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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調虎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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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冷了,樹葉都已經凋零,院子裏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裏搖晃着。

董卓一早便被召進了宮,我看着醫工替呂布換了藥,扶他睡下,便出了府門隨醫工去抓藥。這些原本都是府裏婢女做的事,但我總想找些事情來做,因爲只要一閒下來,我便會滿腦子胡思亂想,想歷史,想董卓和呂布最後的下場……

抓了藥,一個人低頭走着,突然被擋住了去路,抬頭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一副見了鬼的模樣:“王允?”

王允上前一步,腳上的銀鏈跟着微微響動了一下:“怎麼看到我便是這副表情?”他微笑着開口。

那得你自己去檢討自己的行爲……撇了撇嘴,我暗自嘀咕。

“你說什麼?”王允冷不丁湊近了我,道。

我忙搖頭後退。

“我終於找齊了給你治臉的藥材。”他開口道。

我想起了那一副恐怖的藥引,一陣反胃:“謝謝王司徒關心,笑笑對自己的容貌十分的滿意,無須做任何改變。”

“聽說呂布殺了丁原後眼睛失明瞭?”看着我半晌,直盯得我心裏發毛,王允忽然道。

我微微一愣,似是捕捉到了話外之音:“你能治好他?”

“聽說是中了毒,毒聚集到眼睛四周,導致失明,我恰好剛找出一種可攻之百毒之毒。”王允淡笑,溫和地解釋。

“條件呢?”盯着他那張溫和得令我毛骨悚然的臉,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有那麼好心。

“讓我替你治臉。”他笑着說。

我掉頭便走,他也沒有追來,只在原地看着我走遠。

回到府裏,董卓還未回來,郭汜、李傕都隨他一起進了宮,樊稠和張濟已暗中回涼州去調兵進洛陽,我倒不擔心董卓在宮裏會發生什麼變故。只是如今宮裏已是人心惶惶,傳言董卓欲廢舊主立新君,婉公主也再沒有表過態,一切平靜得詭異。

整個洛陽城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氛圍之中,我也再沒提過出洛陽之事。事到如今,洛陽城外各路兵馬皆已將丁原之死歸咎於董卓和呂布,處處草木皆兵,卻又畏於董卓的聲名而不敢妄動。當然,所謂聲名,也不是什麼好名聲,無非是謀朝篡位、亂臣賊子、暴虐成性之類的。什麼叫作形勢逼人,如今的我,當真是深有體會。

夜已深。

“砰”的一聲,呂布的房裏傳出響聲,是什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音,幾天來,這樣的聲音頻頻出現。我驀然被驚醒,匆匆披衣起牀,推門走向呂布的房間。

“奉先,怎麼了?”屋裏很亮,點着燭火,推開房門,我便見呂布跌坐在地,四周是碎了一地的茶杯。

“媳婦?”呂布茫然抬頭,聞聲望來,但我知道他什麼都看不到,“呵呵,有點渴而已,起來倒杯茶……”他咧了咧嘴,便要起身。

“別動。”眼見他一手便要撐在碎片上,我忙輕斥一聲,匆匆上前扶他起身,小心地避開那些碎片。

“媳婦,這麼晚怎麼還沒睡?”呂布任由我扶着他,乖乖起身,笑眯眯地道,眼睛毫無焦距地直視前方。

我轉頭有些不忍再看,只輕輕應了聲:“大概是晚膳喫了太多,積了食睡不着。”

“呵呵,真是像媳婦的一貫作風啊。”呂布笑了起來。

我也笑,抬手去解他的衣服。

“你……你幹什麼……”呂布雙手攏袖,一臉的緊張,頰邊有了可疑的暗紅色。

“你在想什麼,衣服髒了要換下來。”我沒好氣地抬手狠狠彈了一下他的額。

呂布抬手捂額,做喫痛狀:“想想而已嘛。”

我一下子被逗樂,笑了起來。

呂布也笑:“果然還是和媳婦在一起比較開心。”

笑意微微頓了一下,我想了白天王允的話,忍不住問道:“即使……看不見也沒有關係嗎?”

