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倫敦,天黑得很晚。
晚上九點,太陽纔剛剛落下去,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像誰用刷子蘸了顏料,隨意地抹了一道。
蘇荷區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酒吧、餐廳、夜店,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燈亮起來,紅的藍的紫的,把整條街照得花花綠綠。
葉歸根是被威廉叫出來的。
“來蘇荷區,有個新開的酒吧,老闆是意大利人,調酒一流。”
威廉在電話裏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叫上你那個朋友,楊成龍,一起。”
葉歸根本來不想去。他正在改坦桑尼亞的報告,改到第三稿,薩克斯教授還是不滿意。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倫敦難得的好天氣,不出去好像對不起這個夏天。
他給楊成龍打了個電話。
“出來。蘇荷區。威廉請客。”
“不去。我在看書。”
“看什麼書?”
“農村發展學。第七章。”
“明天再看。今晚出來。”
“不去。”
“那我跟漢斯說你不去,他會天天問你爲什麼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我換件衣服。”
楊成龍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褲就來了。
葉歸根也是一身休閒裝,黑色的polo衫,深藍色的休閒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
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就是兩個普通的大學生。但如果有人仔細看,看葉歸根手腕上那塊表,看楊成龍腳上那雙鞋的做工,就會知道,這兩個人沒那麼普通。
只不過他們自己並不在意這些。
威廉訂的位置在酒吧的二樓,一個半開放的包廂,能看到整個一樓的大廳。
包廂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是熟面孔,艾米麗、王浩然,還有幾個上次聚會見過的人。
“來了!”威廉站起來,跟葉歸根握了握手,又衝楊成龍點了點頭,“坐。喝什麼?”
“啤酒就行。”葉歸根說。
“我也是。”楊成說。
威廉皺了皺眉。“來這種地方喝啤酒?算了,我幫你們點。”
他轉頭跟服務員說了幾句意大利語,服務員點了點頭,走了。
不一會兒,酒上來了。不是啤酒,是兩杯顏色很漂亮的雞尾酒,一杯深紅,一杯淡金,杯口裝飾着一片薄薄的橙皮和一顆櫻桃。
“這叫Negroni Sbagliato,”威廉說,“我的最愛。嚐嚐。”
葉歸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甜的,烈的,三種味道混在一起,有點衝,但後味很舒服。
“好喝。”他說。
楊成龍也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幾個人聊了起來。聊課程,聊報告,聊各自的暑假計劃。
艾米麗要去摩洛哥,做一個關於女性手工業者的調研項目。
王浩然要回新加坡,在他爸的銀行裏實習。威廉要去法國南部,他家裏在那裏有一棟別墅。
“你呢?”威廉問葉歸根。
“我可能去一趟肯尼亞。基金的那個小額信貸項目,到了年中評估的時候,我得親自去看看。”
“肯尼亞?”威廉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個地方安全嗎?”
“還行。我有人接應。”
威廉點了點頭,沒再問。他大概知道葉歸根說的“有人接應”是什麼意思————葉家在非洲的勢力,他多少聽說過一些。
氣氛正好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人走上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亞洲面孔的年輕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亞麻西裝,裏面是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敞着兩顆釦子,露出一條細細的金項鍊。
他身後跟着三四個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很講究。
葉歸根認出了他。劉子軒。
劉子軒也看到了他們。他的目光在包廂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葉歸根身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喲,葉大少爺。又見面了。”
葉歸根點了點頭。“劉公子。”
劉子軒走過來,站在包廂的入口處,雙手插在口袋裏,姿態懶洋洋的。
“怎麼,今天沒帶你的非洲項目來聊?”他的語氣裏帶着刺。
“還是說,今天要聊的是你在肯尼亞的小額信貸?幾萬美元的項目,也值得你親自飛過去?”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幾個人的目光在葉歸根和劉子軒之間來回轉。
葉歸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幾萬美元的項目,確實不大。但有人需要,我就去做。劉公子最近在忙什麼?還是在幫你爸管那個棕櫚油生意?”
