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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6章 杭州來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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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倫敦,雨下得沒完沒了。

楊成龍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着《小王子》法語原版,旁邊放着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書看到第七章,他已經查了四十幾個單詞,每個都工工整整地寫在筆記本上,旁邊標註着音標和中文釋義。

他的法語還停留在“Bonjour”和“Merci”的水平,但這本書他看得認真。不是因爲法語,是因爲送書的人。

手機震了一下。林晚晚的消息。

“書收到了嗎?”

“收到了。在看。”

“看得懂嗎?”

“看不懂。在查字典。”

對面發了一個笑的表情。“加油。看不懂可以問我。”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嘴角翹了一下。他想說“你教我吧”,但覺得太肉麻,刪掉了。想說“好的”,又覺得太敷衍。最後發了一句:

“你最近怎麼樣?”

回覆來得有些慢。隔了大概兩分鐘。

“還行。開始上班了。在一家外貿公司,做歐洲市場。”

“累嗎?”

“還行。比在家待着強。”

楊成龍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句很笨的話:

“別太累了。早點睡。”

發完他就後悔了。這話說得像他媽。

但林晚晚沒介意,回了一句:“你也是。別熬夜學法語了,明天還要上課。”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翻《小王子》。

本來兩個人在倫敦待的挺好,網店也做的不錯,結果林晚晚家裏逼她回去,所以兩個人才分離。

他看到第三章,小王子說:“人們沒有時間去瞭解任何東西。他們在商店裏買現成的東西。但世界上沒有可以買朋友的商店,所以人們再也沒有朋友了。”

這句話他看懂了,不需要查字典。

又過了幾天,林晚晚發來一條長消息。

“楊成龍,我有個想法,回國後我一直沒什麼好的發展,厭倦瞭如今的日子,加上......加上想你。”

我在外貿公司上班,接觸了不少歐洲客戶。歐洲人很喜歡手工製品,尤其是有故事”的產品。你有沒有想過,把你的網店擴大?”

楊成龍看着這條消息,愣了愣。

他想起楊威做的那個助農平臺,想起哈布力大爺的羊,想起那些牧民。但圍巾?他沒想過。就是做着玩而已。

“你具體說說。”

林晚晚發了一段語音。她的聲音比之前有精神了,說話也利索了,又變回了那個楊成龍第一次見到的、幹練的女孩。

“你那邊有貨源嗎?我這邊有渠道。歐洲的買手店、精品店,都很喫這種來自絲綢之路”的概念。關鍵是產品要好,故事要好。你有空問問家裏,能不能多一些樣式,我先推推看。”

楊成龍聽完語音,心裏動了一下。他想起楊勇院子裏晾着的那些羊毛圍巾——牧民自己織的,用的土法,染料是天然的,花紋是祖上傳下來的。

他一直覺得那些圍巾,但林晚晚說得對,歐洲人可能覺得“土”就是"authentic”,就是“有故事”。

“我問問家裏。”

他給楊威打了個電話。

“爸,北疆那邊,牧民織不織圍巾?”

楊威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織啊。紅山牧場的女人,冬天沒事幹,都織圍巾。自己用,也賣。但賣不上價,一條就賣幾十塊錢。”

“質量怎麼樣?"

“好着呢。純羊毛的,手工織的。就是樣子土了點。”

“能搞到樣品嗎?寄幾條到杭州,我有個朋友想做歐洲市場。”

楊威沉默了一下。“什麼朋友?”

“一個………………同學。”楊成龍猶豫了一下,“做外貿的。”

楊威沒追問。他這個人,兒子不說,他就不問。

“行。我讓林小雨去收幾條。你把你朋友地址發給我。”

三天後,楊威寄了十條圍巾到杭州。紅的、藍的、綠的、格子的條紋的,每一條都不一樣。林晚晚收到後拍了照片,發給幾個歐洲客戶。

第一個星期,沒動靜。第二個星期,有個法國客戶回消息了。

“這圍巾是手工織的嗎?羊毛是哪裏的?染料是什麼成分?有沒有證書?”

林晚晚把這些問題轉給楊成龍,楊成龍轉給楊威。楊威又去問哈布力大爺。哈布力大爺說:

“羊毛是自家羊的,染料是山上的礦石和草根磨的,祖祖輩輩都這麼染,要啥證書?”

