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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呂布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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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大了起來,雨點越來越急。

他緊緊握着我的手,握得我的手生生的疼。

“義父要殺我,我不知道爲什麼他要殺我……”他低低地開口,聲音沙啞,夾雜着雨聲。

站在屋檐下,我只能任由他握着我的手,感覺到他手心的一片冰涼,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他……”呂布低垂着頭,身子忽然前傾,一下子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我身上。我連着後退了好幾步,步履不穩地抵在門邊。

“鏘”的一聲,他手中的方天畫戟一下子掉落在地,濺起好些水花。然後,我便看到那方天畫戟之上,儼然掛着一顆蒼白的頭顱。那張精瘦的臉……是丁原。

“奉先……”我咬牙別開眼,想要推開呂布,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他倒在我身上,紋絲未動,冰涼的雨滴順着他的髮絲滑入我的頸間,很冷。

“媳婦……”他開口,喃喃地低念。

我略略扯了扯嘴角,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不是說過不許這麼叫。”

“偶爾一次……真小氣……”他的頭垂在我肩上,孩子似的抱怨。

“不行就是不行,原則問題。”我苦笑道。

“就算是我死也不成嗎?”他低低地笑了起來,仍是倒在我肩上沒有動彈。

我怔住。

“就算是死前最後一次見你也不成嗎……”他低低地再度開口。

“笑笑,你在幹什麼?”董卓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我費力地回頭,看到董卓正帶着一衆家將站在門內,面色陰晴不定。

“奉先他……”我試着推開他,卻發現是徒勞。

“扶他進去。”董卓開口道。

一旁的樊稠立刻上前,架開了倒在我身上的呂布。

“他怎麼了?”藉着家將手中的燈籠,我這纔看清呂布的臉泛着黑紫,眼神渙散,不由驚道。

“看樣子是中毒了。”樊稠查看了一下,抬頭道。

“中……毒?”我呆呆地重複,看着呂布頹然的模樣,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大人,你看!”張濟突然大叫起來,取下了那掛在方天畫戟之上的頭顱,口氣之中滿是快意。

“是丁原!”郭汜眼睛微微一亮。

董卓看了眼那頭顱,便又看向呂布:“扶他進去,速傳洛陽最好的醫工來。”

樊稠扶了呂布準備去客房,我這才發現呂布竟是一直牢牢抓着我的手,怎麼都掙脫不開。

“小姐?”樊稠看我一眼,十分爲難的樣子。

“罷了,我陪他一起吧。”我看了一眼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呂布,忽然有些鼻酸。因爲他覺得自己快死了,所以纔回來見我最後一面嗎?

這個傢伙……

忽然間,我有一種踹他一腳,然後抱着他痛哭一場的衝動,只是看了一眼一直黑着臉站在一旁的黑麪神,我又淡淡笑開。

顯然,我的眼淚只會幫倒忙。

“別磨蹭了,快點回房吧,已經這樣了,還淋着雨呢。”按捺住心裏的疼痛,我開口提醒。

樊稠看了一眼董卓,扶着呂布去客房。

我被呂布抓着手,也一路陪同。

扶着他躺下,董卓也隨之進了屋子:“笑笑,你先回房,醫工一會兒就到,他需要淨身換衣。”撫了撫我的頭,他道。

我點頭,試着抽手,卻發現他的手彷彿上了鎖一般,蒼白的手指緊緊扣死,竟是紋絲不動。

“我幫他淨身吧。”無奈地咧了咧嘴,我抬頭看向董卓。

果不其然,某人的臉立刻黑了一半,不比躺在牀上中毒的那位好看。

“呃,我們一起幫他淨身?”再度咧了咧嘴,我試着提議,隨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是什麼爛提議?

董卓看着我,一臉錯愕,然後給了我一個令我眼睛差點脫窗的答案:“好。”

我徹底傻掉。

好、好詭異的場面……

我抽搐着嘴角,看着董卓不耐煩地一手扯爛呂布身上溼透的長袍,隨即手腳熟練地拭乾他身上的雨水。

那麼熟練?我心裏微微一暖,從我這副軀體小時候開始,他便一直都這麼照顧我的吧。

“小心得紅眼病。”董卓看我一眼,突然開口。

呃?我微微一愣,半晌才體會過來這冷到掉渣的笑話,隨即乖乖撇開頭不看,只淡淡拋出一句:“你早被我看光了,也沒見我得什麼紅眼病來着……”

言罷,偷偷覷了董卓一眼,驚訝地發現了他臉上可疑的神色,嘿嘿,那一個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晚上,他還矇在鼓裏啊……

門忽然被推開,郭汜張濟一臉怪異地站在門口:“大人?”

