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悠悠很難不驚訝, 因爲自從除夕那夜,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風華了,若是稍微具體的計算,至少已經有兩個月。
而就算是除夕那次, 也是風華悄悄的來然後悄悄的走, 如果不是枕下的那張符咒,也許根本無人知道他來過的痕跡。
那時秦悠悠其實是有些意想不到的, 畢竟那可是風華, 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有目的且永遠不知道何爲低調的風華, 居然也會在家人團圓的夜晚出現,只爲了看她一眼。
在秦悠悠的記憶中, 風華從來沒有這樣過, 這幾乎不是他認識的風華。
那他那晚上爲什麼來了呢。
他變了?
秦悠悠不知道。
後來秦悠悠想, 也許是風華終於決定要離開了,所以在離開前特意來看她一眼。
因爲這些解釋不通的行爲真的太不適合風華了,風華是個任何行爲都格外高調的人,又怎麼會做出這種默不聲張的事情。
所以再之後將近兩月風華不曾出現, 秦悠悠真的以爲他走了,心裏石頭落地的同時夾雜着一絲絲自己都未曾發現的失落, 對自己說了一句好聚好散, 結果風華居然又出現了。
如今再次猝不及防的見到風華,秦悠悠也是掩不住的怔愣, 待看清他如今的模樣, 更是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人曾經便頂着這張驚世豔絕的臉晃了她的眼,如今換了打扮,依舊毫不留情的又在秦悠悠的眼睛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當着這麼多目瞪口呆的人的面,溫柔卻不失強勢的拉着秦悠悠的手將她擋在身後, 那雙像是沁了雪的眸子淡淡的落在之前還想和秦悠悠搭訕的柯佳慕身上,柯佳慕一瞬間就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樣,半步也不敢動了。
因爲和其他人一樣被眼前這張臉所震撼,但更是因爲這雙眼睛,柯佳慕本覺得自己已經見過許多厲害人物,可卻從來沒見過這樣只是一個眼神便讓人膽寒畏懼的人。
這個男人彷彿生來便和旁人不同,高高在上的距離感與壓迫感,只消一個眼神就讓人喘不上氣。
但就是這樣可怕的人,低頭看向秦悠悠時,那雙眸子頓時又化成了消融的春雪,肉眼可見的柔和了起來。
一片寂靜中只能聽見風霄驚恐的聲音,一聲“老東西”終於將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雖然完全搞不懂這個拉着秦悠悠手腕的華美男人和風霄的這句“老東西”有什麼關係,但是從風霄的語氣上來看,風霄和這個男人應該很熟,再大着膽子看看,有人驚訝的發現風霄和這個男人的眉眼簡直一模一樣。
有人捂着嘴巴小聲的和旁邊的人八卦一聲,“臥槽,這不會是風霄親爸吧......”
旁邊的人也小聲嘀咕,“應該不是吧...這也太年輕了哪裏像個當爹的......”
“看着年輕但是這氣場太tm嚇人了,而且說實話”,聲音更小了,“好像真的有點像哈...”
負責來接秦悠悠的小助理看看風華,再看看風霄,最後求助的眼神落在秦悠悠臉上,秦悠悠下意識皺着眉頭看了風華一眼。
風華這人從來都是說一不二,只有別人聽他的道理萬萬不可能聽別人的安排,秦悠悠本以爲風華會和往日一樣說自己有事所以要帶她走,亦或者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非要理論些什麼,卻不想風華對着她笑了笑溫聲道,
“不是要去看池羽麼,我陪你。”
秦悠悠略有些怔愣的看了風華一眼,半晌後“哦”了一聲,風霄一張小臉滿是複雜的看了風華一眼,又看了眼不知在想什麼的秦悠悠,終是把滿腔的怒火給憋了回去。
劇組裏池羽還在拍戲,整個劇組都忙得不可開交,風霄被小助理抗在肩膀上看池羽拍戲,沒一會兒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秦悠悠站在臺階上,遠遠可以看見池羽穿着一身錦服,但看的不太清楚。
來來往往的劇組人員一步三回頭的看着她和風華,風華手指頭輕輕一點,秦悠悠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但本來看不清楚的拍攝現場立刻清晰了,她甚至還能聽見一衆演員拍戲的聲音,秦悠悠轉頭看了風華一眼,道,
“我以爲你已經走了。”
風華轉頭看她,笑着道,“妻兒皆在這裏我又怎會走,我說了,我陪你。”
秦悠悠嗓子一澀,心口微微有些難受。
風華對她生氣對她發怒,秦悠悠完全可以毫不留情的反駁回來,可當風華變了態度變成現在這樣體貼溫柔的模樣,秦悠悠這才發現,原來她還是很難對着風華惡語相向。
她頓了頓才繼續開口,“你原來也說過這樣的話。”
在剛剛成親後,風華也說過他會陪着她,那時他亦是有妻有兒。
“你原來也說過的”,秦悠悠說,“可你還是走...”