楊成龍把這話原樣轉給林晚晚。林晚晚琢磨了一下,編了一段很漂亮的文案,發給法國客戶。

“這些圍巾來自華夏西北的北疆地區,靠近古絲綢之路。羊毛來自天山腳下的哈薩克牧民,染料來自當地的礦石和植物,圍巾由牧民婦女手工編織,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

法國客戶看完,訂了五條,每條120歐元。

楊成龍接到林晚晚的電話時,正在圖書館寫微積分作業。

“賣了!”林晚晚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很興奮,“五條,120歐一條!去掉運費和傭金,一條能賺......你等等我算算......”

她噼裏啪啦按了一通計算器。“一條能賺大概500塊人民幣!五條就是2500!”

楊成龍握着手機,愣了好幾秒。

一條圍巾,在紅山牧場賣幾十塊,到歐洲賣120歐——差不多一千塊人民幣。

“這……………”他說不出話。

“你那邊能穩定供貨嗎?”林晚晚間,“我這邊還有幾個客戶感興趣。”

楊成龍回過神來。“我問我爸。”

他又給楊威打電話。楊威聽完,沉默了很久。

“120歐?”他說,聲音有點飄。

“對。一千塊人民幣左右。”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楊威說:“兒子,你那個朋友,很厲害。’

楊成龍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供貨沒問題,”楊威說,“紅山牧場有三百多戶牧民,家家戶戶都織圍巾。但問題是量。手工織的,一個人一個月也就能織兩三條。要是訂單多了,跟不上。”

“那就多找些人。”楊成龍說,“不只是紅山牧場,周邊的牧場也可以。”

楊威想了想。“行。我先讓林小雨去收,把庫存清一清。你那邊有多少訂單,我這邊供多少。

掛了電話,楊成龍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我爸說供貨沒問題。你那邊儘管接單。”

林晚晚回了一個“OK”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條:“楊成龍,這個生意,你打算怎麼做?”

楊成龍愣了愣。“什麼怎麼做?”

“我的意思是,是當個小買賣做,還是當個正經事做?要是當正經事做,就得有個規劃。品牌、定位、渠道、供應鏈,都得想清楚。”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你覺得呢?”

“我覺得可以做大。”林晚晚說,“歐洲市場對這種手工製品需求很大,關鍵是故事要講好。你那邊有故事—————絲綢之路、天山牧場、哈薩克牧民、手工編織。這些故事,歐洲人願意買單。”

她頓了頓,又發了一條。

“但你不能只賣圍巾。一條圍巾120歐,聽着不錯,但量上不去,利潤也有限。你要做的是品牌——把北疆的手工藝品做成一個品牌。”

“圍巾、地毯、披肩、帽子,只要是手工的,有故事的,都可以賣。”

楊成龍看着這幾條消息,心跳快了幾拍。

他想起了楊勇。想起了他爺爺說的那些話——“把馬場做大”。

也許,這就是一個機會。不只是幫他爺爺,是幫那些牧民。

“林晚晚,”他打字,“你願意幫我嗎?”

回覆很快。

“我不是已經在幫了嗎?”

“我是說,認認真真地幫。不是隨便玩玩。”

這次回覆慢了一些。大概過了一分鐘。

“楊成龍,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我在杭州,你在倫敦。隔着八千公裏。

“我知道。”

“那你還要我幫你?”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打了一行字。

“要。”

對面沉默了更久。楊成龍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然後消息來了。

“行。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別叫我林晚晚了。叫我晚晚。”

楊成龍看着那兩個字,愣了一下。

晚晚。

他打了一遍,刪掉。又打了一遍,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時候,手有點抖。

“好的,晚晚。”

對面回了一個表情,是一朵小花。

楊成龍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倫敦還在下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窗戶上。

但他心裏是晴的。

十一月的倫敦,冷下來了。

葉歸根從肯尼亞回來快兩個月了,基金的兩個項目都在穩步推進。北非的光伏農業項目已經開始盈利,雖然不多,但方向對了。

肯尼亞的合作社也建起來了,約瑟夫村長當理事長,六十戶農戶第一批加入。

他坐在宿舍裏,對着電腦看財務報表。手機響了,是楊成龍。

“哥,你在宿舍嗎?”

