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一案的核心人物孫尚德早已死在牢中, 但大理寺和刑部官員順藤摸瓜, 依舊掀開了這張根治交纏的關係網。
邢州案, 起始於孫尚德等一衆五六品小官貪污腐敗, 虧空府庫。其實這或許並非特例, 在大宋三十六州, 或許其他府地也有類似的事發生, 大多能瞞得下, 不出紕漏。貪官總是抓不盡的, 可十七年前,西北那一場大雪,令這一衆犯官貪污受賄的“小事”,成了大事。
大理寺官員將案情寫成摺子,呈到聖前。
皇帝龍顏大怒。
其中牽扯甚廣, 而官銜最高的官,便是餘潮生。
餘潮生當晚便被宣入宮中, 垂拱殿內, 皇帝將官員彈劾他的摺子摔在他的身上。
趙輔:“你還有何話可說!”
餘潮生的官袍被奏摺砸出一個褶皺,他低着頭,弓着腰, 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子, 遞到皇帝面前。“罪臣餘潮生, 請陛下恕罪。”
季福將餘潮生的摺子拿上來,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翻開那摺子看了起來,看着看着, 趙輔掀起嘴皮,冷笑了一聲。再一抬手,餘潮生的這本摺子也被他砸在了對方身上,趙輔壓着聲音,似笑非笑道:“朕瞧你,是早有預謀!十七年來,你當真對當年的事沒有過一絲懷疑?但凡你餘憲之早早說一句,朕都可網開一面。”
“餘憲之啊餘憲之,你是當朕蠢,還是當你蠢?”
“你想讓朕,覺得你是蠢,還是睿敏?”
餘潮生早有準備,可面對天子一怒,他還是止不住心顫:“臣不敢。”
趙輔:“朕對你失望至極!”
餘潮生心中一涼,他抬起頭看向皇帝,皇帝卻再也不看他一眼。
其實邢州一案剛被御史奏薦的時候,徐毖就有問過餘潮生,他究竟有沒有牽扯其中。餘潮生說的是“絕無可能”。確實,他並非那一衆貪污受賄的邢州罪官一黨。
那時餘潮生剛中了榜眼,在京中當了一年京官,便被外派去了邢州做官。他是個外來官,如何能那麼快融入這些五六品小官的團體中,所以他確實沒參與其中。可邢州雪災後的幾年,餘潮生輾轉多地,一步步升官,一步步看清官場。
這時他回過頭看,才明白當初自己在邢州察覺到的一絲異常,那一分他嗅出了苗頭,但因資歷尚淺、經驗不足而沒有妄下定論的事,究竟是什麼。
他從未真正貪墨府銀,但他並非真的不知曉。
趙輔又何嘗不知。
餘潮生寫的那一封奏摺,就是陳明自己從未貪賄,確與邢州案無關的陳情書。可趙輔問他的是“你是不是早就猜到真相”、“你只在奏摺中說此事與你無關,卻隻字不提你早已知曉卻置身事外”。
餘潮生不是蠢的,所以趙輔明白,他這個臣子早就知道了。
趙輔厭惡的,是十七年了,那一年他還親自去天壇祈福,心生惶恐。但如今回頭一看,這不是天災,更不是他趙輔德行有缺,而是人禍!
次日早朝,皇帝下旨,暫且罷免刑部尚書餘潮生的官職,在家閉門思過。其餘邢州案的罪官,也一律受到懲罰。牽扯最大的幾個,早已被大理寺抓進天牢,怕是隻能在牢中殘此餘生。
紫宸殿中,餘潮生親手摘下自己的官帽時,左相徐毖手捧玉笏,目不斜視地垂眼看地,並沒有站出來爲自己這個學生求情.
另一邊,右相王詮、尚書左僕射王溱等人也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從容不迫,仿若未曾插手其中。
唐慎站在三品官員的最前列,二品官員之後,他望着餘潮生離開紫宸殿的背影,他忽然在想,餘潮生到底知不知道,是誰害了他。
是王詮、王溱,他的恩師徐毖或許也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一把,與他撇清干係。
但真正讓他得到如今下場的,正是他自己。
這世上當官不易,當奸臣不易,當好官更不易。
王溱從未說過,但唐慎早已猜出,爲何自兩年前起,王黨就布了這麼大一個局,要摘了餘潮生這枚徐黨棋子。
兩年前,趙輔病重,於龍榻上長眠不起,那時所有人都以爲他撐不過去了。連鎮守西北的周太師都時隔多年回京,探望皇帝病情。但那次趙輔挺過來了,可從那以後王溱便下定決心,定要斷了徐黨的左膀右臂。
趙輔終究是會死的,這一天或許並不遙遠了。
三位皇子無論是誰繼位,都不會有趙輔那樣的魄力,以一己之力屏除朝堂政見,推行銀引司。當年,還只有銀引司,如今更多了籠箱。前者早已顯現出對世家大族的威脅,後者只需要數年時間,就可顯出其改變社會的能量。
餘潮生做的是一個好官,王溱要做的,便是一個奸臣。
唯有執掌大權,將朝堂上下變成一言堂,纔可做想做的事,做該做的事。
好官不易,奸臣亦不易!
臨近過年,邢州一案鬧得盛京城沸沸揚揚,人人自危。先前西北大捷的喜訊被沖淡一些,再加上每日大雪封城,更顯得這偌大的城池無比蒼白冷寂。
唐慎奉旨進宮,離宮時,大太監季福送他出門。
唐慎道:“公公身子可還好。如今天寒地凍,當注意些身子。”
季福賠笑道:“勞煩唐大人掛心了。上次唐大人送來的藥膏,可真是靈藥。”
唐慎微微一笑。
之前唐慎送了紡織機織出來的新布進宮,第二天他就聽說了,他剛出宮,首領太監季福就紅腫着臉,出了垂拱殿。這事十分蹊蹺,唐慎也不知道季福怎麼突然就腫了臉,但他受到王溱的耳濡目染,想也沒想,就把珍寶閣中最好的金瘡藥送進宮給了季福。
季福因爲把唐慎比作閹人,自己扇了自己十巴掌,本來還對唐慎心有怨氣。但得了這上好的金瘡藥,他心裏的氣消了點,就對唐慎有意無意地說了當日發生的事。
唐慎也十分驚訝,他沒想到自己在趙輔心中竟有如此地位。
當日,唐慎就準備了一份厚禮,送到季福在宮外的宅子。
季福還假意推脫,唐慎認真道:“公公因我而受的傷,這便是我的賠罪禮。公公要是不收,可是還在生本官的氣?”