“是我錯了。”
秦悠悠豁然轉頭,眼中的不可置信顯然易見的刺在了風華心口。
只不過一句簡單的錯了,秦悠悠都能這般詫異,因爲在曾經過去的那麼多歲月了,無論什麼時候發生了任何事情,就算有時分明不是秦悠悠的錯,也依舊是秦悠悠黏在他身邊軟軟的說是自己錯了讓他理一理她。
“理所當然的活了幾十年,上百年,直到來到這個世界,我才發現其實自己纔是那個錯的最大最離譜的人”,輕風將風華低緩的聲音清晰的吹到了秦悠悠的耳邊,
“這麼多年來,我才明白,所有的目中無人與高高在上,全部建立在你的退讓與寬容上,你對我寬容對我忍讓,其實並非怕我,只是因爲在乎我而已。”
那些他自鳴得意的天賦與能力,很多人都對此害怕忌憚,可這裏邊並不包含秦悠悠。
她甚至不是那個世界的人,有什麼好怕的呢。
所以確實是我錯了,從未將她放在眼裏,就算結爲夫妻也不曾正視一眼,是他錯了;爲了所謂的修爲丟下秦悠悠,也是他錯了;後來百般怪罪秦悠悠依舊自打狂妄,更是他錯了。
秦悠悠心理湧起了細細密密的酸楚,她想過風華會和以前一樣和她大吵,會偏執不顧他言的只在乎自己的意願,亦或者因爲自己那高貴的自尊心被踐踏所以憤然離開,卻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風華也會低着頭用堪稱贖罪的方式和她說我錯了說對不起。
秦悠悠鼻子有些發酸,她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爲何不敢去看風華的眼睛,眨了眨微微酸澀的眼睛低聲道,“已經過去了。”
風華看着眼前低着頭的秦悠悠,突然想去摸一摸秦悠悠的頭髮,他伸出手,卻又在空中頓住,直到沒有在秦悠悠的眼中看到太多的排斥與不願意,這才輕輕的落在了秦悠悠髮間。
“所有傷害都會留下痕跡,無論過去多久我依舊傷害到了你”,風華深深的看着她,“有些道理我始終明白的太晚,得知你離開的消息,發現你在離開我後依舊過的很好,甚至更好,我才明白你遠比我所追求的一切都要重要,而我也並非我想象中的那麼重要。”
今天的風有些大,秦悠悠心道,要不然爲什麼眼睛會有些痠痛呢。
“悠悠”,風華嘆了口氣,聲音像是在呼喚秦悠悠,又像是喃喃的自語,“我從沒想過,我會這麼愛你。”
遠處的導演大喊了一聲“cut”,正好將這句話掩蓋了下去,秦悠悠微微一愣下意識將身子往風華那邊貼近了一點,“你說什麼。”
“沒什麼”,風華卻沒有再重複一遍,他能感覺到自己那顆向來平穩的心開始誇張的跳動了起來,因爲接下來的話甚至變得有些焦慮和緊張,於是他又叫了秦悠悠一聲。
“悠悠。”
“嗯?”秦悠悠沒有轉頭。
“我知道,如今在你心裏我已經變得無關緊要,可是”,風華說到這裏頓了頓,才繼續道,“可我依舊想再次挽救一次。”
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想像曾經你愛我那樣的愛你一次。
秦悠悠嗓子有些乾澀,她深吸了一口氣,罷了果斷的搖搖頭,“可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一次,風華,你做不到。”
這樣心裏藏着萬千河山野心的人,根本不會爲了一個人駐足在什麼地方。