“在。怎麼了?”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十分鐘後,楊成龍到了。他穿着一件厚外套,圍巾裹到鼻子下面,頭髮被雨淋溼漉漉的,捲毛貼在腦門上。

“你怎麼不打傘?”葉歸根遞給他一條毛巾。

“忘了。”楊成龍擦着頭髮,在椅子上坐下來。

“什麼事?”

楊成龍把圍巾生意的事說了一遍。從林晚晚的提議,到法國客戶的訂單,到楊威的供貨,到林晚晚說的“做品牌”。

葉歸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想做大?”

“對。”楊成龍說,“但我不確定該怎麼做。我是學商科的,但才上了兩個月,什麼都不懂。”

葉歸根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謙虛了?”

“不是謙虛,是真的不懂。”楊成龍認真地說,“微積分都還沒搞明白呢。”

葉歸根站起來,走到桌前,翻出一個筆記本。那是他去年做的“基石與翅膀”基金的商業計劃書,厚厚一摞,四十幾頁。

“你看看這個。”他把筆記本遞給楊成龍。

楊成龍接過來,翻了翻。裏面有市場分析、競爭格局、財務預測、風險評估,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圖表、數據、參考文獻,一應俱全。

“這是你寫的?”

“嗯。去年寫的。”葉歸根靠在窗臺上:

“我當時也不懂。但不懂就要學。你要做品牌,就得先搞明白幾件事:第一,你的產品是什麼。第二,你的客戶是誰。第三,你的競爭對手是誰。第四,你的優勢在哪裏。第五,你怎麼賺錢。”

楊成龍聽着,一條一條記在心裏。

“還有,”葉歸根繼續說,“你別想着一個人幹。你不是有林晚晚嗎?她在杭州做外貿,懂歐洲市場。你負責供應鏈,她負責銷售,分工合作。”

楊成龍點了點頭。

“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葉歸根看着他,“你跟林晚晚,是合夥做生意,還是談戀愛?”

楊成龍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合夥做生意和談戀愛,是兩回事。合夥做生意,要講利益、講分工、講規則。談戀愛,講的是感情。兩件事混在一起,容易亂。”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想過那麼多。”他說,“我就是愛她她。也想幫那些牧民。”

葉歸根看着他,笑了。

“行。那就先不想。先把事做起來。路走着走着,就清楚了。”

楊成龍也笑了。“你說話越來越像我爺爺了。

“你說話也越來越像我爺爺了。”葉歸根說,“你那個‘路走着走着就清楚了,我爺爺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之後,葉歸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卡,遞給楊成龍。

“這裏有五萬英鎊。算我投你的。不是借,是投資。我要佔10%的股份。”

楊成龍愣住了。

“五萬英鎊?你哪來這麼多錢?”

“基金的利潤分紅。北非那個項目,今年賺了一點。”葉歸根說得輕描淡寫:

“你別跟我客氣。你要做品牌,需要錢。包裝、設計、推廣,哪樣不要錢?五萬英鎊不算多,但夠你起步了。”

楊成龍看着那張卡,沉默了很久。

“歸根,”他說,“你爲什麼幫我?”

葉歸根想了想。

“因爲你在做一件對的事。”他說,“幫那些牧民把圍巾賣到歐洲,賺了錢,他們日子就好過了。這不就是你爸做的那件事嗎?一個平臺,一個圍巾品牌,都是橋。”

他把卡塞到楊成龍手裏。

“拿着。別矯情。”

楊成龍握着那張卡,眼眶有點熱。

“行。”他說,“10%的股份。等賺錢了,我連本帶利還你。”

“還什麼還?”葉歸根說,“我是投資,不是借錢。賺了錢分我,虧了就虧了。做生意哪有穩賺的?”

楊成龍把卡收好,站起來。

“走,”他說,“我請你喫飯。學校旁邊那家餐廳。”

“行。我要喫拉條子。”

“大份的?”

“大份的。”

兩個人出了宿舍,往餐廳走。雨停了,天還是陰的,但風小了。路邊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乾枯的手指。

但兩個年輕人走在一起,身上帶着熱氣。

“歸根,”楊成龍邊走邊說,“你說,我這個品牌,叫什麼名字好?”

葉歸根想了想。

“你爺爺叫什麼?”

“楊革勇。”

“不是名字。我是說,你爺爺是幹什麼的?”