季福立刻收下了。
季福感慨道:“這雪下得忒大,唐大人路上小心。”
唐慎:“多謝公公。”
季福狀若無意地說道:“看到這雪,奴婢就想起,昨日官家批閱奏摺的時候曾提過一句,今年這雪確實大得很,但北方早已習慣大雪,百姓們多有防範。這雪要是下在西南、下在邢州那些地界,怕是又要鬧災了。”
唐慎抬起眼,看向他。
唐慎:“如今確實是多事之秋。”
季福笑道:“總會平定下來的。唐大人慢走。”
開平三十六年臘月廿四,刑部尚書餘潮生被貶至昌州,任昌州府尹。
當日,餘潮生就坐着一輛樸素的馬車,未曾告知任何人,悄悄地離了京,竟是早就收拾好了行裝,一日也不耽擱地就離去了。
臘月廿九,除夕前一夜,皇帝於宴春閣中設宴,邀請羣臣共度佳年。
宴席上,羣臣觥籌交錯,皇帝也喜笑顏開。
唐慎身爲三品工部右侍郎,因有右散騎常侍的二品虛銜,便坐在二品官員的席位中。他與一旁的禮部尚書孟閬低聲說話,餘光中瞧見坐在上座的三位皇子。
孟閬順着他的視線望去:“聽聞二皇子在幽州與遼人作戰時,受了傷。看來傷的應該是手臂。”孟閬指了指二皇子趙尚的左臂,果然只見那隻手臂始終僵着,從不動彈。
唐慎:“三位皇子皆爲國效力,赤子之心可見。”
孟閬聞言,上下瞧了瞧唐慎,嘴裏嘟囔:“和王子豐真是越來越像了!”
唐慎沒聽清他的嘀咕,他的目光在三位皇子身上停留許久。
宋遼兩國交戰時,趙輔將自己的三個兒子全送去了幽州。三人到了幽州,自然想盡辦法出力,想取得一番功績。然而這三人從未帶兵打過仗,無論他們如何在周太師面前邀功請戰,周太師都沒搭理過他們三人。
三位皇子急得如何熱鍋上的螞蟻。
終於,二皇子趙尚找到機會,率兵出戰。也不知是意外還是故意,他終究是受了傷,如今帶傷回京了。
宴春閣中,二皇子僵着那不能動彈的左臂,殷切地朝皇帝的方向頻頻望去。只可惜趙輔從未看過他一眼。
趙尚雙目裏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
三十六州銀契莊、宋遼大戰、焦州協約、邢州案……
開平三十六年終結於一場鵝毛大雪。
百官自宴春閣中離宮時,唐慎披上了狐皮大氅,他走出宣武門時,只見點着尚書左僕射家燈的馬車早已在宮門外等着多時。桃木做的車窗被木撐微微撐開一條巴掌大的縫隙,嫋嫋檀香自其中溢出。
是王子豐身上常年帶着的味道。
唐慎登上馬車,王溱正拿着一隻玉佩,於車中昏暗的燭光中細細打量。
唐慎定睛一瞧:“師兄看這個作甚?”
王溱動作輕柔地收起玉佩。“這是小師弟送我的禮物。”
唐慎坐穩後,馬車很快啓程,往尚書府而去。
宴春閣之宴是皇帝招待羣臣的宮宴,宴上所喫的美酒佳餚,皆出自於御廚之手,自然是人間美味。可那是宮宴,哪有官員有心思在皇帝面前喫飯。唐慎沒有喫飽,他非常熟練地在王溱馬車裏找了找,果然找到一些採祁齋的點心。
唐慎拿着一塊糕點正喫着,就聽王溱輕飄飄地說道:“耶律舍哥登基了。”
“咳咳咳咳……”唐慎差點沒被糕點噎死,他趕緊喝下一大口茶,緩過來後,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王溱:“耶律舍哥登基了?那個遼國二皇子?”
王溱雙目含笑望着唐慎,點頭道:“是。”
唐慎:“……”
心有餘悸地把糕點放遠點,唐慎默默道:“真的假的,爲什麼師兄你的語氣好像在說‘今晚咱們喫蟹’一樣簡單。”
遼國新帝登基,多大的事,剛纔宴春閣裏皇帝都不知道這事,現在就被王子豐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了。
王溱輕挑一眉:“那小師弟覺得,我是該用什麼語氣來說這事。”
唐慎想了想:“……你就這麼說吧。”
王子豐其人,總覺得沒什麼事是能讓他大驚失色的,遼帝登基又如何,不就是登基了麼……
唐慎總覺得和王子豐待久了,他好像都變得處事不驚,自己的價值觀有了莫大的改變。
另一邊,趙輔也在宴春閣之宴結束後,得知了遼國二皇子登基爲帝的事。
彼時,趙輔正在妃子寢宮中,準備就寢。斥候來報,他聽聞此事,和王子豐一般,這位大宋皇帝只是輕輕地“哦”了一聲,並未放到心上。
遼國新帝是誰,重要嗎?
並不重要。
如今的遼國已經與大宋立下《焦州協約》,如今的遼國沒了十萬黑狼軍,遠遠不再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滔滔大國。
趙輔閉上眼睛,他回憶起了諸多事。
有三十六年前他剛登基,朝堂動盪不安,遼人趁機進攻。
有二十六年前,他率兵親征,慘勝遼國,終於得了一張委曲求全的和平協約。
他在位三十六年,大宋雖有天災,或有人禍,不敢說滿朝清明,但天下百姓卻是安穩平和地過了三十六年!
那他還給後人留下了什麼?
他留下了一個版圖完整、三州歸順的大宋疆土,他留下了一個遍佈三十六州的銀契莊,他留下了那個被唐慎成爲希望的籠箱,他留下了這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開平三十六年!