呃,的確,看到一貫嚴苛冷酷的董卓幹這種事,心臟稍弱點的,大概就會被嚇得駕鶴歸西了……

董卓只低頭替呂布將乾淨的衣袍拉好,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鎮定自若地開口:“呂布殺丁原有功,我剛剛收了他爲義子。”

他又爆出一個晴天霹靂。

雖然如此的確能夠解釋他現在的行爲了。只是,這距離歷史,又近了一步。

“大人,太醫我帶來了。”樊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稍稍緩解了我心底的不安。

郭汜張濟這才收起一臉癡呆的表情,讓到一旁。

看着那據說是整個太醫院最高明的太醫細細把了脈,看着他那本就佈滿溝壑的眉間又疊起一個“川”字,我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歷史上呂布分明不是此時死的……應該不會有事吧。

“毒已經擴散開了。”搖了搖頭,那老太醫一臉的沉痛。

不管古今中外,通常大夫出現那種神情,便沒什麼好結果了……

“那會如何?”我穩了穩心神,開口。

“以老夫之力,可以盡力將毒逼至一處,只是……”他又遲疑了。

我一顆心被吊得七上八下,忍不住急急道:“是死是活可不可以一句話講明白?”

“以老夫的能力,救活他自然沒什麼問題,只是他的眼睛……”

“會失明?”我有些惱怒地接上他的話。

那老太醫點了點頭,一臉無奈。

心裏微微一抽,我沒有再吭聲,只回頭看向躺在牀上的呂布。

“好了,寫了藥方便去抓藥吧。”董卓開口吩咐,遣散了衆人。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躺在牀上的呂布,從來未見過他如此安靜的神情,他總是那麼聒噪,永遠那麼生氣勃勃,可以打死一頭牛的模樣。

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中了那麼嚴重的毒,他是怎麼樣撐到最後的?除了中毒之外,他身上還有那麼多大大小小的傷口要處理。

清理了傷口,給呂布餵了藥,衆人皆退了下去。

呂布仍是固執而無意識地握着我的手,董卓一直坐在我身邊陪着,四週一片靜默。

“不準難過。”忽然間,董卓擁我入懷,低頭靠在我的耳邊,低低地開口。

我微微一愣,回頭看他,正好對上他微褐的雙眸。

“不準難過。”看着我的眼睛,董卓再度開口,聲音很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專橫霸道。

“你應該再溫柔一點說,笑笑不要難過。”微微彎了彎脣,我看着他,輕輕開口,糾正他的語氣。明明是捨不得我,卻不會表達的傢伙。

“笑笑。”他看了我半晌,忽然開口。

“嗯?”

“不要難過。”他開口,聲音很是溫柔,從未有過的溫柔。

“嗯。”我滿意地點頭應着,“你先去休息吧。”

董卓沒有開口,也沒有起身。

“丁原的死勢必引起大亂,會有很多麻煩接踵而來,明天一早大概就要變天了,你需要休息。”將頭緩緩靠在他肩上,我開口,又說了不該是笑笑說的話。

我的演技真是越來越爛了,總是忘了笑笑不過一個未滿十六的少女。

只是,對着自己重要的人,是無法繼續隱藏什麼的吧。

董卓低頭:“你,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他細細看着我,微褐的眼裏有着困惑,“在那樣一個雪天,突然就從天而降,真的是神女?”

