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魂血探索其中以後，感覺全身忽然變重了。
“呼！”
下一刻，整個人一晃之下，來到了一個空曠的湖邊。
四周都是氤氳的仙氣，湖水中央位置，逐漸有水紋開始盪漾。
“吼。”
...
“那便再等一等。”寧奇頷首，目光不經意掃過她袖口微露的一截玉腕——腕間纏着一道極淡的青色靈紋，如遊絲般若隱若現，正隨她呼吸節奏緩緩明滅。他眸光微凝，卻未點破，只垂眸一笑：“趙姑娘這幾日可還安好？”
趙芷柔笑意未減，側身讓開半步：“寧公子請進來說話吧，外面風涼。”
寧奇略一遲疑，抬步而入。
小院不大，一株百年紫藤垂落成簾，枝椏間懸着三盞琉璃燈，燈焰幽藍，映得青磚地面浮起一層薄霧似的光暈。藤架下襬着一張烏檀矮幾，幾上一隻白瓷茶壺嘴中正徐徐吐出一線熱氣，壺身未覆蓋，茶香卻一絲未散——不是尋常溫養之術，而是以神念凝氣成罩，鎖住水汽不泄分毫。
寧奇在幾畔坐下，指尖輕叩桌面三下，不動聲色將一縷探查之力滲入地磚縫隙。剎那間，數十道微不可察的陣紋脈絡在他識海中浮現：此院非但被嵌入整艘飛舟的主控大陣之中，更在地底三丈深處，埋着七枚鎮魂釘，釘尖朝上，呈北鬥倒懸之勢，釘身刻滿禁言、錮神、斷憶三重古咒。而趙芷柔所坐方位，恰是七星陣眼正中。
藥靈悄然附在他耳畔，聲音細如蚊蚋：“主人，這陣……是防她的。”
寧奇指尖頓住，眉梢微揚，卻只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茶是新焙的雲霧嶺雀舌，火候差半分，水溫高一度，香氣便浮而失沉——趙姑娘這手茶藝，倒是比初見時更見火候了。”
趙芷柔聞言掩脣輕笑，眸光流轉間似有星子躍動：“寧公子竟也懂茶？”
“略知一二。”寧奇垂眸飲盡盞中茶，舌尖微麻，一股清冽寒意自喉直貫百會——此茶中暗蘊“霜心引”，專克神魂躁動，服之可使人心靜如水，念頭澄明。尋常修士飲一杯便覺神思清明，而她連泡三盞，茶湯始終溫潤不涼，分明是以自身靈力爲薪，持續煉化藥性，不讓其暴烈傷身。
她在壓制什麼？
寧奇放下茶盞，盞底與檀木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就在此時，院外忽起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靴底碾碎碎石的聲響清晰可辨。趙芷柔笑容微滯，指尖在袖中悄然一掐，那道腕間青紋驟然一亮，隨即隱沒。
“芷柔！”趙天雷的聲音裹着風雷之勢撞開院門，“時辰到了！”
他一身玄鐵戰鎧未卸，肩甲尚沾着未乾的血漬，左頰一道淺痕正在結痂，眼神卻銳利如刀，掃過寧奇時稍作停頓，隨即落在趙芷柔身上：“王浩然已率前鋒登岸，黑鱗淵瘴氣消退三成，我們得趁這窗口期殺進去——你若還不肯同行，我便點了你的昏睡穴，綁也要綁過去！”
趙芷柔霍然起身，裙裾翻飛如刃：“大哥！你當真要逼我到這份上？”
“不是逼你！”趙天雷一步踏進院中，震得紫藤簌簌落花，“是趙家血脈到了絕路！你可知昨夜三支斥候隊全軍覆沒？連骨灰都沒剩一捧！他們臨死前傳回的最後一道訊息，只有一句話——‘淵底有東西在學我們說話’！”
寧奇眸光倏沉。
學人說話？
他下意識瞥向趙芷柔腕間——那青紋方纔明明已隱，此刻卻在趙天雷話音落下的瞬間，再度浮起一線微光，如活物般輕輕一顫。
趙芷柔臉色霎時慘白，身形微晃，扶住桌角才未跌倒。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喉間滾動着壓抑的嗚咽，像被無形之手扼住了氣管。
“芷柔？”趙天雷皺眉上前，伸手欲扶。
“別碰她。”寧奇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震得滿院琉璃燈焰齊齊一跳。
趙天雷動作一頓，猛地轉身盯住寧奇：“寧公子，此事與你無關。”
“有關。”寧奇緩緩站起，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趙天雷心頭莫名一凜，“她腕上那道‘縛心青螭紋’，是你親手下的？”
趙天雷瞳孔驟縮，右手本能按向腰間長刀：“你……如何得知？”
“紋路走向、靈力蝕刻深度、與血脈共鳴的頻次——”寧奇指尖微抬，一縷銀芒自指尖逸出，在空中凝成半寸青螭虛影，鱗爪畢現，鬚髮皆張，“與我三百年前在北溟古碑上見過的‘噬憶蠱母’烙印，一模一樣。”
