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母愛如水似海深
看守所院子裏,有一面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褐色的青苔,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仙兒媽也是第一次這種聽說過無數次曾以爲不可能與之有交集的地方,臉上有些許的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劉慶輕車熟路的同管事打過招呼,然後帶着蘇仙兒和仙兒媽徑直往上次那間屋子走去。
不知道爲什麼,上次來看到這屋子的玻璃還是好好的,這次竟然碎了好幾塊,玻璃的殘渣鋪在窗臺上,微微反着光。
三人依次進屋,還是上次那個人招待了他們,端好了茶水,蘇仙兒和仙兒媽兩人把凳子往後稍稍一徹,靠着雪白的牆壁坐好。
屋子裏的擺設還和上次一模一樣,只有另一面的窗戶好像打開了,隱隱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從那邊飄過來,蘇仙兒輕輕掩鼻,偏過頭。
劉慶低聲細語地在和那人商量着什麼,只見那人一直點頭,末了,他朝劉慶笑笑,道。
“我這就去!”
“麻煩了。”劉慶禮貌回話。
蘇仙兒和仙兒媽眼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裏,兩個警察全副武裝地站在走廊門口,他們面無表情,目不斜視,身上自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
“仙兒,還要多久?”
蘇仙兒輕輕拍着她媽的手,笑着安慰道:“一會就好,要等幾分鐘,媽,你答應我,一會見到小智,你千萬別太激動,也別太生氣,彆氣壞了身子!”
仙兒媽沒出聲,一雙眼睛直直地盯着走廊深處,蘇仙兒看到一星半點的水光乍泄而出,鼻頭不由發酸。她把頭輕輕靠在媽媽的肩上,不長的頭髮輕輕刮過仙兒媽的臉,沒來由的,眼淚就這麼滑下。
蘇仙兒有些不知所措,她急急伸手去擦掉媽媽臉上的眼淚,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極力想掩飾被破壞的寶貝。仙兒媽任由蘇仙兒一舉一動,只是眼淚不停地流下,讓蘇仙兒擦都擦不幹,抹都抹不盡。
“媽,一會小智來了,別哭了!”蘇仙兒開口道。
劉慶側頭看了一眼兩母女,從包裏拿出紙巾遞過去,蘇仙兒接過,抽出幾張輕輕擦拭着仙兒媽的臉,擦着擦着,自己竟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走廊那頭傳來聲音,蘇仙兒怔了怔,飛快地擦了仙兒媽的臉,道:“媽,快,小智來了。”
仙兒媽有些驚慌,她看了看蘇仙兒,然後把眼神投向走廊,目光順着深邃的走道往前穿越着。
尖銳的金屬碰撞聲傳來,緊接着,一個熟悉卻又微微陌生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蘇仙兒和仙兒媽緊緊盯着,目不轉睛。
蘇智看着對面的蘇仙兒和媽媽,眼神呆滯,腳下邁着僵硬的腳步,在傳訊員的帶領下,一步一步走過來,他一臉的閃躲,一臉的驚慌,一直走到拐角處,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一樣,掙開了傳訊員的手,轉過臉往裏奔去。
蘇仙兒和仙兒媽心下一急,匆匆站起,桌上的茶水被蘇仙兒撞翻,滾燙的開水灑在桌面上,發出嗞地一聲輕響。
“智兒”仙兒媽一聲喊道。
往裏狂奔的腳步停了下來,蘇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不轉身,也不再往裏走,僵持在那裏。
仙兒媽繞過桌子,跟着往裏走去,蘇仙兒隨在一旁,剛要進拐角,站在走廊旁的兩位警察伸出雙手,攔住了二人。
仙兒媽抬頭,一雙淚眼看着左邊那人,哭訴道。
“拜託你們,放我過去,我想看看我兒子!”
兩人無動於衷,雙手依然擋在那裏,仙兒媽不管三七二十一,矇頭就撞了上去。
“媽”蘇仙兒伸手要拉,沒拉得住,仙兒媽一下撞在了其中一人的手臂上,當時有點發暈。那人有些動容,他看了看旁邊站崗的那人,微挑眉角,用眼神示意。
對方搖頭,那人無奈,繼續伸出手臂,擋住。
蘇仙兒揉着仙兒媽的額角,這時劉慶也跑了過來,他站在蘇仙兒前面,對兩人道。
“兩位同志,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們稍微通融一下下,這個伯母只是想見見自己的兒子。”劉慶說話的語氣很溫柔很誠懇,讓人頗不好意思拒絕。
“對不起,我們只是按規定行事,所有律師包括犯人家屬,不得踏入走廊半步,請你們諒解並支持我們的工作。”說完,那人回頭看了一眼蘇智,道:“你媽媽來看你了,你還不出來!”
