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略帶笑意的說道:
“原來子霖是要補缺戶部侍郎啊。”
如今大明的六部九卿衙門缺員嚴重。
戶部只有王世貞一名尚書,存在感也很弱,這主要是因爲張居正對戶部的影響力太大了,王世貞在戶部...
內閣議定次日,聖旨便由司禮監擬就、萬曆皇帝朱翊鈞硃筆親批,以“特恩嘉許”四字爲引,明發天下。
張、王兩家伯爵府二十三名旁支庶子聯名請封一事,被禮部列爲“勳臣自願效忠之首例”,詔書措辭極盡褒揚:“……念爾等雖出簪纓之族,不戀京華之逸,志在拓殖萬里之外,心存報效九重之中。今特準所請,授張氏昆仲子爵五人、男爵七人;王氏昆仲子爵四人、男爵八人;合共二十三人,一體賜封北洲新設‘松江衛’轄下‘青浦’‘崇明’二邑,各授田三千畝,三年免稅,五年免貢,配官船三艘、火銃百杆、鐵匠十名、農具千件,並許自募流民三百戶隨行開墾。”
詔書末尾更有一句點睛之筆:“凡受封者,即日離京,不得逗留。欽此。”
消息如驚雷滾過京師。
茶樓酒肆先是靜了一瞬,繼而炸開鍋來。
“真走了?!”
“不是說削爵嗎?怎麼反倒升了子爵?還給地給船給火銃?”
“你懂什麼?這是朝廷的‘軟刀子’——人走了,案子自然沒得審了;爵位保住了,還是朝廷親手加的;可一家老小全滾去北洲,京師這宅子、這人脈、這門生故吏,全撂下了!”
“那豈不是……連回京奔喪都難?”
“可不是嘛!詔書上寫得明白,‘即日離京,不得逗留’——這哪是恩典?這是流放啊!”
話雖如此,百姓卻並不憐憫。前幾日還在罵勳貴橫行霸道,今日見他們捲鋪蓋走人,反覺痛快。更有好事者編了順口溜,在街巷間傳唱:“伯爵府裏米倉空,子侄爭着搶海風。昨日收銀錦衣缺,今朝登船哭祖宗。”
真正震動朝野的,是那二十三人啓程當日。
正陽門外碼頭,晨霧未散,三艘新造的廣船已泊岸待發。船頭懸着大明龍旗與“松江衛青浦縣”黑底金邊官幡,甲板上堆滿糧種、鐵犁、陶甕、紙墨,還有數十口樟木箱,裏面裝着《大明律》抄本、《農政全書》殘卷、《算學啓蒙》石印本——竟是全套治民之具。
兩府子弟皆着簇新緋色子爵常服,腰佩雲雁紋玉帶,胸前補子繡着松鶴銜芝,腳下皁靴油亮,手中卻無摺扇,只握一柄短柄鋤頭,象徵“開疆不離農事”。
最奇的是,每艘船上,都立着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四個大字:“奉敕墾荒”。
非是題於船艙,而是高懸於主桅之上,迎風招展,如軍令旗一般醒目。
京師百姓扶老攜幼前來圍觀,竟有婦人往甲板上拋灑紅棗花生,笑稱“祝老爺們早生貴子,開枝散葉”。孩童追着船尾浪花奔跑,齊聲喊:“子爵老爺,莫忘捎澳洲椰子回來!”
鄭懷遠與尚元亦混在人羣裏,遠遠望着。
鄭懷遠嘖嘖稱奇:“這才幾天?從案發到離京,不過六日!連船都備好了?”