這句話的潛臺詞很明顯:你還在靠你爸,我已經自己做事了。
劉子軒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我幫我爸管生意怎麼了?劉氏集團年營收兩百億美元,我管的是東南亞最大的棕櫚油精煉廠。你呢?你的基金規模多大?兩百萬?三百萬?”
“兩百萬。”葉歸根說,語氣很平靜。
“兩百萬?”劉子軒笑了,聲音很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兩百萬美元的項目,也值得你天天掛在嘴邊?葉家好歹也是世界級的家族,怎麼到你這一代,就變成做慈善的了?”
包廂裏有人偷笑。
楊成龍坐在旁邊,端着酒杯,一直沒說話。
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葉歸根看了劉子軒一眼,眼神很平靜,但楊成龍知道,這種平靜下面,是火。
“劉公子,”葉歸根說,“你知道我爺爺怎麼說你爸嗎?”
劉子軒愣了一下。“怎麼說?”
“他說,劉氏集團的老闆,是東南亞華人裏最會做生意的人之一。他當年去印尼的時候,也是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但他敢闖敢幹,敢在別人都不敢去的地方紮根。三十年下來,纔有了今天的劉氏集團。”
他頓了頓。
“但你爸敢去印尼的時候,是一九八幾年。那時候印尼什麼樣?排華、政變、經濟崩潰。你爸在那樣的環境裏紮下根來,靠的不是家裏的錢,是自己的膽。”
劉子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葉歸根沒給他機會。
“你現在穿的這件西裝,阿瑪尼的,對吧?你爸在你這個年紀,穿的是地攤上買的襯衫。”
“你現在喝的是三千塊一瓶的香檳,你爸在你這個年紀,喝的是街邊一塊錢一瓶的啤酒。”
葉歸根站起來,端着酒杯,走到劉子軒面前。
“你說我的基金小,兩百萬美元。對,確實小。但這錢不是我爺爺給的,是我自己賺的。”
“北非那個項目,去年虧損,今年開始盈利了。肯尼亞那個項目,年化回報12%。不大,但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該花的地方。”
他看着劉子軒的眼睛。
“劉公子,你幫你爸管那個精煉廠,管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你給我說說,那個廠的利潤率是多少?員工有多少?市場佔有率是多少?”
劉子軒的臉漲紅了。“這些數據是商業機密......”
“你不知道。”葉歸根替他說完了。“你爸讓你管那個廠,是因爲你是他兒子,不是因爲你懂。你坐在那個位置上,是因爲你姓劉,不是因爲你行。”
酒吧裏徹底安靜了。連樓下的音樂聲都顯得遙遠了。
劉子軒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葉歸根,”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葉歸根笑了,但笑容裏沒有溫度。
“是你先找事的。上次在聚會上,你說投非洲農業的人是傻子。今天你又來,說我做的是慈善。劉子軒,你是不是覺得,葉家的人好欺負?”
劉子軒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幾個人也安靜了,沒有人敢出聲。
“我告訴你,”葉歸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葉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覺得你劉家有錢?是,有錢。但你爸見到我爺爺,得叫一聲“葉哥”。你爸欠我爺爺的人情,夠還三輩子。”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今天這杯酒,算我請你的。下次見面,客氣點。”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楊成龍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走出酒吧。身後,威廉和艾米麗面面相覷,王浩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搖了搖頭。
“劉子軒這個人,”王浩然說,“不長記性。”
走出酒吧,蘇荷區的夜風迎面吹來,帶着一股燒烤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葉歸根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爽了。”他說。
楊成龍看着他。“你剛纔太沖了。”
“我知道。但我不後悔。”葉歸根把手插進口袋裏,沿着街慢慢走,“劉子軒那個人,你不想他一次,他會一直來。今天完了,以後就清淨了。”
“你爺爺不是說了嗎?‘讓三步’。”
“三步走完了。”葉歸根說:
“第一次在聚會上,我讓了。第二次在課堂上,他又陰陽怪氣。今天是第三次。三步之後,該亮拳頭了。”
楊成龍沒說話。他知道葉歸根說得對。
兩個人沿着街走了一段。蘇荷區的夜晚很熱鬧,到處都是人。
有穿着西裝剛下班的上班族,有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女,有推着自行車的外賣員,有蹲在牆角彈吉他的街頭藝人。
“你知道嗎,”葉歸根突然說,“我剛纔說那些話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我爺爺。”
“想他什麼?”