趙天雷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得門框嗡鳴：“你……你怎可能見過北溟古碑？那碑早已沉入歸墟海眼！”
“沉了，未必毀了。”寧奇收指，銀芒散去，彷彿剛纔只是幻覺，“趙姑娘體內，不止一道青螭紋。她左足踝內側，還有一道‘鎖魄鉤’；後頸脊椎第三節，嵌着一枚‘啞蟬釘’——三者同源，皆出自上古蠱修‘千面屍姥’一脈。你們趙家，當年是不是從她墳冢裏，挖出了《九蝕心經》殘卷？”
趙芷柔猛地抬頭，眼中淚光未乾，卻迸出驚駭欲絕的光：“你……你到底是誰？”
寧奇未答，只望向趙天雷，聲音低沉如古鐘：“她不是不願去黑鱗淵，是不敢。每靠近淵口十裏，她體內那三條‘青螭’就會甦醒一分，啃噬她的記憶、篡改她的言語、甚至……替她開口說話。你們聽到的‘趙芷柔’，早就不全是她本人了。”
“胡說！”趙天雷怒吼，刀已出鞘三寸，寒光凜冽，“我妹妹自幼習武，心志堅毅，豈容你信口雌黃！”
“那我問你——”寧奇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滴赤紅血珠憑空凝現，懸浮於指尖三寸，“趙姑娘五歲那年，曾在族祠後山失足墜崖，被一株千年血蔘根鬚纏住。她被救回時，右掌心多了一枚硃砂痣。這痣，現在還在麼？”
趙天雷呼吸一窒。
趙芷柔卻渾身劇震，左手猛然攥緊右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裏光潔一片，毫無痣痕。
“你……你怎麼知道……”她聲音嘶啞破碎，淚水終於滾落，“我……我明明記得……那痣……它去年還在……”
“因爲它被喫掉了。”寧奇指尖血珠緩緩旋轉，映出她慘白麪容，“青螭食憶，先啃皮相，再蝕神識。你記不清的事，不是忘了，是被它吞了。你最近夢中總聽見孩童笑聲，對不對？那是你五歲那年的自己，在記憶廢墟裏，一遍遍喊你名字。”
趙芷柔雙腿一軟，跪坐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肩膀劇烈顫抖：“不……不是我……不是我說的……那些話……那些命令……都不是我……”
“是誰？”趙天雷聲音發緊，刀尖微微顫抖。
寧奇俯身，從趙芷柔散亂的髮間拈起一根青絲。那髮絲離體剎那，竟泛起金屬般的冷光，末端赫然盤着一條細如髮絲的青螭虛影，正張口欲噬！
“嗤——”
寧奇指尖銀芒一閃，青螭哀鳴潰散，髮絲化爲齏粉。
“它在你髮根築巢，借你神魂溫養。”寧奇直起身，目光如電，“黑鱗淵底，封着千面屍姥的本命蠱巢。你們趙家這次行動，根本不是奪寶，是送祭品——用趙姑孃的完整神魂，喚醒沉睡的‘萬喙母蠱’。”
死寂。
風停，燈熄，連藤蔓上的露珠都凝在半空。
趙天雷持刀的手頹然垂下，刀鋒“哐當”落地，砸裂一塊青磚。
他盯着寧奇，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個字。
寧奇彎腰，拾起那柄長刀，隨手一抹，刀身寒光如雪，映出三人僵立的身影。他將刀遞還：“趙家血脈，不該淪爲蠱蟲糧倉。若信我，現在帶她離開飛舟，我替她拔除三蝕。若不信——”他頓了頓，望向院外沉沉夜色，“一個時辰後，淵瘴徹底消散，萬喙母蠱破封。屆時趙姑娘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趙天雷，自刎獻心’。”
趙天雷渾身一顫，額頭青筋暴起，眼中血絲密佈，卻終究沒有接刀。
寧奇也不催，只靜靜等待。
月光悄然移至院中，將三人影子拉得細長，交疊如絞索。
良久，趙天雷喉結滾動，沙啞開口：“……怎麼拔？”
“剜肉刮骨，抽筋剔髓。”寧奇目光掃過趙芷柔顫抖的指尖，“過程會很痛。她可能撐不過去。”
趙芷柔忽然抬起臉，淚痕未乾，眼神卻異常清明：“剜吧。”
她扯開右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皮膚下，正有三道青線如活蛇般蜿蜒遊走，彼此纏繞，又似在爭奪什麼。
“從這裏開始。”她指尖點在最粗那條青線盡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寧公子，動手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誰嗎？”
寧奇凝視她眼睛，三息之後，淡淡道：“一個曾被千面屍姥做成傀儡，又親手燒了她屍骸的人。”
趙芷柔怔住，隨即，一絲極淡的、釋然的笑，浮上嘴角。
就在此時——
“轟！！！”