今日皇帝宿在了珍妃宮中,珍妃正是二皇子趙尚的生母。
自五年前宮廷政變後,珍妃心中對皇帝的恐懼愈發深厚,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就寢。
蠟燭吹滅,月光靜靜照入殿中。
珍妃心驚膽戰了許久,即將入睡,突然就聽到趙輔說道:“趙尚的胳膊是在幽州弄傷了?”
珍妃嚇了一大跳,差點從牀上跳起來。她輕聲說:“是……”
趙輔沒再說話。
珍妃提心吊膽地等了許久,這次她已經沒了睡意。
“你與朕相伴也有三十載了。”
珍妃扯開一個笑容:“臣妾是開平三年入的宮。”
趙輔隨意地說道:“朕是個好皇帝嗎?”
珍妃眼皮一跳,心中打起鼓來。能在後宮裏生一個皇子,安安穩穩地過這麼多年,珍妃是懂得皇帝的。她抬起眼睛,就着月光,只見皇帝臉上的皺紋被月光映得彷彿山體溝壑。
她想起三十三年前她剛進宮時,見到的趙輔。
趙輔算不上英俊。
太後並非美人,先帝的幾個皇子後,最爲俊朗不凡的是先太子。珍妃尚未入宮時曾經有幸在宮宴時,遠遠見過先太子一回。那真是自天上下凡來的仙人,一眼便奪去了她的魂,試問那時的盛京城,哪個姑孃家會不喜歡趙璿。
可趙璿早已死了,她入宮,成了趙輔的妃子。
趙輔在前朝把持大局,但對後宮,他從不關心。皇後在時,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皇後去了,後宮也未亂過。如今想來,或許後宮裏的每個女人都怕極了趙輔,哪怕趙輔很少在她們面前動怒,她們也不敢造次。
相伴三十三年,二皇子趙尚都已過了而立之年。
現在望着趙輔,珍妃忽然覺得記憶中先太子那張天人面孔早已模糊,這些年她心裏記着的、夜裏爲其縫製衣裳的,讓她百般討好、令她膽怯畏懼的,無論何時,皆是趙輔。
珍妃動了真心,她柔柔地說道:“在臣妾的心裏,陛下是最好的皇帝。”
趙輔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趙輔笑道:“你老了。”
珍妃不知從哪兒鼓起了勇氣,說道:“陛下又何嘗不是。”
“哈哈哈哈哈。”
珍妃後怕地捂着自己的心口,聽到深夜裏,她的心臟在撲通撲通激烈地跳着。
她悄悄想着:或許今夜,皇帝是真的高興的吧?
睡意襲上心頭,珍妃慢慢睡了。
第二日,因是除夕,百官早已休沐不必上朝,太監們便在寢殿外候着。
珍妃醒來,看見皇帝還沒醒,她輕手輕腳地出了宮殿。待到日上三竿,皇帝還未醒,珍妃進來小聲地喚人。叫了幾聲,不聽人應,珍妃驟然變了臉色,她驚慌失措地將季福從門外喊進來,季福也嚇得面色大變。
珍妃顫抖着手,去碰了碰趙輔的身體。
珍妃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福驚恐得白了臉,卻聽下一刻,珍妃淒厲地高聲喊道:“快去叫太醫,叫太醫!”
皇帝沒有駕崩,但是舊疾犯了,昏迷不醒。
開平三十七年的新年,宮中慌亂一片,三位皇子有了前車之鑑,他們想進宮探望病情,又怕重蹈五年前的覆轍。等到過了兩日,三位皇子才進宮侍疾。
趙輔這一次的病,來勢洶洶。
唐慎早在初四就進宮面聖,只可惜皇帝沒醒,他沒見到人。
上一次皇帝病重,周太師等到二月纔回京,帶了一位神醫回來。這一次或許心中有所感應,周太師正月初七便回到盛京,這一次他又將那位神醫帶來了。
神醫在宮中待了整整一個月,卻不見趙輔甦醒。
朝堂上,百官皆心中有慮。
而皇宮裏,三位皇子更是如坐鍼氈。他們從未如此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離那個位子如此之近。可五年前的宮廷政變真將他們打怕了,他們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這世上恐怕沒有哪個兒子,會如此懼怕自己的父親,畏懼得好似一隻只驚惶的老鼠。
開平三十七年,二月十三。
唐慎正在工部與工匠商量如何改進籠箱,提高其效率,減少能量損耗。官差來報:“陛下醒了,左僕射大人請右侍郎大人入宮。”
唐慎一驚,立即入宮。
當唐慎來到垂拱殿外時,殿外早已聚齊了諸多官員。
唐慎看見王溱,走到他身邊。兩人對視一眼,王溱以食指抵脣,輕輕地“噓”了一聲。唐慎垂下眼睛,走到王溱身後,不再多言。
待到日落西山,明月高懸,大太監季福從垂拱殿中走出。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黑夜中無比刺耳:“宣左相徐毖、右相王詮覲見。”
徐相和王相立刻動身,進了垂拱殿。
小半個時辰後,二人面色各異地離開大殿。
徐毖道:“都散了吧,陛下龍體抱恙,不必等着了。”
百官齊聲道:“是。”
離開皇宮後,唐慎和王溱立即來到右相府。
王詮見到他們,苦笑一聲,道:“我知道你們是來說什麼的,可是要問,我與那徐毖進去後,都說了什麼,聽了什麼?自然不會瞞着你們。你們與我來。”
二人隨着王詮來到書房,只見王詮在書架上按了按,接着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盒子。
王溱目光一動,他抬眼道:“裏面放着的……”
王詮:“是,正是傳位詔書。”
唐慎心中一驚。
王詮接着道:“這盒子在我手中,但瞧見上頭的鎖了嗎?鎖的鑰匙,在徐毖那裏。所以這盒子裏頭到底寫的是什麼,我不知曉,左相也不知道。”王詮嘆息道:“誰能想,皇帝會有這樣的準備!”
傳位詔書,同時有徐毖、王詮保管。
二人乃是敵黨,若是其中一方想作亂,必然瞞不過另一方。
此外,新帝登基,二人都有從龍之功。哪怕到了新帝年間,一方想壓過另一方,也並非易事。簡單的一個舉措,就將王黨先前苦心經營、廢貶餘潮生一事,幾乎作廢一半!