“想他年輕時候的事。他剛創業的時候,也是被人看不起。一個從軍墾城出來的小子,什麼都沒有,誰也不認識。”
他去談生意,人家看他的穿着打扮,連門都不讓進。但他不服。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硬是靠着一股子倔勁兒,把生意做起來了。”
葉歸根停下來,看着街對面的霓虹燈。
“我爺爺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不服。別人說他不行,他就非要做給他看。”
楊成龍點了點頭。“你爺爺是個厲害的人。”
“你爺爺也是。”葉歸根說,“你爺爺那個人,看着粗,其實心細得很。他捐錢讓你來UCL,不是因爲你不行,是因爲他不想讓你走彎路。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不會讓他失望。”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他們停下來等。
“歸根,”楊成龍說,“你剛纔說劉子軒他爸欠你爺爺的人情。怎麼回事?”
葉歸根想了想。“具體的不太清楚。好像是九幾年的時候,劉子軒他爸在印尼遇到了一次排華風波,生意差點垮了。”
“是我爺爺幫了他一把,給他介紹了幾個買家,把他的棕櫚油賣出去了。”
“所以你爺爺幫過他。”
“對。但他爸是個人物,知道感恩。每次來華夏,都要去軍墾城看我爺爺。倒是他兒子,不知天高地厚。”
綠燈亮了,兩個人過了馬路。
“歸根,”楊成龍說,“你剛纔說那些話的時候,我緊張了。”
“緊張什麼?”
“怕你跟他打起來。”
葉歸根笑了。“打起來?不至於。劉子軒那個人,嘴硬,膽子小。他不敢動手的。”
“你怎麼知道?"
“因爲真正有膽的人,不會在酒吧裏找茬。他會把事情做在暗處,讓你不知不覺就輸了。劉子軒沒那個腦子。”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人了?”
“大概是來了倫敦之後。”葉歸根說,“這裏的人太複雜了,不學不行。”
兩個人走到一個地鐵站入口,停下來。
“回去了?”楊成龍問。
“嗯。明天還要改報告。”
葉歸根正要下樓梯,手機響了。是威廉發來的消息。
“葉,剛纔的事,我替劉子軒道個歉。他喝多了,嘴沒把門的。你別往心裏去。”
葉歸根回了一條。“沒事。我不跟他計較。”
威廉又回了一條。“不過你剛纔那番話,說得太狠了。劉子軒的臉都綠了。估計以後見到你,得繞道走。
葉歸根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
“走,”他對楊成龍說,“坐地鐵回去。”
兩個人下了樓梯,刷卡進站。站臺上人不多,幾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照得整個站臺慘白一片。
“歸根,”楊成龍靠在柱子上,說,“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那樣?像劉子軒那樣,仗着家裏的錢,到處欺負人?”
葉歸根想了想。
“不會。”他說,“因爲我們喫過苦。”
“我們喫過什麼苦?”
“不是那種苦。”葉歸根說,“是見過喫苦的人。見過我爺爺年輕時候的樣子,見過你爺爺每天五點起來做早飯的樣子,見過哈布力大爺趕了三天羊來送人的樣子。見過這些,就不會變成那樣。”
楊成龍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地鐵的聲音,轟隆隆的,越來越近。隧道裏的風先到了,呼呼地吹過來,帶着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鐵進站了。車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
車廂裏人不多,有幾個空座。葉歸根坐下來,楊成龍坐在他旁邊。
地鐵開動了。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爾閃過一盞燈。
“成龍,”葉歸根說,“你說,劉子軒今天晚上回去,會幹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大概會給他爸打電話。”
“打就打唄。”葉歸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爸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大概會罵他,不是罵我。”
“爲什麼?”
