多幹涉,像重要的官員,將由我等擬定人選,可必需告知秦人。”
這讓衆人鬆了口氣,秦人的“監管”原來是這個意思:要知道他們做了什麼,不能瞞着秦人,不是他們具體幹啥都要被幹涉。
也即秦人給他們劃定框架,他們在秦人的框架想咋辦咋辦。
這些條件其實就是秦人在給他們劃定框架,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毗賈奴又道:“秦人雖要求廢除正式軍隊,不可再設軍隊,可允許我等設立一些地方武裝。”
這話讓房內不少人眼睛一亮,這是秦人准許他們合法擁兵,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招兵練兵,不必再遮遮掩掩。
但這其實是件危險的事,會讓這些孔雀國王公貴族變爲一個個軍閥,加劇孔雀國國內的矛盾和權力失衡。
彼此不僅很難團結到一起,甚至會發生“你攻我,我攻他,他攻你”的場面。
可這種局勢是李念想要塑造的,在目前而言,穩定有秩序的孔雀國對大秦無益,混亂無法團結的孔雀國反而更爲有利。
不混亂,怎麼讓大秦施加影響力,真正佔取孔雀國。
大秦的目標可不是和這些孔雀國王公大臣“合作共贏”,而是孔雀國王公大臣們在大秦控制下爲大秦當牛做馬。
具體事宜可以交由這些王公貴族們去辦,可真正的權力得歸於大秦。
房內有人看出了其中的問題,可誘惑太大,沒人想反對,都認爲這是他們進一步壯大的機會,不覺得自己會不如其他人。
毗賈奴道:“以上便是秦人要我等必須答應的條件,不容商議。但秦人在其他條件上,給予了我等一些優待。”
“如秦人的律法與我等不同,秦人允許我等根據情況適用,即在那些根本性律法上要同秦人一致,非根本性律法上便採用我等律法。”
房內衆人都不蠢,轉念便想明白了秦人的用意:只要遵守大秦定下的根本性規矩,其餘的,你們想幹嘛幹嘛。
這其實是一個保障他們地位利益的許諾!
“秦人允許我等派人前往秦國學習,還會派遣者在吾國境內開設學堂,教授秦人之學,甚至………………”
毗賈奴話鋒一轉,聲音略低道:“甚至允許我等申請成爲秦人!”
這句話一出,房內衆人心中皆是一驚,這個“允許他們申請成爲秦人”可跟在被秦人徵服後,在秦人治下不同。
在秦人治下,不一定具有秦人的身份,也就沒有秦人所擁有的權利,可一旦申請成功,他們便具有了真正的秦人身份,可以對人說他們也是秦皇治下尊貴的大秦子民!
這是身份上的轉變,瞬間讓衆人想到了很多,他們雖是孔雀國高種姓,但並不妨礙他們成爲一名真正的秦人。
甚至,成爲真正的秦人對他們有許多好處,以尊貴的大秦子民身份在孔雀國做事,然後再到秦國享樂。
他們在孔雀國犯事,惹得天怒人怨後,可請求秦國庇護,逃向秦國;他們可先在孔雀拼命辦事賺錢,然後再到秦國享樂花銷;可將親人送往秦國,自己繼續留在孔雀國內便無後顧之憂,能肆無忌憚做事。
這分明是秦人有意給他們留的一條後路,選擇向秦人投誠,當真是對了。
但秦人是否真的值得他們投誠,還得看秦人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強大。
一人道:“若將秦人的條件歸納,其實便是要求我等承認其地位身份,在其等所定規矩行事,這些規矩看似不容商議,實則並不苛刻。我同意接受秦人條件,向秦人投誠,諸位意下如何?”
此人話剛落,立即有一人附和:“我也同意,秦人到來乃大勢,我等絕難與秦人抗衡,當順應秦人到來之勢。”
是孔雀國人,還是秦國人,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繼續爲高種姓,繼續保有高高在上的權勢地位。
這時,又一人提出了一個看法:“但也不可輕易投誠秦人。容易得手的寶物往往不會珍惜,我等投誠亦是如此!”
“假若我等輕易便投誠秦人,秦人不會重視我等......”
聽到這番言論,房內其他人都看向此人,一人問道:“你的意思是......?"
那人道:“正是你所想之意,我等必須讓秦人明白只有靠我等,他們才能拿下吾國,才能治理好,秦人若不依靠我們,那他們想要攻下吾國得更費力氣。”
聽到這,其他人也聽明白了此人之意,不能讓秦人覺得他們主動投誠,便看輕他們。
一人道:“你要如何做?”
那人笑道:“很簡單,讓秦人征討吾國非一路順遂,而是秦人很難將吾國擊敗,是得了我等幫助才成。是秦人離不開我們相助,非我等離不開秦人!”
“秦人想派兵攻伐吾國,最有可能的方向是從那西域借道,自北方攻襲。我等要設法調集士卒駐於北方,最好將秦人攔住。
衆人徹底明白了此人之意,他們不能做給秦人“錦上添花”的“花”,最好做秦人在“雪中”時的“炭”。
儘管孔雀國沒有“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句話,但有類似道理。
他們在秦人遇到困難時出手助秦人解決,秦人才更會重視他們,給他們更高待遇。
一人擔憂道:“這般作爲,萬一惹惱秦人,該當如何?”
那人信心滿滿道:“只要把握好,不會惹惱秦人。且秦人也知曉,想讓我等心甘情願投降,其等必須展露實力,秦人必會主動一戰,展示其等強大!”
投誠與否不是靠說出來的,最終得迴歸戰場上,看雙方實力對拼。
如果秦人實力真如傳聞中那般強盛,他們自當投誠,可要是沒有,那將是另一番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