王溱不由笑了。
王詮:“你竟還笑得出來?”
王溱反問:“那我該如何,哭麼?”
王詮無語地瞥了他一眼,長嘆道:“唉,不知此事,是好是壞,也不知陛下還能撐上多久啊!”
唐慎見這話聽進了心裏,第二日,他不動聲色地來到勤政殿,偶遇了當日在勤政殿當差的起居郎。
此人姓齊,是開平三十六年的狀元。去歲十一月剛當上起居郎,還沒當上幾天,就碰上皇帝大病,自此便守着昏迷不醒的皇帝,終日記不上什麼東西。
“下官齊逢,見過右侍郎大人。”
唐慎輕輕“嗯”了一聲:“是要去宮中當差?”
齊逢:“回大人的話,是。”
唐慎不再多說,讓開一路,讓這齊逢先走。齊逢先是錯愕,接着感激不盡,加快腳步趕緊去宮中了。
趙輔醒來後,只見了徐毖和王詮二人,連着兩天,沒再見任何人。
有官員猜測或許皇帝這一次能和兩年前一樣,化險爲夷,平安度過。然而唐慎知道,周太師一直守在京中,沒有離開,或許趙輔是真的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二月十七,趙輔召尚書左僕射王溱、勤政殿參知政事蘇溫允入宮覲見。
二人並非同時入宮,蘇溫允出宮時,正巧與王溱迎面撞上。
蘇溫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王大人面色從容,淡定不迫地進了宮。到晚上回到府中,王唐二人用完飯,王溱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咔噠一聲,隨手放在了桌上。
他這動作實在太過自然,唐慎沒覺得有哪裏不對,他也隨意看了過去。
當看清桌上那東西後,唐慎神色大變,一把將那東西抓起來。
“這是什麼?”
王溱悠然一笑:“免死金牌。”
唐慎:“……”
他當然知道是免死金牌!
原來電視劇裏都是真的,世界上真有免死金牌,還做的能讓人一眼就瞧出來是免死金牌!
唐慎想了想:“今天進宮面聖,皇上給的?”
王溱輕輕頷首。
唐慎嘴角一抽,把東西扔回桌上。他想起一件事:“你說今天陛下一共召見了你和蘇溫允兩個人進宮,他給了你免死金牌,那給了蘇溫允什麼?”
王溱:“爲何一定是給蘇溫允什麼?”
唐慎:“啊?”
王溱微微蹙眉,作出關懷天下、憂心忡忡之模樣:“我王子豐兩袖清風,日月可鑑,一心爲國,捨生忘死。正因如此,才得了這塊免死金牌。或許那蘇溫允不曾得任何東西,反而是皇上和他要了什麼東西呢?”
唐慎:“……”
真是不要臉到了極致!
蘇溫允到底有沒有得到什麼東西,別說唐慎,連趙輔的貼身太監季福都不知道。
進宮面聖第二日,蘇溫允就動身去了幽州。
沒過幾日,王霄從西北來信,送到唐慎手中。唐慎拆開一看,頓時失笑。
遼國二皇子耶律舍哥登基後,先剷除異己,整肅超綱。此番耶律舍哥能登基,全倚仗南面官的大力支持。於是登基後,耶律舍哥大舉提拔南面官,改變了遼國朝堂上部落貴族把持大權的局勢。
遼國內憂外患不斷,正是煩擾之際。
忙了一個多月,耶律舍哥纔想起一件事。他叫來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曾經的析津府左丞,如今遼國王子太保蕭砧。遼國新帝低聲詢問他:“朕記得,你認識一個宋國茶商。”
蕭砧肥胖的臉上頓時落了一滴汗下來:“是,臣確實認得一個宋國茶商。”
耶律舍哥秀氣的臉上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他柔聲道:“那茶商有個兒子。”
蕭砧抬起頭,驚訝道:“陛下還記得那茶商的兒子?”蕭砧露出遺憾的神色,“那茶商名爲喬九,是個精明能幹的商人。去歲他兒子於老家病逝,喬九傷心過度,早就回家鄉了。自那以後,臣就沒再見過喬九。”
耶律舍哥錯愕地怔在原地。
蕭砧雙目清明,目露憾色。
耶律舍哥盯了他許久,不吭一聲。
蕭砧被看得頭皮發麻,也不敢言語。
良久,耶律舍哥道:“下去吧。”
“是。”
耶律舍哥當然不回信蕭砧的一面之詞,雖說蕭砧沒理由做欺君之事,但耶律舍哥依舊私底下派人去調查了一番。查出來的結果確實和蕭砧說的一樣,那宋國茶商去歲就離開了遼國,沒再回來過。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因爲兒子病逝了才走,但他着實是消失不見了。
遼帝閉上眼,回想起曾經的驚鴻一瞥。
再睜眼後,耶律舍哥神色淡漠地搖搖首,將那點殘留的旖旎心思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這一次蘇溫允去幽州,爲的就是把喬九撤下,在遼國重新佈局。
喬九雖然走了,但蕭砧這枚棋子早已被他們安插在耶律舍哥身邊。蕭砧做過無數叛國的事,一旦事發,耶律舍哥定會將他千刀萬剮,他已經上了這條“賊船”,沒有回頭路了。
蘇溫允將事情安排妥當後,對王霄道:“這次或許是我此生最後一次來西北,往後便看你們的了。”
王霄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禮:“下官領命。”
要不是王霄來信說,唐慎都不知道,遼國那邊還發生了這麼多事。
二月底,蘇溫允回京,李景德也跟他一起,回到了京城。
李景德回京第二日,就被傳召入宮面聖。
據說那日徵西元帥是紅着眼眶離宮的,誰也不知趙輔在殿中與他說了什麼,但自那以後,他便鎮守西北,此生沒有離開。
皇帝在宮中養病,唐慎在工部與工匠們繼續改良籠箱。
開平三十七年,三月初六,皇帝突然病情好轉,能下牀到御花園中走動。
次日下午,趙輔召見唐慎,於垂拱殿中覲見。
唐慎穿着簇新的官袍,低着頭,被太監領着進宮。
唐慎進殿時,趙輔竟然沒有躺在龍榻上休息,而是坐在龍椅上,翻閱一本書籍。
唐慎行禮後,趙輔道:“你們都下去吧。”
偌大的垂拱殿中,倏然只剩下了趙輔與唐慎二人。
唐慎目光微動,但他沒有輕舉妄動。這些天來,到垂拱殿中面聖的官員,大多是單獨面聖,沒有其他人在場。
皇帝這是在吩咐後事了。
唐慎依舊微微弓腰,趙輔微笑着看他,聲音低緩,但與往日不同的,這次的低緩是因氣息不穩,略顯虛浮。
“景則,抬起頭罷。”
唐慎抬起了頭。
“你可知朕在看什麼書?”