“因爲他爸懂。一個知道從零開始的人,不會看不起另一個從零開始的人。哪怕那個‘零’是兩百萬美元,那也是從零開始的。”
楊成龍沒說話。他看着窗外的黑暗,想着葉歸根說的那些話。
兩百萬美元,在劉子軒眼裏不算什麼。但在北非那個村子裏,兩百萬美元意味着電、意味着水、意味着孩子能上學、老人能看病。
這個道理,劉子軒不懂。但他爸懂。
地鐵在隧道裏轟隆隆地開着,帶着兩個年輕人,穿過倫敦的地底,往宿舍的方向去。
葉歸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伊麗莎白。
“你在哪?”
“地鐵上。剛跟朋友喝完酒。”
“喝多了?”
“沒有。”
“那你回來的時候,順便幫我帶一包薯片。我在你宿舍等你。”
葉歸根愣了一下。“你怎麼在我宿舍?”
“我想你了。不行嗎?”
葉歸根笑了。“行。什麼口味的?”
“鹽醋味的。”
“那玩意兒能喫嗎?”
“你管我。’
"
“行。鹽醋味。
他掛了電話,發現楊成龍正看着他。
“伊麗莎白?”
“嗯。她在我宿舍等我。”
楊成龍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笑什麼?”葉歸根問。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的日子過得挺豐富的。”
葉歸根也笑了。“還行吧。”
地鐵到站了。兩個人走出車廂,上了樓梯,出了地鐵站。
倫敦的夜風吹過來,帶着一絲涼意。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兩個人並排走着,影子拖在後面,一長一短。
“歸根,”楊成龍說,“明天還去圖書館嗎?”
“去。報告還沒改完呢。”
“那明天見。”
“明天見。”
兩個人在岔路口分開。葉歸根拐進一條小巷,去便利店買薯片。楊成龍繼續往前走,回自己的宿舍。
楊成龍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了一眼。葉歸根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玻璃門後面,燈光照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笑了一下,轉過身,繼續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倫敦的夜,安靜下來了。
七月中旬,葉歸根去了肯尼亞。
他沒坐頭等艙,也沒坐商務艙,坐的是經濟艙。伊麗莎白說要給他升艙,他拒絕了。
“又不是去度假,升什麼艙。”
伊麗莎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知道葉歸根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堅持。
不是那種刻意的、做給別人看的堅持,而是骨子裏的。他爺爺教他的那些東西,已經長在他身上了。
內羅畢的機場不大,但很熱鬧。葉歸根拖着行李箱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接機口舉着牌子的姆貝基。
姆貝基是薩克斯教授的朋友,肯尼亞農村金融專家,五十多歲,瘦高個,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但每句話都很有分量。
“葉先生,”姆貝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歡迎回到非洲。”
“叫我歸根就行。”
“好,歸根。”姆貝基笑了笑,“薩克斯教授跟我提過你,說你是他班上最好的學生之一。”
“他過獎了。”
兩個人走出機場,上了一輛舊豐田越野車。姆貝基開車,葉歸根坐在副駕駛上。
車子開出內羅畢市區,往北走。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鄉村,從柏油路變成了紅土路。
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破,從磚房變成了鐵皮棚子,從鐵皮棚子變成了泥巴牆。
“你的項目在馬查科斯縣,”姆貝基說:
“距離內羅畢大概兩個小時車程。一個叫基圖伊的小村子。三百二十戶人家,主要種玉米和豆子。你投的那個小額信貸項目,去年十月啓動,到現在九個月了。”
“效果怎麼樣?”"