“養馬的。養汗血馬。”

葉歸根停下腳步,看着他。

“叫‘天馬”怎麼樣?古書上說,西域的汗血馬叫天馬。你爺爺養的是天馬,你賣的是北疆的圍巾。天馬,聽着就有故事。”

楊成龍琢磨了一下。

“天馬.......天馬行空。好記,也有意思。”

“而且,”葉歸根說,“你爺爺知道了,肯定高興。”

楊成龍笑了。“行。就叫‘天馬'。”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楊成龍掏出手機,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晚晚,品牌名字想好了。叫‘天馬'。”

回覆來得很快。“天馬?爲什麼叫這個?”

“因爲我爺爺養汗血馬。古書上叫天馬。”

對面發了一個笑的表情。“好。那就叫‘天馬’。我明天去註冊商標。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心裏熱了一下。

“晚晚,”他打字,“我找到投資了。五萬英鎊。可以開始幹了。

“這麼多?誰投的?”

“葉歸根。我兄弟。”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條:

“楊成龍,你這個人,運氣真好。有這麼好的兄弟。”

楊成龍看了葉歸根一眼。葉歸根走在前面,雙手插在口袋裏,縮着脖子,嘴裏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是,”他打字,“我運氣真好。”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X]餐廳喫了兩大盤拉條子。葉歸根搶着付了錢。

“算我投資的一部分。”他說。

楊成龍沒跟他搶。他知道,葉歸根這個人,說請客就是請客,搶也搶不過。

喫完飯,兩個人走出餐廳。天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成龍,”葉歸根說,“你知道嗎,我爺爺說過一句話。他說,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楊成龍點了點頭。

“你做的這個‘天馬,不只是你的事,是那些牧民的事。他們織了一輩子圍巾,一條賣幾十塊。你幫他們賣到歐洲,一條賣一千塊。這多出來的九百多塊,就是他們多出來的日子。”

他拍了拍楊成龍的肩膀。

“所以,好好幹。別想太多。路還長,慢慢走。”

楊成龍站在路燈下,看着葉歸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楊勇發了一條消息。

“爺爺,我要做一個品牌。賣北疆的手工圍巾到歐洲。名字叫‘天馬”。你同意嗎?”

回覆來得很快。

“天馬?好名字。比你爸取的‘兵團助農平臺’好聽多了。”

楊成龍笑了。他又發了一條:

“爺爺,這個品牌,是幫你和那些牧民的。”

這次回覆慢了一些。大概過了一分鐘。

“幫什麼幫?我是你爺爺,不是你項目。你好好幹你的事,別老惦記我。我身體好着呢,昨天還騎了二十公裏。”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眼眶熱了一下。

他知道,楊革勇嘴上這麼說,心裏是高興的。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宿舍走。

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但枝頭的芽苞已經鼓起來了,要湊近了才能看見。

冬天還沒到,但春天已經在路上了。

十二月的倫敦,聖誕氣氛濃了。

街上的燈飾亮起來,商店的櫥窗佈置得花花綠綠的,到處都在賣聖誕禮物。楊成龍沒心思管這些。

他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泡在網上,研究怎麼做品牌。

葉歸根投的五萬英鎊到賬了。林晚晚在杭州註冊了“天馬”商標,花了兩千塊。楊威在北疆收了三百條圍巾,堆在軍墾城的倉庫裏。

一切就緒,就差賣了。

但怎麼賣?林晚晚的法國客戶只訂了五條,之後就沒動靜了。其他幾個歐洲客戶看了樣品,都說“不錯”,但沒人下單。

楊成龍急了。

“晚晚,怎麼辦?”

林晚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在想辦法。歐洲人買東西慢,尤其是新品牌,他們要觀望。”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你不能幹等着。你得做點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做什麼?”

“講故事。”林晚晚說,“你的圍巾不是普通的圍巾,是有故事的圍巾。你得把這個故事講出去。讓更多人知道。’

楊成龍撓了撓頭。“怎麼講?”

“你那邊有照片嗎?牧場的照片、羊羣的照片、牧民織圍巾的照片。有視頻更好。我這邊找人剪輯一下,發到社交媒體上。”

楊成龍掛了電話,給楊威打過去。

“爸,你有牧場的照片嗎?”

“照片?什麼照片?”