整座飛舟劇烈震顫，如被巨錘擂中！院中琉璃燈盡數爆裂，紫藤斷裂，磚石崩飛！遠處傳來淒厲長嘯與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緊接着是某種巨大生物撞擊船腹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如同擂動戰鼓。
趙天雷臉色劇變：“不好！淵瘴提前散盡，母蠱醒了！”
寧奇卻未看門外，目光牢牢鎖住趙芷柔腕間——那三道青線正瘋狂搏動，其中一條驟然凸起，皮膚下竟浮現出一張模糊人臉輪廓，咧開無牙的嘴，無聲獰笑。
“來不及了。”寧奇一步踏前，手掌按在趙芷柔天靈，“閉眼。”
趙芷柔依言合目。
寧奇雙眸驟然化爲純粹金色，瞳仁深處，兩道微型雷劫在瘋狂旋轉！他掌心迸發萬道金芒，不是攻擊，而是織就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將趙芷柔全身籠罩其中。
“啊——！！！”
趙芷柔仰頭長嘯，聲如裂帛！她周身青線寸寸崩斷，化作黑煙升騰，而每一縷黑煙離體，都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青色蠱蟲，卻被金網灼燒得尖叫潰散！
趙天雷被金光逼退至院門，只見妹妹長髮狂舞，肌膚下無數青影如潮水般翻湧、撕咬、湮滅，而寧奇掌心金芒越來越盛，最後竟凝成一尊頂天立地的金甲法身虛影，單膝跪地，雙手託舉趙芷柔後背，彷彿在承託整個世界的重量！
“呃啊——！！！”
最後一聲尖嘯沖霄而起！
趙芷柔猛地睜開雙眼，眸中再無青影，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墨色，倒映着漫天金光。
她低頭，看着自己完好無損的手掌，又緩緩攤開——掌心，一枚硃砂痣正悄然浮現，鮮紅如初。
“五歲那年……”她喃喃，聲音沙啞卻無比真實，“我抓住了血蔘的根鬚……它說……謝謝我。”
寧奇撤掌，金光斂去，法身虛影消散。
他氣息微喘，額角沁出細汗，卻笑着點頭：“嗯，它沒騙你。”
院外，撞擊聲愈發狂暴，整座飛舟開始傾斜，遠處傳來王浩然嘶吼：“公子快走！母蠱破界了！”
趙天雷握緊長刀，深深看了寧奇一眼，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趙天雷，代趙氏滿門，謝寧公子活命之恩！”
寧奇扶起他，目光掃過院外翻湧的黑霧：“謝字不必。現在，帶我去淵底。”
趙天雷一愣：“你……不走？”
“我答應過她。”寧奇看向趙芷柔，後者正輕輕撫摸掌心那枚新生的硃砂痣，眼中淚光閃爍，卻不再恐懼，“要親眼看着，那蠱巢，是怎麼被燒成灰的。”
趙芷柔抬眸，與他對視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碰了碰他染血的衣袖：“寧公子……這次，換我護着你。”
寧奇一怔，隨即微笑，握住她指尖：“好。”
就在此刻，整座飛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船腹轟然炸開一道百丈巨口！濃稠如墨的黑霧洶湧灌入，霧中無數青色蠱蟲振翅嗡鳴，匯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毒潮，直撲小院而來！
趙天雷長刀出鞘，刀罡如龍！
趙芷柔腕間青紋雖去，卻有新的銀色靈紋悄然浮現，自手腕蔓延至指尖，凝成三柄細如柳葉的銀刃！
寧奇踏前半步，擋在二人身前，抬手輕揮——
身後虛空，一扇半透明的門戶緩緩開啓。門內，不是深淵，不是戰場，而是一方青山如黛、流水潺潺的小界。界中草木搖曳，靈獸奔走，一派生機盎然。
“進去。”寧奇聲音平靜，“等我回來。”
趙芷柔望着那方小界，又看看他染血的側臉，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耳畔極輕道：“寧奇，我記起來了……你名字裏的‘奇’，是‘奇蹟’的奇。”
寧奇身形微頓。
趙芷柔已拉着趙天雷，縱身躍入界門。
門戶合攏剎那，黑霧毒潮轟然撞至！
寧奇獨立院中，白衣獵獵，抬眸一笑。
身後，金甲法身再度浮現，身高萬丈，一手執雷，一手擎火，腳下踩着奔湧的若水三千，頭頂懸着徐徐旋轉的……一座微縮的、正在孕育星辰的混沌小界。
“來。”他輕聲道，“讓我教教你們——”
“什麼叫，真正的，升格。”
話音落，雷火齊出，混沌小界轟然傾瀉而下，將整片黑霧毒潮，溫柔而決絕地，納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