“差不多吧。”我笑,第一次開誠佈公地說起以前的自己,“一個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聞言,董卓握着我肩的手微微一緊。

我想起了那隻被他藏了起來的手機,又道:“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緊繃的身體陡然放鬆,他站起身,走到門邊。

“笑笑。”背對着我,他忽然開口。

“嗯?”看着他如刀鋒雕刻的背影,我輕應。

“記得第一次,在漫天大雪裏看到你,你對着我笑。生平第一次,我有了讓別人快樂的念頭。我想呵護那樣美麗的笑容,讓那樣的笑容一直存在。”

話音未落,門便被輕輕帶上。

我怔怔地看着門,心裏暖得彷彿會化掉一般,那樣的話,居然會從他口中說出來……

“義父……爲什麼要殺我……”耳邊忽然傳來呂布的夢囈,我一驚,回過神來,用另一隻手替他掖了掖被子,見他仍是睡着,才鬆了口氣。

等他醒來,我該怎麼告訴他,他雙眼已失明的事實?

拉着我的手微微一動,鬆了開來,感覺掌心接觸到空氣的冰涼,我忙睜開雙眼,這才發覺自己竟是不知不覺睡着了。

“醒了?餓不餓?”看着一臉茫然坐在牀邊,長髮凌亂的呂布,我心裏微微一緊,下意識地咧了咧嘴,笑得一臉溫和。

隨即纔想起他根本看不到……笑意微微僵在脣邊。

呂布表情微微呆滯了半晌,忽然咧嘴,順着我的聲音看向我的方向,只是一嚮明亮的雙眸黯淡無光,沒有焦距。

他一臉的欣喜:“媳婦?是媳婦嗎?”

這個問題……我眉毛微微抖動了一下,開始滴汗,我該怎麼回答?

是?不是?好像怎麼回答都很奇怪……

只是看着他漂亮而無神的雙眼,我的心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痛。

“這麼晚了你在我房裏幹什麼?啊!我去點燈,你小心不要摔到。”呂布說着,忙站起身。

“小心!”看他起身剛邁出沒幾步便絆上了一旁的椅子,我忙叫道。

只是仍是遲了一步,呂布悶哼一聲,一下子摔倒在地。

那樣高大的身子摔了下去,跌得不輕。

我忙跑上前,彎腰去扶他:“痛不痛,摔傷哪裏沒有?”

呂布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隨即無意識地抬頭,順着聲音望向我的方向,雙眼空洞:“爲什麼我看不到你?”

我咬牙沒有開口,喫力地扶他起身,在牀邊坐下。

他靠在牀邊,輕微地喘氣。

“怎麼不說話?”半晌不見他開口,我有些不習慣,心裏開始不安。

他只是一徑地輕喘,低着頭,長長的頭髮蓋住了他的臉。

“喂,你說話啊!”沒來由地,我開始焦躁,“說什麼特地趕來見我最後一面,那樣混賬的話,你……”

他忽然抬頭,目光無焦距地“看”向我:“沒有說錯,真的是見了你最後一面。”

我驀然愣住,隨即緩緩抬手捂住了嘴,心開始抽搐。

“真的是最後一面,以後……”他忽然抬手,撫向空氣。

看着他僵直在冰冷空氣裏的手,我默默上前,握着他的手覆在我的臉上。

“以後……就算站在你面前,也看不到你了。”他開口,表情落寞得令人心疼。

“不是這樣的。”看着他,我放緩了聲音,“至少你還活着啊。”

“活着?”他喃喃重複。

“是啊,還活着,不必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棺木裏,即使看不到,也可以聽到自己想聽的人的聲音。”我開始循循善誘。

他看着我,表情開始困惑。

果然是個單純的孩子,我幸慶昨晚想了一夜的說辭終於派上了用場。

“就算眼睛看不見,奉先也一樣可以生活得很好,就像小時候那個小藥罐……那樣的身體都可以變得這麼厲害,現在也一定可以。”我開始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主持過什麼情感節目。

“我不知道義父爲什麼要下毒殺我……”他忽然開口,“他一向待我很好……”

敢情他都沒有把我的話都聽進去啊!

“我以爲自己快死了,我瘋了一般砍下他的頭顱……我……”

“好了,我都知道,不要說了。”輕輕撫了撫他的肩,我不忍再聽下去。

“現在……我是在哪裏?”

“太尉府,你住在這裏吧,就像以前在太守府一樣,好不好?”眨去眼中的酸澀,我開口。

這一刻,我似乎忘了歷史是怎麼寫的。

只是我知道,這一回,我不能像在太守府第一次聽到呂布這個名字那樣,激烈地要將他趕出去。

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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