尚元眯眼盯着那塊“奉敕墾荒”匾額,聲音低沉:“鄭兄,你瞧見沒有——那匾不是禮部做的,是工部制敕司的戳記,邊上還有中書門下‘五房’的騎縫章。”
鄭懷遠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尚元緩緩吐出一口氣,“這事,從刑部提審那天起,就不是狄郎中一個人在辦。工部備船、兵部撥械、戶部調糧、吏部擬銜、中書門下蓋印——六部聯動,快得像早已排演百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碼頭上肅立不動的皇家治安司巡檢隊,又掠過遠處茶樓二樓窗口——那裏,蘇澤正憑欄而立,身旁站着楊思忠與李慶芳,三人俱着常服,卻無一人言語,只靜靜俯瞰整場啓程。
“這纔是真正的推恩令。”尚元輕聲道,“不是靠一道奏疏逼人低頭,是讓所有人親眼看見:只要順着這股風走,就能活命、得爵、獲土、保宗廟;若逆風而行……”他抬手,指向碼頭西側一座空蕩蕩的伯爵府邸,“那座宅子,昨日已被內務府貼了封條。家主拒不受封,今晨暴病身亡——仵作驗過,是服了三錢砒霜。”
鄭懷遠脊背一涼,下意識後退半步。
尚元卻笑了:“可這死,死得巧啊。遺書裏寫得清清楚楚:‘願以一身謝罪,換全族免禍。’禮部已據此奏請,準其嫡長子襲爵,但須隨衆出海。你看——連死,都成了推動海外封建的磚石。”
正說着,忽聽一聲悠長汽笛撕裂晨霧。
並非火車,而是碼頭新設的“水警哨船”——專爲護送分封船隊至琉球中轉港而設。船頭鐵鐘被撞響,嗡鳴震耳。
三艘廣船解纜,緩緩離岸。
船行至江心,忽見爲首大船甲板上,張氏那位秀才子爵率衆跪倒,向皇城方向三叩首。再起身時,人人解下腰間玉帶,雙手捧起,齊齊投入江中。
玉帶入水,沉而不浮,只餘一圈圈漣漪,向兩岸擴散。
岸上寂靜無聲。良久,有老儒抹淚道:“此乃去冠冕、斷根脈之禮。自此以後,他們姓張姓王,卻不再是京師張王。”
消息傳入宮中,萬曆帝正在文華殿批閱《海外封建疏》附議細則,聞報擱筆良久,忽問身邊秉筆太監:“那二十三人,可都識字?”
秉筆太監躬身道:“回陛下,張氏秀才曾中縣試案首,餘者亦多通《千字文》《百家姓》,禮部考校過,方準授銜。”
皇帝頷首,硃筆在奏疏空白處批下八字:“識字者,方可治民。此策可行。”
這一批,便成了《海外封建疏》落地的第一塊界碑。
而就在張、王兩家船隊駛出大沽口當日,內閣密檔室中,一份加蓋“中書門下·五房密印”的紅封急件,悄然送入吏部尚書楊思忠案頭。
內附三份名錄:
其一,《北洲分封預備人選錄》,列勳貴旁支、軍戶世襲子弟、國子監落第舉子共一百四十七人,按籍貫、功名、年齡、體格、通商經驗分類,附有刑部簽押的“無涉重罪”證明。
其二,《首批封邑勘界圖冊》,詳繪松江衛下青浦、崇明二邑山川水系、可耕面積、土人聚落、鹽鹼分佈,圖側小楷標註:“據琉球商舶三十年航志及滿剌加總督陳慶澳洲勘測圖補訂。”
其三,也是最令楊思忠指尖微顫的——《海外封建貢稅預估表(試行)》。
表首一行小字:“據琉球尚氏、滿剌加鄭氏所提供商路成本、運力損耗、土產市價、人口增長速率,推演三十年週期。”
表格分列三欄:第一欄“年份”,自元年至三十年;第二欄“預徵貢金(兩白銀)”,數字呈緩慢上升曲線,至第十年達峯值十五萬,之後趨穩;第三欄最細密——“折算實績:新墾田畝/新增戶籍/設立縣學數/馴化土人戶數/繳獲海盜首級數”,每一項皆有浮動區間,且註明“以刑部巡按御史實地覈驗爲準”。
楊思忠翻到最後一頁,見頁腳一行極淡墨跡,似是蘇澤親筆:“貢金可緩,教化不可緩;田畝可虛,學舍不可虛;土人可撫,首級必驗。”
他將名錄推至燈下,火苗躍動,映得紙面泛金。
此時,窗外傳來輕叩。
李慶芳推門而入,手中託着一隻紫檀匣,掀開蓋,裏面是一疊薄薄紙張,墨跡未乾。
“老師,刑部剛遞來的。”李慶芳聲音平靜,“張、王兩家案卷,大理寺已複覈完畢,硃批‘依律當斬’,但因‘主動請封、輸誠海外’,改判‘削籍爲民,永不得返京’——不過……”
他抽出最上一張:“這是大理寺少卿私下的批註,只給咱們看的。”
紙上寫着:“此案鐵證如山,然二十三人離京時,船上載有張府賬房一名、王府管事兩名、醫女三名、繡娘五名、童僕十二口……共計三十八人,皆未列名封爵,亦無官牒。查其戶籍,俱爲‘自願隨行’,然張府賬房臨行前,曾向禮部捐銀五百兩,稱‘助建琉球驛館’。”
楊思忠眸光一閃:“捐銀?”