唐慎的視線掃向那本書的封面,在看清上面的字後,唐慎心神一顫,他作揖道:“臣不知。”
趙輔:“是鍾泰生編撰的《康史訓策》。”
話音落下,垂拱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趙輔把書放在桌案上,淡然開口:“景則,你入朝爲官多年,朕想問你……”
“在你心中,朕可是個好皇帝?”
唐慎毫不猶豫地回答:“是,在臣心中,陛下是一代明君。”
趙輔:“如何的一代明君?”
唐慎:“陛下西伐遼,奪失地,還我大宋江山;開銀引司,廣設大宋銀契莊……陛下所做之事,無一不爲千秋萬代!”
趙輔笑了一聲:“那與趙璿相比呢?”
唐慎愣住。
許久,唐慎道:“臣不知,趙璿是何人。”
趙輔身子前傾,上半身壓在桌案上,滄桑而明亮的雙目死死盯着唐慎。
唐慎從容不迫地站在原地,不顯一絲畏懼難堪之色。
趙輔:“真不知?”
“不知。”
趙輔語氣輕快:“先帝的太子,也是朕的兄長,名爲趙璿。”
唐慎低頭不語。
趙輔笑了起來:“若是鍾泰生爲輔國良臣,趙璿爲帝,朕與之相比,會有如何?”
唐慎依舊不言語。
趙輔突然呵斥:“唐景則,你覺得,會有如何!”
唐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於開平十一年出生,從未見過陛下所言的那番情景。臣自有記憶以來,便知自己生在開平年間,大宋唯有一位皇帝,是爲開平皇帝。臣非仙人,如何能知曉未曾發生之事。但是臣知道,陛下所做之事,五百年間,未有能出左右。”
趙輔輕輕地笑了起來。
“景則,這朝堂之上,朕最信任之人……便是於你了!”
唐慎定定地看着趙輔,他一揖及地:“臣願爲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唐慎離開垂拱殿時,外頭日光正好,正是春日好風景。
他被這刺目的陽光照射得,看不清天空顏色,身體微微晃了晃,才站穩身形。
季福看到他出來,又想起唐慎在殿內待了那麼久,以爲皇帝必然像對王溱等人那樣有所賞賜。他朝唐慎擠眉弄眼,接着道:“奴婢找人領唐大人出宮。”
唐慎頷首道:“有勞公公。”
一位小太監領着唐慎離宮,季福看着唐慎清挺消瘦的背影,對身旁的乾兒子謝寶道:“我今日才覺得,雖說只入朝爲官十年,但官家是真的信任、喜歡極了這唐景則。”
謝寶小聲道:“乾爹,這是爲何。我瞧着官家也極喜歡王溱、蘇溫允等幾位大人。”
季福搖頭:“不一樣。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但這唐大人身上又一種與他人截然不同的東西。他自然比不上王子豐的睿敏,也沒有蘇斐然的狠厲手段,但就是不一樣。”
謝寶不明所以:“哪裏不一樣了?”
季福張了張嘴,可又說不出來:“做你的事去吧!”
三月入春,滿園春色之際,大宋朝堂又恢復了昔日的寧靜。
沒有人去說皇帝龍體如何,也沒人敢去想這件事。
盛京城中,一片祥和安寧。唯一着急的,恐怕只有眼巴巴望着皇位的三位皇子了。然而皇帝龍體安康,三月廿四時,竟然還上了早朝!
三個皇子頓時傻了眼。
連王溱都頗爲驚訝,他對唐慎道:“修仙果真有用?小師弟,要不我們也試試?”
無神主義者唐慎:“……”
然而不過兩日,皇帝便用事實告訴了王溱,修仙不會有用,這世上沒有永生之人。
開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深夜,皇帝驟然病重,呼吸急促,面色發青。
大太監季福立刻召了百官入宮。
所有四品以上的京官正在睡夢中,忽然被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換上官袍,披着夜色進宮。
垂拱殿偏殿裏,是哭泣不已的後宮妃子和皇子皇孫。
垂拱殿外,是以左相徐毖和右相王詮爲首的文武百官。
蘇溫允站在文官中央,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溱站在百官前列,靜靜地看着垂拱殿禁閉的殿門,神色平靜。
唐慎站在兩人身後,臉色看不出什麼表情。
丑時一刻,垂拱殿中的太醫們紛紛提着醫箱,離開殿中。看到這一幕,百官已經有所猜測。
這時,大太監季福從殿中出來,他高聲道:“宣工部右侍郎唐慎覲見!”
黑夜中,一片譁然巨響。
連王溱都驚訝地看向了唐慎,但隨即他彷彿明白了什麼,認真地與唐慎對視。
唐慎的震驚不比殿外其他官員少一分,他茫然極了,可他一抬頭看見王溱的眼神,不知怎的,他驟然靜了心。
唐慎整理官袍,大步走出官員隊列,踏上垂拱殿的臺階。
季福紅着眼眶,輕聲道:“唐大人請進吧。”
季福推開門,唐慎走了進去。
一進殿,撲面而來的藥味直接將唐慎淹沒。殿中檀香嫋嫋,唐慎順着記憶來到皇帝的寢宮外,他沒有進去,而是在門外高聲道:“臣唐慎請求覲見。”
良久,屋內沒有傳來聲響。
唐慎,又說了一遍。
這時,趙輔微弱到幾不可查的聲音響起:“進來吧。”
唐慎:“是。”他推門進入。
“……到朕跟前來。”
皇帝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連不成句。
唐慎走到龍榻前,他低頭一看,心神俱震。
他幾乎認不出現在的趙輔了!