姆貝基想了想。“有好有壞。好的是,參與項目的農戶,平均收入增長了15%。壞的是,覆蓋率不夠。三百二十戶,只有六十戶參與了。很多人還在觀望。”
“爲什麼?”
“信任問題。”姆貝基說,“這個村子的人,以前被NGO騙過。幾年前有一個國際援助組織來村裏,說給每家發兩頭牛,條件是參加他們的培訓。”
“培訓完了,牛沒發。後來那個組織的人跑了,牛也沒了。從那以後,村裏人對任何外來項目都持懷疑態度。”
葉歸根沉默了。
“所以,”姆貝基說,“你的項目要在這個村子裏成功,第一件事不是放款,是建立信任。”
“怎麼建立?”
姆貝基看了他一眼。“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葉歸根沒說話。他想起了楊成龍在課堂上說的那句話:“蹲下來,跟他們坐在一起。”
車子開了一個半小時,到了基圖伊村。
村子不大,幾十間泥巴房子散落在紅土坡上,屋頂是鐵皮或者茅草。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猴麪包樹,樹幹粗得三四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大傘,遮出一大片陰涼。
幾個孩子在樹下玩耍,看到車子開過來,圍了上來。他們光着腳,穿着破舊的衣服,但眼睛很亮,笑容很乾淨。
葉歸根下了車,從包裏掏出一把糖果,他特意在倫敦買的——分給孩子們。孩子們接過糖果,笑着跑開了。
村長叫約瑟夫,六十多歲,一個瘦削的黑人老頭,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腳上是一雙破舊的皮鞋。
他走過來,跟姆貝基握了握手,然後看着葉歸根。
“你就是那個華夏人?”他用斯瓦希里語說,姆貝基在旁邊翻譯。
“是的。我叫葉歸根。”
約瑟夫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進來吧。”
他帶着葉歸根和姆貝基走進村子。村子裏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在地裏幹活。
偶爾能看到幾個老人在家門口坐着,或者幾個婦女在井邊打水。
約瑟夫帶着他們走到一間稍大的泥房子前面,推開門。裏面是一間簡陋的辦公室,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書架。
牆上貼着一張發黃的照片,是肯尼亞第一任總統肯雅塔。
“坐吧。”約瑟夫說。
三個人坐下來。一個婦女端進來三杯茶,是用鐵皮杯子裝的,茶很濃,加了很多糖。
“你的項目,”約瑟夫說,“姆貝基跟我講過。小額信貸,每戶最高能貸五萬肯尼亞先令,年利率8%,用途不限。九個月了,只有六十戶參與。”
“我知道。”葉歸根說,“我今天來,就是想聽聽您怎麼說。爲什麼其他人不參與?”
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
“因爲不相信。”他說,“以前來過很多人,都是白人,穿得很好,開很好的車。”
“他們說會幫我們,但走了之後就不回來了。錢?東西?什麼都沒留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項目,錢是借出去了。六十戶,有人買了種子,有人買了羊,有人做了一點小生意。”
“但其他人還在看。他們在看,這六十戶是不是真的能賺到錢。如果能,他們就會跟上來。如果不能,他們就會說:“看吧,又是一個騙局。”
葉歸根點了點頭。
“約瑟夫村長,”他說,“我今天來,不是來檢查的。我是來聽的。我想聽聽您和村民們的想法。你們覺得,這個村子最需要的是什麼?”
約瑟夫看着他,眼神裏有一絲意外。
“你想聽我們的想法?”
“對。”
約瑟夫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最需要的,”他說,“是一個證明。”
“什麼證明?”
“證明有人是真的關心我們。不是來了就走,不是給了錢就跑。是留下來,跟我們在一起。”
葉歸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我這次來,會待三天。我想跟每一戶人家都聊聊。可以嗎?”