秦悠悠還想說什麼,風華卻驟然低下頭,然後在秦悠悠的怔愣間,風華牽起她的手,脣落在了她的指尖。
指尖驀的一痛,像是針扎一樣,繼而慢慢的順着血液傳遞到了心口,就連心口也冷不丁的一疼。
遠處剛剛拍完戲正往來走的池羽,登時邁開長腿走過來,風霄更是氣的頭髮都炸了起來。
風華倒是十分滿意的又伸手摸了摸秦悠悠的頭髮,轉頭看了眼怒氣衝衝正往來走的池羽和風霄,對秦悠悠道,“我做得到,我也會讓你相信我做得到。”
秦悠悠想說感情這種事情怎麼能說相信就相信,但話到嘴邊到底沒說出來。
風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流星的離去。
池羽和風霄急急忙忙趕過來,風霄抓着秦悠悠的袖子聞了好半天,“這個老東西又來幹什麼!他居然還敢佔你便宜...”
話音驟然一頓,一張小臉登時佈滿了震驚,眼睛瞪得老圓看着秦悠悠。
秦悠悠被他這個表情逗笑了,伸手在風霄鼻尖上颳了一下,“怎麼了你這是?”
風霄看看秦悠悠,又和剛剛的風華一樣抓着秦悠悠的手指看了好半天,然後又像是不死心一樣的讓秦悠悠蹲下來,小耳朵貼在秦悠悠心口聽了半天,最後終於消停了。
卻是什麼也沒說,默不作聲的朝着風華遠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從不相信風華這人會真的有所謂的真心。
可如今,他倒是真的有些不確定了。
秦悠悠和池羽被他一番變臉弄得摸不着頭腦,但不管怎麼問,風霄堅決不回答,只是說自己還不確定,等過段時間就知道了。
過段時間是多久?
秦悠悠不知道。
風華那日護着秦悠悠的樣子被拍了照,那人又用那張無可挑剔的臉蛋驚豔了無數人,將同在照片中的柯佳慕秒成了渣渣。
無數人因爲一張照片瘋了好久,一個個在網上八卦風華的身份,就連學校裏也有人絡繹不絕的明裏暗裏打聽風華的身份,只有和秦悠悠關係好的幾個同學,想起秦悠悠之前說的擇偶標準。
沉穩的好看的不粘人的。
粘不粘人不知道,這位氣場強大怎麼看都挺穩重,至於好不好看,池羽都敗了怎麼能不好看。
怪不得秦悠悠眼光這麼高!
見過這樣的男人哪兒還看得進去其他人?
於是秦悠悠和幾個兒子的cp粉們終於消停了,同學們各種八卦着,在秦悠悠那邊問不到確切答案就跑去江淮那邊打聽,卻沒想到江淮直接臉色鐵青,當即怒吼一句“我媽和那個渣男沒關係!”
現場靜默了將近十秒。
然後所有人爆笑出聲。
“五哥你這也太入戲了吧。”
“網上都說悠悠跟你們老媽子一樣,我們開玩笑也就算了,你怎麼直接開始喊媽了。”
“對啊五哥,其實人家悠悠還沒你大吧。”
江淮:......
“滾滾滾滾滾”,江淮煩躁道,“反正悠悠和那個老東西沒關係!是他自作多情纏着悠悠,悠悠根本看不上他,別tm瞎猜了!”
一衆同學們哈哈哈大笑一通,壓根沒把江淮的話當回事,人家長得那麼年輕怎麼就成老東西了?就那樣的秦悠悠還看不上,那這輩子別人就更不提了。
秦悠悠家裏,一衆兒子們除了風霄以外首次達成了一致,堅決對外的給秦悠悠做思想工作,
“媽,渣男就是渣男,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絕對不能相信他!”
