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不負如來不負卿》與倉央嘉措結緣,因爲一首詩愛上一個人。
每每讀倉央嘉措的文字,那高高在上的六世*喇嘛傾心寫下的詩句,能想到的,卻只有雪域高原藍得純粹的天和白得純粹的雲,空靈、恬靜、飄逸、灑脫。
一直覺得這是個既多情又浪漫的男子,一生短暫卻留下悠遠綿長的故事,時時打動着我們易感的心,讓我們總是與他同在,無論在那高高的山巔,還是在那曲水流觴的溪口。如果你是當時的女子,你一定會喜歡上他,喜歡在窗前聽他吟詩,喜歡在月下聽他淺唱,喜歡在禪房聽他講經,然後,任他把胭脂色的花鈿貼上你熱戀的額頭。
他位高權重,甚至神聖不可侵犯,卻又叛逆不羈,一心只想在山高水長裏尋覓一份屬於他的情愛與心動,而這些遭遇,以及那點點滴滴的思緒,都成就了他與衆不同的傳奇性的一生。或許,遠離布達拉宮是他的幸運而非劫難,所以,站在他背後的我,只想在夕陽西下的光影裏,爲他祈禱,但願曾經滄海的他終能夠逃離這多事的世界,在那桃花開遍的水湄,逍遙一生,歡喜一生。
——給我心中的倉央嘉措
推窗望月,清風如橘。凝眸,靈魂的樂章於發愣之際若煙火般絢爛昇華。窗下巍峨的青山隱隱延宕向亙古的遠方,聽晚霞絲絲線線穿梭交織着夢想的圖景,看倦鳥歸巢揹負着滿天紫色的夢幻,我只想偎在古色古香的廊檐下,拾取相思樹畔一片靜穆的玄想,於寧謐中遙寄天涯,共此明月一輪,倏忽間點燃天地間萬千詩意。
海天茫茫,拉不開恩怨糾葛,扯不斷纏綿悱惻,閱不盡人生滄桑,解不完世間風流。我能聽到的,唯有我的心,在日升月落時,始終伴隨着凝露的花兒一起綻放,一起凋零,我知道,那是我的感動,也是我的嚮往。只是,那臨窗思慕的人兒,此時可曾將少女的情懷從遠古的銅鏡中輕輕撈起,而那潺潺流過的溪水,又可曾將縹緲的紫氣用竹籃過濾得空洞靈明,和藍天一起,把本真與純粹一一還給這個世界?
隱約之間,廣漠空虛的世界裏,蒼涼的旋律在風過後的荷塘畔悠然奏響,似水般纏綿,如絲般輕柔,用一顆錦繡做成的心爆裂着蓮花盛開般的光芒,於是,六世*喇嘛倉央嘉措不息的情歌,便又清晰地吹進了生命火焰始終不泯的心靈:
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絕代容。
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峯。
一自魂銷那壁廂,至今寤寐不斷忘。
當時交臂還相失,此後思君空斷腸。
六世*喇嘛倉央嘉措,給後人留下的是天下第一有情人的風雅形象。靈山遙遙,經幡飄飄,那一縷靈動的梵音,始終招引着超越世俗的朝聖者艱苦卓絕地行進在或平坦或崎嶇的道途,前赴後繼,從未間斷;而作爲活佛的雪域之王倉央嘉措卻在這條充滿希冀的路上演繹着一段段令人扼腕唏噓的情愛悲劇,給求聖者們捎去生命中最真實的感動。
佛是什麼?尋佛成祖的路途中,是否必須經歷喧囂紅塵中那一幕幕繁華與頹敗的洗禮?佛陀釋迦牟尼之所以偉大,是因爲他經歷了從繁華之極到淡定之極的蛻變,並非他一出生就能洞悉了悟生命輪迴的十二因緣,而倉央嘉措要在成佛的道路上一路走下去,自然也要經歷一番大艱辛。
不歷經磨難,如何見彩虹?釋迦牟尼從凡人到成佛的過程,恰恰印證了生命需要在多生多劫中不斷受罪與喫苦,才能獲得靈魂上的不斷昇華;而倉央嘉措對性靈與愛情的渴求,往往和高高在上的神佛,或者和人爲臆想的若幹天條是相違背的,於是,從他流連於八廓街的各種酒肆之際,便已註定他只能成爲一個失敗的活佛。
然而,因緣際會,上天又於無意間將倉央嘉措鑄就成一個偉大的詩人,一個世間罕有的有情人。當踏着溫軟多情的雪花,從夜色籠罩下的神壇偷偷走出宮門的他來到那個彷彿東山明月般皎潔的少女面前時,也許就是爲了印證過往中那一個又一個讓人心醉神迷的瞬間的到來。但,這樣的行爲顯然與世人理解的神佛相去甚遠。
佛是有情覺悟了的衆生,那世間清純靈動的女子又如何呢?那純淨有如喜馬拉雅山的冰潔心靈,那瀲灩有如納木錯聖湖的澄澈情懷,終讓倉央嘉措靈魂深處生出對愛情的渴慕,於是在那些個不爲人知的夜晚,他們千憐萬愛,入神,入靈,入魂,又一個生命的輪迴如同雋秀的畫軸被緩緩鋪展在人世的燈光下。而佛之出入於世間的情懷,亦實實在在地給了人間最徹底的警示。