古人總說油盡燈枯之姿,於唐慎而言,那便是紙上的四個字。可如今看着趙輔這張蠟黃枯瘦的臉,他突然間明白了這四個字的含義。
趙輔是真的活不長了!
趙輔睜着眼,看他許久,笑道:“可知道,朕爲何獨獨召你進來。”
唐慎低頭道:“臣不知。”
趙輔:“時至今日,朕再想問你一句……朕到底,是不是個好皇帝?”
唐慎喉頭一澀。
二十一天前,趙輔在垂拱殿中召見他,問過他一模一樣的話。那時他的回答是……
“是,在臣心中,陛下的一代明君。”
趙輔竟然忽然有了力氣,他撐起半邊身體,瞪着眼睛望着唐慎,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你隨着朕再說一遍,朕弒兄逼宮,朕封殺松清黨,朕逼死鍾泰生,你的恩師梁博文也是因朕自盡……但是朕,依舊是個好皇帝!”
唐慎緩慢地抬起頭,靜靜地望着眼前的皇帝。
趙輔:“你隨着朕的話,再說一遍。”
唐慎依舊看他,不多言語。
趙輔聲音厲然:“唐景則,你是想抗旨不尊嗎!”
偌大的垂拱殿中,只有唐慎和趙輔兩個人,但他知道,趙輔只用隨意一喊,殿外守着的御林軍隨時能進來,將他押入天牢。
大宋不斬文官,但文官未嘗不可死於牢中。
如那邢州案的首腦孫尚德。
如鍾泰生。
但是唐慎仍舊沒有說話。
趙輔瞪着他,目呲欲裂。
唐慎終於開口,他先是行了一禮,然後說道:“陛下弒兄逼宮,陛下封殺松清黨,陛下逼死鍾泰生……臣的恩師梁博文也是因陛下自盡。但是,您依舊是一代明君。”
趙輔驟然沒了力氣,他躺在龍榻上,枕着明黃的牀襟,笑得幾乎出了眼淚。
“陛下可明白,梁博文爲何而死。”
趙輔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抬起眼睛,死死地望着唐慎。
唐慎面色平靜地說道:“臣生於開平十一年,未曾有幸一睹先太子的卓然風采,也不曾與鍾大儒有幸相識。但臣聽不止一人說過,三十七年前,鍾泰生是何等博學多識,先太子是如何通達明睿。”
趙輔只是望着唐慎,並沒又打斷他的話。
“聽聞,先太子是被陛下一箭釘死在宣武門上的。”
“唐景則!”趙輔幾乎怒吼般的呵斥道。
唐慎依舊從容不迫:“聽聞,在那一日前,陛下與先太子關係極好,先太子待陛下極好,陛下亦仰慕先太子至極。”頓了頓,他道:“這些都是從先帝時期的《起居注》上‘聽聞’的。陛下知道,臣有過目不忘之能,臣看過的東西,皆不會忘。”
唐慎:“臣不知道,陛下對先太子的仰慕,原來是裝出來的嗎?”
或許是被氣得,趙輔竟然有了一些生氣。唐慎此刻竟然還有心思想,如果趙輔真被自己氣活了,那今日垂拱殿裏還必須死一個人,那個人大概就是他了。
趙輔怒極反笑,他看着唐慎,道:“朕裝過許多事,但從未裝過這件事。”
唐慎:“那陛下爲何要一箭射死趙璿?”
突然提起這個名字,趙輔身體震顫,他幾乎脫口而出:“你不配說這個名字!”
唐慎一怔。
趙輔也是愣住,他漸漸冷靜下來。枯冷的垂拱殿中,皇帝竟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笑了:“朕一直覺得,你與其他人是不同的。但你不同在哪兒,朕真的不明白。你是真不懂,爲何真要射殺趙璿,奪了他的皇位?”
唐慎低頭不語。
趙輔:“唐景則,抬頭看朕。”
唐慎抬起頭。
趙輔笑着問他:“若是說如今朕要將這個皇位給你,你要麼?”
唐慎愣住,他還沒回答,趙輔便道:“你是不要的。”
唐慎默了默,道:“臣並非明君之材。”
趙輔:“你瞧,他人說這話,真或許覺得是虛情假意,但你說了,朕覺得你是真心的。這句話拿去問王子豐,問蘇斐然,或許他們也並不會要,但在朕問他們的那一刻,他們絕對是動搖的,他們會思索這件事。可只有你,你對這個皇位,連一絲念頭都沒有。”
“這世上的人,誰不想當皇帝?”
“朕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一個不想當皇帝的。哪怕只有一瞬間,他們都會有。”
“但你不想,你是真的從未想過。”
趙輔默了許久,他聲音沉靜:“爲何不想當皇帝?”
唐慎望着趙輔死寂般的面孔,許久,他開口道:“我想,爲何一定要有人凌駕於萬人之上。”
趙輔的表情好似突然瓦解,出現了一絲裂縫。
良久,趙輔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氣:“這便是你與他們不同的原因?”
唐慎恭敬道:“若有不同,臣想,便是如此。”
趙輔諷刺道:“若你心中朕的這樣想,那你如今爲何對朕謙遜恭卑,爲何自稱爲‘臣’。”
“社會關係的發展,並非一朝一夕,如今的大宋,有一位皇帝,有一位明君,纔是最適合它的道路。”唐慎道,“所謂入鄉隨俗,臣知道,陛下或許覺得臣在胡言亂語,但臣心中無愧。臣或許這輩子看不見那一天的到來,但臣願意將大宋推向那個遙遠的地方。”
“你可知,就你這句話,朕便可殺了你!”
唐慎:“臣知道。如今輪到陛下回答臣的問題了,陛下爲何要射殺趙……先太子。”
趙輔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天下何人不想當皇帝?”
唐慎一愣。
趙輔又說了一遍:“除了你唐景則,這天下!誰不想當皇帝!朕想當皇帝,有錯嗎!”