呂布微微一愣,隨即又笑得沒心沒肺:“沒有關係。”

我也彎了彎脣,不敢再深究。王允在打什麼主意我不知道,但有時我竟會在想,呂布失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爲……這樣的他與歷史上那個呂布終於有了出入,是不是可以改變那個悲哀的結局了呢?

失明的呂布沒有令天下梟雄覬覦的武功,沒有了殺死董卓的能力,那麼結局,是不是可以不必那樣不幸?還是……一切只是我太自私,自私地爲他們決定未來的路,即使這不是他們自己喜歡的路……

“只可惜那些金子沒有帶出來……”呂布撓撓腦袋,“本來我已經有錢了,可是這一回逃得太急……”

“金子?”我一愣,他思維太跳躍,我一時沒跟上。

“嗯,當初投到義……丁原麾下的時候,拿了一筆錢,本來想說正好還給你,結果……”說到這裏,他一臉黯然。

“你爲了錢才投到丁原麾下的?”我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開口。

“嗯?嗯……也可以這麼說啦……不過當時我也沒地方可去了,正好想找個賺錢的途徑嘛……啊!”他喫痛地捂頭。

我磨着牙根狠狠敲了他的腦袋一下。

“媳婦……”他可憐兮兮地瞪着無焦距的眼睛,揉了揉腦袋。

“你就是爲了給我還錢,所以才替那個目光狹隘沒有容人之量的丁原賣命?!”我咬牙切齒地問道。

大約聽出來我氣狠了,呂布可憐兮兮地抱着腦袋不敢吱聲。

我氣得幾欲吐血,這臭小子……這臭小子……我磨了磨牙,卻終是默默坐了下來。

我能怎麼說?我能義正詞嚴地告訴他,我們是朋友,我送他一個方天畫戟是天經地義的?你這麼急着還錢有傷我們之間的情誼?可是我說不出口,因爲當時我的確抱着卑劣的心思,我想還了他替我去廣宗救董卓的人情,因爲我怕欠他太多……

正是因爲我抱着這樣卑劣的念頭,這個敏感的孩子纔會執意要還我錢吧。因爲他不想讓錢玷污了他對我的心意。這樣卑劣的我……我握緊拳頭,忽然有些不敢直視眼前這個心思透徹如水晶一般的少年。

“小心。”正想着,呂布突然低喝一聲,便下意識地將我攔在身後,卻是一不小心絆到了一旁的桌腳,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才該小心……”我回過神來,習慣性地抱怨着扶住他的手,一抬頭,便立即住了口,門前竟是黑壓壓一片的黑衣人。

董卓不在府裏,府中的武將除了隨董卓進宮的除外,其他幾人皆已悄悄潛回涼州調兵,如今這府裏皆是一些家僕,當真是不妙。

“你這弒殺義父的背信棄義之徒!”爲首的一名黑衣人怒斥一聲,便持劍直直地向呂布刺來。

他們的目標是呂布?他們是丁原的舊部嗎?可是看他們一個個藏頭露尾、不敢表露行藏的模樣,分明是有鬼。

“我的戟呢?我的戟在哪裏?”呂布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天方畫戟,兩手空空地觸到空氣,卻是什麼都沒有摸到。

眼看着那劍直直地刺來,我忙推開呂布,躲開了攻擊,我們一下子狼狽跌倒在地。

“丁大人對你有如己出,你居然爲了榮華富貴,殺了自己的義父向董卓那亂臣賊子獻媚邀功!”有人大罵一聲,便再度上前。

呂布狠狠咬牙,額前青筋隱隱浮現。

黑衣人步步相逼,呂布雙目失明,護着我四處躲避攻擊,逃得十分狼狽。

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必死無疑,董卓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一眼看到了豎在牆邊的方天畫戟,我咬了咬牙,離開了呂布的庇護範圍,躍過呂布,走向牀邊。