愛,生生世世苦苦追尋着某人的愛情,生生世世苦苦眷戀着某人的執着,那“恰似東山山上月”的“佳人絕代容”也只是心頭一抹珍念,遙遠得無法用時間與空間丈量,但他始終“寤寐不斷忘”,而那一句“心頭影事幻重重”,更道盡人世間所有執着於思唸的情愛最終的虛幻不實,所以到最後也只能抱着“此後思君空斷腸”的空寂,度過悲傷苦痛的一生了。他短暫的情感示現,最終的生命歸宿,至今都還是未解的祕密,但無論怎樣,他帶有悲劇色彩的一生,總是能給我們這個五毒熾盛的人間以某些正面的啓示。
靜時修止動修觀,歷歷情人掛眼前。
肯把此心移學道,即生成佛有何難。
倉央嘉措的“歷歷情人掛眼前”,描繪了他在研習佛法和追求愛情之間難於取捨的矛盾心情。從字面上解釋,這首詩的大意是說觀照時凝神於一處,將滿腔的愛意傾注於一個又一個的具體形象上,清晰着一個又一個執着的相,也就是成就靈魂昇華的參照物。如果能將此種意識轉移到學道上,也就可以將學道之外的名聞利養、寵辱得失統統放下,成佛成道也就很容易了。
這世間,本色的真愛,實爲難得,若有,最終亦會以悽豔的悲劇結局,任後人久久憑弔,亦如倉央嘉措對瑪吉阿米的眷戀。真愛如佛心者,世上也許不會存在,但倉央嘉措超越凡俗乃至宗教條規的對於愛情的生死追尋,卻將所有的顧忌統統放下,於大悲大喜的真實感動裏時時激盪着心靈的梵唱,或許,這纔是最真實的菩提覺悟的行跡吧。
把酒問天,靜默中,再次聆聽倉央嘉措透着人性真相的梵唱,心,禁不住悲喜交結: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憶。
第五最好不相愛,如此便可不相棄。
第六最好不相對,如此便可不相會。
第七最好不相誤,如此便可不相負。
第八最好不相許,如此便可不相續。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得與君相訣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因緣際會,少年時代的倉央嘉措並沒有出現在神聖的布達拉宮中,也沒有過着被清規戒律包圍的活佛生活;恰恰相反,年少懵懂的他在這段相對自由的時期在民間邂逅了美麗純真的少女瑪吉阿米,並與之相戀相愛,共同譜寫演繹出一段悽婉甜美的愛情故事。
少年的天性一經跟人性裏情愛的因緣匯合,那巨大的牽引力就讓他永遠無法擺脫掉愛慾的“桎梏”,以至於成爲活佛後的倉央嘉措也不禁諮嗟惋嘆着“不相見”“不相知”“不相伴”“不相惜”“不相愛”“不相對”“不相誤”“不相許”“不相依”“不相遇”。
對混跡於紅塵之中的倉央嘉措來說,這假定的十個前提是毫無意義的,而後來的“不相戀”“不相思”“不相欠”“不相憶”“不相棄”“不相會”“不相負”“不相續”“不相偎”“不相聚”,恰恰是在前面虛幻不實的因中衍生出的同樣虛幻不實的果,至於怎樣地去愛,倉央嘉措沒有給出具體的答案,最終只是以一個蒼涼孤獨的背影,將自我靈性中最爲豔麗的影像,永遠地鐫刻在了後世求真悟道者的心間。
倉央嘉措生生世世所求的“不負如來不負卿”“結盡同心締盡緣”“深憐密愛誓終身”,如果我們僅僅將之當作紅塵世界男女靈肉相融的快感,或者情愛氾濫的藉口,便大錯特錯了。世間男女相親相愛並不是目的,而是讓人從中透視出生命無常,最終走向覺悟的一個關口。倉央嘉措的虔誠,純淨無瑕的少年情懷,不就是求道覺悟者所應具備的基本條件嗎?若能將愛戀化成尋求菩提覺悟的動力,道心也就堅定不移了;再將人間的相知、相見、相依,相偎、相愛、相戀參悟通透,這無常變幻的慾念亦即熄滅了。
靈魂觸鬚無處不延伸,人之靈魂,無形、無相、無聲、無語、無色、無味,卻廣大有如虛空。而靈魂的玄機,更是我們人類無法理解透徹,也無法調控掌握的。人的過失,也許就來自靈魂深處的一念,至於人性中固有的愛恨情仇,數千年來已經上演了太多的悲歡離合。或許,當我們靈魂感悟的觸鬚,偶然間契合了佛陀當年“中道”覺悟的因緣之際,三百多年前西藏雪域高原那個蒼涼瘦削的背影,才能指引我們擯棄人性中所有虛僞的情感,毅然邁向自我靈魂不斷超越的喜悅之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