“朕沒有錯,朕從來沒有錯!”
“這天下爲何不能屬於朕,朕爲何要射殺趙璿?因爲朕想當皇帝,當皇帝啊!”
唐慎:“那先太子、鍾泰生、松清黨……便有錯嗎?”
趙輔目光凌厲:“成王敗寇。”
唐慎靜靜地看着趙輔,彷彿要將他看透。趙輔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視一個年輕人的目光。接着,只見唐慎笑了,從進入垂拱殿起,他第一次笑了起來:“是,成王敗寇。先太子敗了,所以他被射殺於宮門中;鍾泰生敗了,所以他被毒死於牢中。這世上的一切,不過成王敗寇四個字。但陛下,如您所說,這天下誰不想當皇帝,但您既然已經贏了,爲何不願在青史上還他們一個清白名聲!”
唐慎第一次感到了憤怒:“楊大學士死了,因爲他要以一條命撞向那史書上的青銅大鐘,告訴世人,松清黨是冤枉的。”
“梁先生死了,因爲他要以死告訴世人,松清黨含冤!”
“在您看不到的很多地方,有一方小吏、有鄉野間的老舉人,他們都死了。他們的死無法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字,可他們只爲問心無愧,只爲那心中的一點公平清明!”
“是,這世上誰不想當皇帝?”
“但爲何連最後一點名聲,都不願留給他們?”
“自十一年前的那日起,我便不懂,這世上有什麼比姓名重要,有什麼能讓先生以死明志。”
“但我從來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先生的死無法還他們一個清白。”
“而我可以做的,便是用我的一生,還他們一個史書長青!”
趙輔的聲音好似當頭棒喝:“唐景則,成王敗寇!今日朕要你死在這裏,你便會和他們一樣,到地下作伴!”
唐慎高聲道:“是,成王敗寇。若我死在此地,不過是一條命罷了。但我相信,世上總有不平之人,陛下,您殺得了一個唐景則,殺得了這天下黎民嗎!”
“開平皇帝趙輔,弒兄殺父,是爲不忠不孝;開平皇帝趙輔,殘害忠良,是爲不仁不義。”
“但開平皇帝趙輔,他平定西北之亂,收復失地;他修建水壩,長修官道;他開設銀引司,廣設銀契莊……他信任我這樣一個平平無奇之人,大建籠箱,爲天下福。”
“他讓一個叛臣在他面前大放厥詞,卻至今未曾要了他的性命!”
唐慎望着趙輔震驚的神情,紅着眼眶,笑道:“得明君若此,大宋何其有幸。”
“換位而待,我此生做不成您的十分之一。便是那三十七年從未斷過的早朝,趙璿如何能及得上您一分。”
“陛下,爲何始終忘不掉他人,您便是您,大宋的開平皇帝。”
“也正是您讓我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臣不識趙璿,臣只識我大宋的開平皇帝!”
五年前,垂拱殿中,左相紀翁集拂袖離去時留下一句話——
天下何人不喜歡趙璿!
如今,唐慎的話落地有聲——
臣不識趙璿,臣只識開平皇帝!
趙輔怔怔地望着唐慎,他忽然笑了,然而渾濁的眼淚卻順着他的笑落了下來。
“如今可又猜到,三十七年前,是何人欺瞞了鍾泰生,助朕奪得這皇位了?”仿若一個循循善誘的長輩,趙輔微笑着看着唐慎,溫和地問他。
唐慎沉默片刻。他手指捏緊成拳,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已全是汗水。
“知道了。”
趙輔笑道:“史書不是那般好改的。若是你改了,朕的兒子不會答應,朕兒子的兒子亦不會答應。唐景則,成王敗寇,這四個字朕送給你。若是你真能改了,那時記得燒一本書送給朕,讓朕也瞧瞧,朕死後是如何敗了的。”
唐慎:“陛下!”
“下去吧。”
唐慎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朕倒忘了。”
唐慎停住腳步,轉過身。
龍榻上,趙輔笑道:“籠箱之事,朕至今瞧不明白,但這等奇技淫巧總讓朕覺得心裏不踏實。這東西,並非是個好東西吧。”
唐慎沉默不語。
趙輔:“朕賜給王子豐一塊免死金牌,天下只有一塊,沒有第二塊了。不過朕在勤政殿的三字匾額後爲你留了一封詔書。”
唐慎震愕地看向趙輔。
“詔書上寫的是什麼,如今便不告訴你了。朕相信,不到萬不得已時,你不會打開它。”
“下去吧。”
唐慎遲遲不動。
趙輔無奈道:“這次真讓你下去了!”
唐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垂拱殿中,再次恢復了寧靜。
許久之後,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從明黃色的千山屏風後走出。
周太師滿頭白髮,他大步走到牀前,握住了皇帝抬起來的手。
趙輔看着自己的老師,感受到生命迅速的流逝,他再也無法抑制住對死亡的恐懼:“太師,太師,朕害怕啊,朕害怕啊……”
周太師牢牢抓住他的手。
“陛下,老臣在這裏。”
“你看見趙璿了嗎?”
“陛下。”
“他在那兒等着朕,等着朕去找他……”
周太師心頭哽咽,無法言語。
胡言亂語般的呢喃了許久,趙輔突然又平靜下來。
他聲音虛弱地說道:“朕死後,太師還會守着大宋多久。”
周太師望着他,鎮守西北多年,見慣了生死離別,太師第一次落了眼淚:“陛下爲何要問這種話,你死後,這大宋便與你再無關係了。老臣何嘗不知,您心中的所願所想。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趙輔的眼中射出精亮的光芒,下一刻,這光芒驟然黯淡。
他握着周太師的手,斷斷續續又十分堅定地說道:“射……射殺……趙璿……三十七年來,朕、朕從無一日有後悔之意……”
周太師堅毅的臉龐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大宋皇帝睜大眼,死死盯着明黃色的牀幔,然後他緩緩閉上了這雙疲憊的眼。
開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皇帝駕崩,天下慟哭。
國不可一日無君,左相徐毖與右相王詮拿出傳位詔書,傳位於二皇子趙尚,定年號爲元和。
彼時,姑蘇城外一片魚塘邊上,兩個老翁正倚案垂釣。
一老翁道:“終究是長子。”
另一老翁道:“給誰不都一樣麼,那位心裏可沒其他人,唯有他自己嘍。”
“我猜他最後是後悔了的。”
“我猜沒有。”
“你這糟老頭子,可敢與我賭上一賭?”