“就是紅山牧場的風景,羊羣,還有牧民織圍巾的照片。’

楊威愣了一下。“你要這些幹什麼?”

“講故事。賣圍巾。”

楊威沉默了一會兒。“你等等,我問問哈布力大爺。”

第二天,楊威發來一個文件夾。裏面有幾十張照片——

紅山牧場的雪山、草原、羊羣、氈房,還有哈布力大爺的老伴坐在氈房門口織圍巾的樣子。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還有一段視頻,是楊威用手機拍的。哈布力大爺站在羊圈前面,用哈薩克語說着什麼。

楊威在旁邊翻譯:“哈布力大爺說,這些羊是天山的羊,喫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織出來的圍巾,暖和得很。

楊成龍把照片和視頻發給林晚晚。林晚晚找人剪輯了一下,配上音樂和字幕,發到了Instagram和TikTok上。

標題寫的是:“來自天山腳下的禮物——天馬手工圍巾。”

第一個星期,沒什麼反應。第二個星期,開始有人點讚了。第三個星期,一個意大利的買手店發來消息。

“這些圍巾很美。能寄幾條樣品到米蘭嗎?”

林晚晚寄了五條。一週後,對方回覆了。

“我們要訂五十條。每條100歐。如果賣得好,以後長期合作。”

五十條!楊成龍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圖書館寫會計學作業。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給林晚晚打電話,聲音都在抖。“五十條!晚晚!五十條!”

林晚晚在電話那頭笑了。“別激動。這纔是開始。”

“那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林晚晚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五十條圍巾,100歐一條,銷售額5000歐。去掉成本和運費,大概能賺2000歐。這個利潤,對一個人來說不少了。但你要做品牌,這個規模遠遠不夠。”

“我知道。那怎麼辦?”

“兩條路。”林晚晚說,“第一條,擴大產品線。不只是圍巾,還有披肩、帽子、手套。”

“只要是有北疆特色的手工製品,都可以賣。第二條,打開更多渠道。不只是買手店,還有電商平臺、快閃店、品牌聯名。”

楊成龍聽着,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你慢慢說。我拿筆記一下。”

林晚晚笑了。“你先別急。一步一步來。先把這五十條圍巾做好。質量是第一位的。一條都不能出問題。”

“明白。”

掛了電話,楊成龍給楊威打了個電話。

“爸,五十條。意大利的買手店。”

楊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兒子,”他說,“你那個朋友,確實厲害。”

“她是我戀人,叫林晚晚。”

“林晚晚。”楊威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回頭有機會,請人家喫個飯。”

楊成龍的臉紅了一下。“知道了。”

圍巾發出去之前,楊成龍特意飛了一趟軍墾城。

這是他來倫敦之後第一次回國。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轉了兩趟,到了軍墾城已經是凌晨兩點。

楊革勇沒睡,在客廳裏等着。桌上擺着一碗奶茶和一盤饢。

“回來了?”老頭子坐在沙發上,腿上蓋着一條毯子,看着電視裏的戲曲頻道。

“回來了。”楊成龍放下行李,坐到沙發上。

楊勇看了他一眼。“瘦了。倫敦的飯不好喫?”

“還行。就是有點想家裏的飯。”

“明天讓你奶奶給你做拉條子。”楊革勇說,“不,你奶奶不會做。讓你爸做。你爸做的拉條子,比你奶奶做的好喫。”

楊成龍笑了。

“爺爺,我這次回來,是看圍巾的。意大利那邊訂了五十條,我得親自看看質量。”

楊勇點了點頭。“你爸都跟我說了。天馬,好名字。比你原來那個平臺”好聽。”

他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個包袱,打開,裏面是五十條圍巾。紅的、藍、綠的、格子的、條紋的,每一條都疊得整整齊齊。

“這是哈布力家的老伴織的,這是努爾古麗家的媳婦織的,這是巴合提家的老太太織的......”楊勇一條一條地指着,“都是最好的手工。”

楊成龍拿起一條紅色的圍巾,摸了摸。羊毛很軟,很暖和,花紋雖然簡單,但有一種樸素的美。

“爺爺,”他說,“這些圍巾,以前一條賣多少錢?”

“幾十塊。多了沒人買。”

“現在呢?”