“對。”李慶芳微笑,“禮部已收,且開了官印收據。而琉球驛館,正是尚元國主上月奏請、內閣剛批的‘海外藩屬聯絡樞紐’。”
兩人相視,無需多言。
所謂“自願”,從來不是赤手空拳的奔赴。是有人替他們備好船,有人替他們墊好銀,有人替他們寫好劇本,甚至——有人替他們把“削籍爲民”的判詞,悄悄改成“榮歸封地”的誥命。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而推波助瀾者,早已佈下千裏伏線。
三日後,鄭懷遠與尚元在通政司拿到了第一批“海外情報彙編”,厚達百頁,分“北洲風物誌”“澳洲土語輯要”“海圖辨訛錄”“商船避險十三條”等十二類,每類皆有琉球與滿剌加老舵手手繪插圖,墨跡斑駁卻精準異常。
尚元撫着紙頁邊緣的潮氣,嘆道:“這哪裏是情報?分明是造船圖紙、種稻指南、教化教案……連土人婚喪如何用銀、集市討價還價該用哪幾句俚語,都記得清清楚楚。”
鄭懷遠則翻到末頁,指着一行小字:“咦?這裏寫着‘本冊印製五十部,除進呈內閣、禮部、工部、兵部、戶部、刑部、吏部、中書門下外,另存琉球、滿剌加、松江衛、青浦縣、崇明縣各一部,供封君隨時參閱’……”
他抬頭,眼睛發亮:“尚兄,咱們這冊子,可是能賣錢的!”
尚元搖頭,卻笑意更深:“不賣錢。咱們把它,白送給下一個要出海的伯爵府。”
“爲什麼?”
“因爲……”尚元推開窗,望向遠處皇城琉璃瓦上躍動的金光,“下一艘船,已經等不及要啓程了。”
果然,當夜通政司飛騎傳報:英國公府七房庶子、成國公府五房旁支、定國公府十二房遠親,共三十七人,已於亥時齊聚禮部門前,手持香爐,長跪不起,懇請“照張王舊例,一體分封”。
禮部侍郎羅萬化未見,只遣書吏傳話:“諸位且回。明日辰時,禮部將開‘海外封建講習班’,凡有意者,持戶籍、家譜、無罪證明,皆可報名。”
消息傳出,京師勳貴府邸燈火徹夜未熄。
有的在翻族譜找旁支,有的在清庫房湊盤纏,有的連夜修書往南直隸、浙江、福建,召族中會操舟、懂醫、識藥、擅耕的子弟速來京師。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投向同一個地方——
位於皇城東南角、原爲尚膳監舊址的新衙門,門楣上懸着一塊新制黑漆匾額,三個鎏金大字在月光下幽幽發亮:
“封建司”。
牌匾右下,一方小小朱印,篆文清晰:
“中書門下·五房直印”。
同一時刻,蘇澤書房燭火通明。
案頭攤着三份文書:一份是松江衛初擬的《青浦墾荒章程》,一份是琉球尚氏送來的《北洲航線補遺》,最後一份,是滿剌加總督陳慶自澳洲寄來的密信,信封上蓋着一枚奇特火漆印——一頭鯨魚銜着錨鏈,錨尖刺穿一幅展開的海圖。
蘇澤拆信,取出薄紙,上面只有兩行字:
“第一批流民三百戶已抵澳洲悉尼港。掘井三口,得甜水;墾地五百畝,播麥種;土人酋長贈鹿皮二十張,稱‘願爲大明守東山’。另,探得西南方二百裏,有黑色硬石,燃之如油,不知何物。”
蘇澤將信紙覆於燭火之上。
火苗舔舐紙角,墨跡蜷曲,化爲灰蝶。
他凝視那團幽藍火光,直到灰燼落於青瓷硯池,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窗外,初春的風正掠過皇城角樓,捲起幾片未融的殘雪。
風裏,彷彿已有鹹腥海氣,混着新翻泥土的溼潤氣息,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