“有何不敢,但這賭局怎麼揭曉?”
“聽聞你那學生唐景則是最後一個進去見他的。”
“呵,姓紀的你還是不懂他啊,他最後一個見的必然不會是唐景則。”
老翁聽了這話,沉默許久,長嘆頷首:“是啊,必然是周太師!”
兩人相視一笑。
“不賭了不賭了,還能跑去問那個惡閻羅麼!”
盛京城外,流淇小院。
新帝登基,羣臣忙了一個多月,才終於安閒下來。
原本流淇小院只有五進大小,但自王溱官居一品後,他便找來工匠,把流淇小院又重新整飭一番。如今花園中,有一片極大的池塘。不及皇宮中的太液池,卻也夠人信舟飄散,隨波逐流。
唐慎躺在這小小的木船上,身旁是並肩躺着的王溱。
如今進了五月,正是蛙聲滿池,草長鶯飛之際。
漫天星色落入水中,靜謐美極。
唐慎忍不住唸誦道:“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啊!”
王溱一聽,側過身看他,道:“星美,詩美,人更美。小師弟總是頻出妙句。”
唐慎反問:“你還聽過我什麼妙句?哦,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王溱目光一閃,作感嘆狀:“當真是妙句!”
唐慎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王溱繼續誇讚:“絕妙!”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王溱點點頭:“妙極!”
唐慎哈哈一笑:“你就不覺得我簡直是個天才麼!”
王溱故作驚愕:“覺得啊,何時不曾覺得了。如若不是天才,如何能在十三歲便說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
唐慎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慢慢側過身去。
王溱哈哈一笑,從背後抱住他,將他擁入懷中。他將下顎擱在唐慎的肩上,低聲說道:“我還記得那日,是個午後。我從戶部來到先生府上,先生氣急敗壞,拿着一封信對我說‘梁博文當真囂張極了,他不過是收了個學生,竟日日寫信來炫耀’。我問他梁大人又如何炫耀了?”
“先生說,‘那個十三歲的小孩童對梁博文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先生覺得,這話怎麼可能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隨口說出來的,便決議要查明清楚。可他翻遍古籍,沒找到這句話。”
“那時我的心中便有了一個名字。你猜猜是誰?”
唐慎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王溱被他哼得心中癢癢,笑道:“我對此人有諸多猜測,只是未曾想一見面,他便開口喚我……撫琴童子。他裝模作樣的樣子,頗爲可愛。若我真是個童子,定然會被他騙過去。但是我是王子豐……咳咳,知錯了,別打了哈哈哈。”
唐慎也懊惱不已:“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你王子豐是這樣的人,早知道,我會在你這種騙子行家面前班門弄斧?”
王溱悠然道:“小師弟,你又誇我。多好,我誇你是天才,你亦誇我是人才。”
唐慎冷笑一聲:“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王溱愣了愣:“有時我真在想,你是不是在哪兒藏了一個千古一見的大才子。爲何你作詩寫文大多較爲平庸,僅是工整,偶爾有能頻出佳句……咳,不平庸,先帝欽定的榜眼,如何能平庸!”
唐慎收回拳頭,道:“你是想再聽幾首千古絕詩,還是想先看看我藏起來的那個大才子呢?”
王溱目光一亮,他意識到,他即將真正將懷裏的這個人拆開喫盡,一點不剩地揣入兜裏。
但是表面上他卻裝作無所謂的模樣,輕描淡寫道:“都可以呀。”
唐慎想了想,道:“那我就從頭說起好了……”
元和元年九月初四,左丞陳凌海被御史彈劾,多樁罪名齊發。陳相自知有罪,羞愧難當,請辭離京,告老還鄉。
元和四年,皇帝駕崩,傳位於太子趙,定年號爲安景。
安景五年,盛京城外,流淇小院。
唐慎將一本翰林院新編撰的史書扔進火盆,看大火吞噬那本薄薄的書籍。
王溱將其擁入懷中,唐慎回抱住對方。
良久,他道:“我近日時常覺得,師兄,我們是見不到那一日了。”
“你口中所說的盛世嗎?”
唐慎默了默,“是,也不是。說來慚愧,梁先生還在世時,我對他吹噓的話可不止那一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你還吹噓過什麼?”
唐慎剛要說,又閉上嘴:“不說了,免得你笑我。”
王溱心道:我平日你調戲你的時候還少麼,缺這一個?
但他是個多貼心的愛人啊,體貼唐慎薄薄的臉皮,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便柔聲道:“好,都聽你的。”
唐慎感動不已,不知不覺中又更愛了王子豐幾分。
有了愛情後他才知曉,愛情並非是等值不變的,隨着歲月流逝,他對這個人的愛並未減少,反而與日俱增。
唐慎想了想:“我告訴你吧,但你不許笑。”
王溱嚴肅道:“不笑。”
唐慎湊到他的耳邊,快速地說完。王溱一愣,接着忍不住笑了一聲。
“師兄說不笑的!”
王溱又憋笑,他認真地望着唐慎:“是愛你纔會笑。”
唐慎:“……”
“你想笑便笑吧。”
王溱笑着吻住他的脣:“我不覺得你這是吹噓,我們所做的,不正是一步步地爲後人指引方向,腳踏實地地走向那一天嗎?”
這話說得無比真心,漫天星子下,王子豐那張神仙般的面容並未因年齡增長而凋零,反而愈發內斂,深邃的一眼,就讓唐慎動情其中。
唐慎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王溱擁住他的腰身,加深了這個吻。
耳邊是蟬叫蛙鳴,腳下是入水月色。
在這聒噪的聲音中,唐慎於王溱耳邊低喃的那句話,迴盪在這潺潺的池水之中。
我要令江山平,四海請,千年一瞬,朝天來歌!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啦~~~
謝謝看到這裏的小寶貝呀,嗨呀,我自己還是比較滿意的,你們覺得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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