楊勇看着他,眼睛裏有光。

“現在,一條賣一千多塊。意大利人掏的錢。”

楊成龍把圍巾放回去,看着楊勇。

“爺爺,這多出來的錢,不是我的,是那些牧民的。我做這個品牌,不是爲了賺錢。”

楊勇沉默了一會兒。

“成龍,”他說,“你爸像我。你像你媽。”

楊成龍愣了一下。

“你媽那個人,心裏裝着別人。”楊革勇說,“她當年在兵團,把自己的工資都捐給了困難戶。我說她傻,她說不是傻,是應該。”

他頓了頓。

“你跟你媽一樣。傻。”

但他笑了。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扇子。

楊成龍也笑了。

第二天,楊成龍去了紅山牧場。

哈布力大爺在氈房門口等他。老頭子穿着一件舊棉襖,腳上是一雙氈筒靴,臉上的皺紋比照片上還深,但眼睛很亮。

“你就是楊威的兒子?”他用哈薩克語說,旁邊有人翻譯。

“是。我是楊成龍。”

哈布力大爺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爸是個好人。”他說,“你爺爺也是。’

他轉身走進氈房,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條圍巾。深藍色的,花紋很複雜,只得很密。

“這是我老伴織的最好的一條。”他說,“送給你。”

楊成龍接過來,摸了摸。

“謝謝哈布力大爺。”

哈布力大爺擺了擺手。“不用謝。你幫我們把圍巾賣到外國去,是我們該謝你。”

他指了指遠處的雪山。

“你看,那是天山。我們的羊,就在那山上喫草。天山的水,流下來,澆灌了我們的草場。”

“天山的草,餵飽了我們的羊。我們的羊毛,織成了圍巾。你把這圍巾賣到外國去,就是把天山的故事講給外國人聽。”

楊成龍看着遠處的雪山,心裏湧上一股熱流。

“哈布力大爺,”他說,“我記住了。”

在軍墾城待了三天,楊成龍飛回了倫敦。

帶走的除了那五十條圍巾,還有哈布力大爺送的那條深藍色的。

他把那條圍巾掛在宿舍的牆上,每天看。

五十條圍巾發到米蘭後,意大利人很滿意。買手店的老闆發來郵件,說圍巾賣得很好,想訂第二批,這次要一百條。

同時,林晚晚在Instagram上的推廣也見效了。一個德國的電商平臺發來合作邀請,想引進“天馬”的產品。一個法國的時尚博主主動聯繫,說想合作推一款聯名圍巾。

楊成龍忙得腳不沾地。白天上課,晚上處理訂單、回覆郵件,跟林晚晚視頻開會。有時候忙到凌晨兩三點,第二天七點又爬起來上課。

葉歸根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看到他在電腦前忙。

“你還撐得住嗎?”葉歸根問。

“還行。”楊成龍揉了揉眼睛,“就是有點累。”

“別硬撐。”葉歸根說,“身體要緊。”

“我知道。”楊成龍說,“但現在是關鍵時期,不能松。”

葉歸根看着他,沒再勸。

他知道,楊成龍這個人,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像他爺爺楊革勇。

十二月底,聖誕節前,楊成龍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禮物。

是林晚晚寄來的。一個包裹,從杭州到倫敦,走了七天。

打開,裏面是一條圍巾。灰色的,很素,但織得很細。附着一張紙條:

“楊成龍,這是我自己織的。第一次織,織得不好。但我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在幹。我也在學。晚晚。”

楊成龍拿着那條圍巾,看了很久。

圍巾確實織得不好。有幾針松,有幾針緊,邊緣也不整齊。但它是暖和的。

他把圍巾圍脖子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倫敦。

雪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閃着光。

他掏出手機,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晚晚,圍巾收到了。很暖和。謝謝。”

回覆來得很快。

“圍上好看嗎?”

楊成龍對着窗戶的玻璃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圍巾,捲毛,傻傻的。

“好看。”他打字。

對面發了一個笑的表情。

“騙人。”

楊成龍笑了。

“真的好看。”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但路燈下的光,暖暖的。

遠處的鐘樓在雪夜裏若隱若現,鐘聲還沒響,要到整點。

但楊成龍知道,不管鐘聲響不響,日子都在往前走。

圍巾生意在慢慢做大,法語在慢慢學,林晚晚在慢慢靠近。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就像他爺爺說的:路還長,但不急着走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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