“媳婦……媳婦……你在哪裏……”呂布感覺不到我,急得團團轉,偏又什麼都看不到。

剛握到方天畫戟,我便感覺肩頭一痛,咬了咬牙,我忍不住悶哼一聲。

“媳婦,你在哪裏?怎麼了?”聽到我的聲音,呂布愈發的六神無主起來。

“我沒事。”沒有遲疑,我拿了方天畫戟,快速跑回呂布身側,將戟放到呂布手裏,“你的戟,小心些。”

“嗯。”呂布點頭,撐着戟站起身,橫戟一掃,衆黑衣人皆不寒而慄地後退一步。

“你們是誰?!”微微偏過頭,呂布側耳細聽,喝道。

“替天行道之人!”大吼一聲,身後便有人一記冷劍悄無聲息地刺來。

“小心身後!”我大叫起來。

呂布聞言,回戟一刺,精準無比地將那背後襲來的黑衣人刺了個對穿。

衆人皆倒抽一口涼氣。

呂布善戰之名衆所皆知,但卻不知他瞎了眼睛還能如此厲害!

“正前方兩步!”

一戟刺去,血濺三尺。

“左側一步半!”

黑衣人應聲而倒。

“左側往後三十五度角!”我大喊,愈發的起勁。

“三十五度角?”呂布一臉的茫然。

“呀呀,後面,在你後面!”顧不得解釋何爲三十五度角,我忙跳腳,大聲嚷嚷。

“哦哦。”呂布橫戟掃去。

“殺了那個聒噪的女人!”終於,黑衣人爆發了。

發現自己惹火燒身,我大驚,忙甚沒骨氣地跳到呂布身後。

呂布抬手護住我,滿面肅殺。這是我第二回見到他殺人的樣子,雖然雙目失明,但卻依然令人心生懼意。

方天畫戟橫掃一圈,直直地指向前,呂布靜立原地,地上橫躺着幾具屍首,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覷,一時竟是無人敢上前。

“不過一個瞎子而已,就把你們的膽子嚇破了!”屋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熟悉得緊。

黑衣人皆退向兩邊,門外緩緩走進一個人來。

我微微一愣,看向門口,來者一襲金線白衣,手提逆鱗,於一衆黑衣人間愈發顯得耀眼。

趙子龍?

竟然是趙子龍?

“趙兄弟?”雖然看不見,但呂布卻是先我一步聽出聲音來了。

趙子龍也明顯怔住:“怎麼會是你們?”

我啞然,他來殺人,卻不知要殺的是何人嗎?

“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啊。”只是這種場景下故人重逢,也當真怪異得緊,我自嘲地輕笑了一下。

“抱歉了。”趙子龍面色不變,提着逆鱗便要上前。

“你收了人家多少錢,我給雙倍。”咬了咬牙,我放出話來。這種情況下,連對付那些黑衣人都如此喫力,呂布顯然不是趙子龍的對手。

“分文未取。”沒有如意料中那般聽到錢便兩眼放光,趙子龍只淡淡道。

這樣的趙子龍有些陌生,但我心裏卻沒有過分的訝異。因爲,我想起了趙子龍常提起的一個名字,婉兒。

“這麼說你是非殺我們不可了?”看着他,我道。

“我想殺的人,叫呂布。”他開口,十分堅決,隨即看我一眼,“你可以走。”

感覺到後肩愈來愈清晰的痛楚,我咬了咬脣,做着最後一番掙扎:“你甚至連呂布是誰都不知道,爲何要殺他?”

“受人所託。”趙子龍淡淡開口,眼神略略有了一些波動。

一旁的呂布卻是微微一愣,隨即竟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他側頭道:“笑笑,你回房去。”

抬頭看了一眼呂布,我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都已經這副模樣了,他還想護着我?他在想什麼?護我離開,然後自己等死?感覺到他的倦怠,我知道,只要我一走出這個房門,呂布便必死無疑。

一手撫了撫自己的後肩,不意外地摸到一手的殷紅黏稠:“怎麼辦,我走不動了。”靠在呂布身上,我笑得有些無力,後肩痛得厲害,剛剛去奪方天畫戟,劃在我肩背上的那一刀,着實不輕。