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對蘇智起了點作用,他的頭好像微微扭動着,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和速度向後轉。
蘇仙兒扶着仙兒媽,站在走廊門口,劉慶也站在一旁,看着蘇智。
“智兒,過來,讓我看看你!”仙兒媽略帶哭腔道。
蘇智隔他們很遠,臉上的表情很模糊,看不清楚,衆人聽依稀聽到有微微的一聲啜泣,然後蘇智慢慢邁動步子,往門口走來。
從黑暗中走向光明,很短的一段路程,蘇智卻好像走了漫長的一輩子,待他走到蘇仙兒她們面前時,眼淚已經沾溼了那張稍顯清瘦和憔悴的臉。
仙兒媽伸出枯瘦的手,想碰碰蘇智的臉,只碰了一下,又縮了回來,她伸手抹掉自己臉上的淚,扯了一個笑容,臉上的皺紋凸顯,讓人有些觸目驚心。
“智兒,我們這邊坐!”她指了指屋中間的凳子,蘇智點頭,隨她一起,走到那邊坐下。
四人圍着一張木桌團團坐下,沒人開口,沒人說話,蘇仙兒看着仙兒媽,仙兒媽看着蘇智,蘇智低頭看着桌面,一切顯得很詭異。
良久的沉默讓劉慶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道:“伯母,有些什麼話你和蘇智好好說。”
仙兒媽這纔回過神來,她想了想,道:“你還好嗎?”
蘇智幾盡哽咽,原來無所謂的心態,在看到這具蒼老而佝僂的身軀之後,變了模樣,他開始恨自己,爲何會這樣,爲什麼等自己明白過來的時候,卻已經沒有了機會。
安靜了好一會,蘇智才抬起頭,看着仙兒媽,道:“我很好,你呢?”
很好?仙兒媽有些不敢相信,坐牢,殺人,判死刑,這叫很好嗎?那讀書,上學,工作,豈不是人間天堂了。
“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麼,會有什麼下場嗎?”仙兒媽問道。
蘇智點頭,“我殺人了,搶劫了,判死刑是絕對的!”
“爲什麼?你喜歡這樣?讀書不好?工作不好?你姐姐養着你不好?你非要做些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你非要做這些傷天害理天打雷劈的事情?智兒,我和你爸老實了一輩子,就教出你這麼個浪蕩子?”
蘇智無言以對,只好沉默。
“智兒,你要怎麼去面對你爸,你拍着自己的心頭問自己,你這個兒子當得夠格不?他那個爸爸當得稱職不?”
“媽,我知道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和爸,也對不起姐姐,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下輩子如果可以,我一定再投胎做你兒子”蘇智抽噎着,有些說不上話來,好一會才恢復正常,接着道:“我一定再投胎做你和爸的兒子,好好孝順你們,給你們長臉,讓你們享福。”
在場所有人不禁動容,包括那兩位警察同志,他們紛紛側過臉去,不忍心再看到這樣的場景。
“我都不想過下輩子要享你什麼福,我只希望你過得好,過得順心,我也就滿意了,可是你這個樣子,讓我心寒吶!”仙兒媽用心捶着自己的胸口,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媽”蘇仙兒急忙拉住她的手,然後拍着她的背,“媽,別這樣,別傷心了!”
“我不傷心,我不傷心怎麼可能,他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崽,他這樣了我能不傷心嗎?”仙兒媽道。
蘇仙兒推過茶杯,遞給仙兒媽,道:“媽,別哭了,喝點茶壓壓,好嗎?”
仙兒媽沒接茶碗,繼續看着蘇智,但卻一聲不吭了,臉色有些嚇人。
良久,她突然轉臉看着劉慶,眼裏帶着幾分希望,道:“劉慶,你是律師,你幫幫忙,你幫幫蘇智,你別讓他判死刑,好不好?就當我求你了!”
劉慶一時有些語塞,但他一看到蘇仙兒遞給他的眼神,瞬間就明白了,他點點頭,虛弱地回答道。
“伯母,你別擔心,我一定盡力保住他!”
仙兒媽就好像絕處逢生一樣,瞬間從凳子上騰地一下站起來,衝到劉慶面前,作勢要跪,幸虧劉慶反應夠恰似,一把扶住了,道:“伯母,這可使不得,我幫忙是應該的,你可別這樣。”
“劉慶,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我是真心的感謝你!”
“伯母,我知道你是想要感謝我,但如果是這種方式,我真的承受不起,我是你的晚輩,更何況,我是受託當蘇智的辯護律師的,爲他減刑是我應盡的職責,所以你不必這樣子。”劉慶幾句話解釋道。
蘇仙兒看着劉慶,眼裏滿是感激,她拉着她媽媽的手,道:“現在你放心了吧,來,喝口水,一會好好和小智聊聊。”
仙兒媽勉強露出笑容,接過仙兒遞來的水杯,喝了幾口,放下,看着蘇智,眼裏眉間滿是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