“媽媽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咱們慢慢找,不能吊死在一根繩子上。”
“對啊媽,你看他,這都大半年了沒出現了,肯定都已經回他那個世界當自己的仙君去了,指不定都已經再婚了。”
幾個人說了好半天,這才發現平時對風華最敏感的風霄居然默不作聲,當即轉頭問他,“你說是不是?”
風霄眨巴眨巴眼睛,朝着秦悠悠看了一眼。
風霄沒敢告訴秦悠悠,最近他感受到了一次日月溯回陣的波動,風華居然自行進去了一次又離開,但風霄可以感知到,那時的風華修爲大減,甚至已經和他差不多了。
他依稀猜到了風華在做什麼,從半年前風華拿走了秦悠悠的一滴心頭血開始,風霄就隱隱猜到了什麼。
他活了百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恨風華,希望秦悠悠和風華從此再不相見。
可如果風華真的可以做到這種地步,風霄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去阻止。
如果風華可以全心全意的去愛秦悠悠,那爲什麼還要阻止。
於是頂着弟弟們堅決的眼神,風霄難得的慫了下去,不怎麼堅決的發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見,“如果孃親真的喜歡,那也沒辦法是不......”
幾人齊齊看了秦悠悠一眼,然後送給風霄一個字。
“滾!”
就知道這玩意兒不靠譜。
轉眼又是小半年過去,風華始終沒有出現,大家從一開始的興趣盎然也慢慢變成了興趣缺缺,就連秦悠悠也開始相信風華是走了。
秦悠悠和江淮參加了那年的高考,基本正常發揮,秦悠悠進入了之前預想的某高級學府,而江淮也悄悄的進入了曾經戚忍所在的軍校,曾經堪比小明星的少年,從此消失在了大衆的視線中。
池羽的電視劇開始預告了,秦悠悠在塞爾西的陪同下去大學報到,一路上遇見許多迷弟迷妹拍照合影。
秦悠悠活了五世,其實最開始也只不過是個普通高中女孩而已,她活了這麼久,其實從未和正常女孩一樣進入過大學校園。
那時她也幻想過自己可以考進希冀已久的學府。
如今終於進來了,一切如同想象中的美好,秦悠悠與新同學們相識,說笑着走出教室,卻陡然聽見周圍女生們壓抑不住的尖叫聲。
秦悠悠抬起頭,順着大家的視線看去,一年多不曾見到的人再一次出現在了眼前,那張臉不知爲何比起曾經好像更加年輕了些許,如今站在一衆大學生中絲毫不違和,他冷冷清清的站在教學樓下的陰影處,直到秦悠悠走近的時候,一瞬間像是感受到了心靈的震撼一般看向秦悠悠。
他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名動天下的仙君,只記得他的夢中曾經有個讓他夢魂牽引的姑娘。
而如今,那個姑娘就站在不遠的地方,佔據了他所有的視線所有的心情,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他喜歡到骨子裏。
就像有人將她的身影她的味道深深的融進了血脈之中一樣。
“我回來了”,風華輕聲開口。
秦悠悠從未見過風華用如此熾熱的眼神看過一個人,她驀的有些緊張的問他,“你來做什麼。”
“像你曾經喜歡我那樣的喜歡你”,風華看着她道。
秦悠悠別開視線,“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我知道”,風華笑着道,“這次換我來喜歡你。”
離別一年,風華將秦悠悠的名字刻在了心口上,沒有人知道他爲此付出了什麼,可這次風華無怨無悔。
秦悠悠抬頭看了他半晌,抬腳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就算你喜歡我我也不一定會喜歡你的。”
“沒關係,我喜歡你就好了。”
“我的兒子們也不會喜歡你。”
“我會讓他們喜歡的。”
“我要回家了你跟着我做什麼?”
“我住在你們隔壁的別墅裏。”
“......”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兩道身影看似平行線一般的互不相交,卻早在不知什麼時候慢慢發生了傾斜,最後相交於一點。
風華看着女孩消失在別墅的背影,輕聲笑了笑。
抬頭看去,楓葉正紅。
累累金秋,正是悠悠最喜歡的大好時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