呂布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了?你怎麼了?”他開始慌亂起來。

一手緊緊握着他的手腕,我咬了咬牙,頗有些無賴地道:“沒什麼,剛剛被砍了一刀,血也流得差不多了,大概還能再撐一個半個時辰,你看着辦吧。”

望着趙子龍手中所提的逆鱗,我笑得無奈。趙子龍有趙子龍想守護的人,呂布有呂布想守護的人,在命運面前,每個人都是那樣的無奈。

呂布驚住,他一手摸索着上前,卻觸到了我後肩的黏稠,手如被燙着了一般,他猛地瑟縮了一下,隨即面色變得惶然,狠狠咬牙,他青筋暴起:“我揹着你,你當我的眼睛。”向後伸手,他微微彎下腰。

看着他,我有些鼻酸,順從地爬到他背上,我抱着他的脖頸,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這一刻,我彷彿又回了涼州的街道,那個面黃肌瘦、被打得渾身是傷的孩童,他揹着小小的我,一瘸一拐地走回他家小院;這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河東的小巷,那個有着明亮眼睛,笑得肆無忌憚的少年,他揹着醉酒半醺的我,從冗長的小巷到太守府。

緊緊握住方天畫戟,他站直了身子:“讓開,都給我讓開!”原本消沉的神情剎那間消失無蹤,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一手將我護住,一手揮舞着手中的長戟,竟是無人敢上前一步,連趙子龍也只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呂布彷彿瘋了一般,四下無目的地衝殺。我心裏狠狠一抽,雙手在他胸前交疊,抱緊了他:“別怕,我和你都不會有事,他們在你左邊。”

呂布微微一頓,提戟便刺,一時間,哀號四起。

紛亂間,我抬頭,看到不遠處,不知有人在趙子龍耳邊說了句什麼,趙子龍竟是抽身迅速離去。

呂布不管不顧,遇着活物便砍,不知過了多久,屋裏唯剩一片血腥。

“笑笑,還有人嗎?”他啞着嗓子,一手緊緊握着長戟,戒備地道。

“沒……有都……都死了。”喘了好大一口氣,我道,感覺意識越來越模糊。

“笑笑!”呂布彎腰放下我,轉而將我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別怕,我們去找醫工,我帶你去醫工。”滿屋子的屍體,滿屋子的血腥,我靠在呂布懷中,面色蒼白如紙。

意識迷糊間,我看到呂布滿身滿臉的鮮血,空洞的眼裏滿是焦急,他抱起我,摸索着走出房間外,橫衝直撞。

“有人嗎?來人!”他大叫着。

回答他的,卻是一片空寂。

院子裏空空落落,沒有一個人,再細看時,似是被人下了藥,一個個皆睡得死沉。

呂布抱着我,四處橫衝直撞,小小一個院子,呂布竟是被困着出不去,我費地眼開雙眼,想要開口告訴他門的方向,卻是終是抵擋不過襲捲而來的黑暗。

“爲什麼我是瞎子!爲什麼我看不見!”再一次狠狠跌倒在地,呂布仰天大吼,有冰涼的液體掠過空氣,落在我的臉頰之上,他抱着已是半休克狀態的我,四處撞得鼻青臉腫,“醫工!醫工在哪兒!有人嗎?有人嗎……”

遍尋不着人,那樣淒厲的聲音聽在我的耳中,那樣深刻的無力感。我滿面淚痕,卻無可奈何,他在自責,自責因他的無力而保護不了我,可是我呢?我也在自責,自責他今日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門被狠狠地推開,董卓面帶焦急地衝了進來。

“你在幹什麼?”

聽到人聲,呂布一下子抬起頭,猛地站起身來:“有人嗎,快救救她,她快死了,她快死了……”聲音竟是帶着些許的哽咽。

朦朧間,我看到董卓驀然變得血紅的眼眸,彷彿要喫人一般,他一個箭步從呂布手中奪過我。然後,我便聽到他滔天的怒意,他說:“回宮,找太醫。”

那樣的聲音,陰沉得令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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