約瑟夫轉過頭,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說。
接下來的三天,葉歸根在基圖伊村待了三天。
他走了六十戶參與項目的人家,也走了二十戶沒參與的人家。
他坐在泥房子前面,喝着加了太多糖的茶,聽每個人講自己的故事。
有一個女人,叫瑪麗,三十出頭,丈夫死了,一個人帶着四個孩子。
她貸了三萬先令,買了兩隻山羊。山羊生了小羊,她賣了兩隻,賺了錢,給孩子交了學費。
“如果沒有這筆錢,”瑪麗說,“我的大兒子就上不了學了。”
有一個年輕人,叫詹姆斯,二十出頭,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他貸了五萬先令,買了一輛二手摩托車,在村裏跑運輸。
從村裏到鎮上,一個人收一百先令,一天能跑兩三趟。
“我現在一個月能賺兩萬先令,”詹姆斯說,“比在鎮上打工強。”
也有沒參與的人。
有一個老人,叫姆瓦伊,七十多歲,一輩子種地。他坐在家門口,看着遠處的田野,慢悠悠地說:
“我不借錢。我這一輩子,沒見過別人的錢。死了也不欠。”
葉歸根沒有勸他。他只是坐在旁邊,聽他說了一個小時的話。
說他的年輕時候,說他種過的地,說他養過的牛,說他死去的妻子。
第三天下午,葉歸根坐在猴麪包樹下,跟約瑟夫村長聊天。
“村長,”他說,“我想做一個事。在村裏建一個合作社。不是我來管,是你們自己管。我出啓動資金,你們自己選理事會,自己決定錢怎麼用。”
約瑟夫看着他。“什麼條件?”
“只有一個條件:合作社的利潤,20%留作運營資金,30%分給社員,50%用在村裏的公共事業上。修路、打井、建學校,你們自己決定。”
約瑟夫沉默了很久。
“你爲什麼要做這個?”他問,“你不是肯尼亞人,你不是非洲人。你爲什麼要幫我們?”
葉歸根想了想。
“因爲我爺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說,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看着約瑟夫。
“我不覺得我是在幫你們。我覺得我是在做一件,我該做的事。”
約瑟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葉歸根握住了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葉歸根離開了基圖伊村。
車子開動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裏看到,約瑟夫村長站在猴麪包樹下,朝他揮手。
孩子們追着車子跑了一段,喊着“China! China!”。
葉歸根把車窗搖下來,朝他們揮手。
“回去吧!”他喊着,“回去吧!”
孩子們停下來,站在紅土路上,看着車子越開越遠。
姆貝基開着車,沉默了很久。
“歸根,”他終於開口,“你剛纔說的那個合作社的模式,跟薩克斯教授課上講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利潤分配。20%留作運營,30%分給社員,50%用在公共事業。這個比例,社員能接受嗎?他們會不會覺得,自己拿的太少?”
葉歸根想了想。
“我覺得能。”他說,“因爲這個村子的問題是信任,不是錢。如果合作社的錢都分掉了,村子還是老樣子。路還是爛的,井還是沒水的,學校還是破的。”
“村民看不到變化,就不會相信這個合作社是真的爲他們好。但如果他們看到,合作社賺的錢,有一部分用在了村子的公共事業上。”
“路修好了,並打好了,學校翻新了,他們就會相信。”
他頓了頓。
“而且,這50%不是白花的。路修好了,農產品能運出去了。井打好了,種地能增產了。”
“學校翻新了,孩子能受教育了。這些事做好了,大家的日子都會好過。到時候分到每個人手裏的錢,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姆貝基沉默了一會兒。
“你才十九歲。”他說。
“對。”
“你說話的樣子,像四十歲。”
葉歸根笑了。“大概是跟我爺爺學的。’
姆貝基也笑了。
車子在紅土路上顛簸着,揚起一片紅色的塵土。窗外的風景從村莊變成了草原,從草原變成了稀樹草原。
遠處的地平線上,幾棵金合歡樹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把撐開的傘。
“姆貝基,”葉歸根說,“你覺得這個合作社,能成嗎?”
姆貝基想了想。
“能。”他說,“因爲你做對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蹲下來了。”
葉歸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想起了楊成龍。想起了他在課堂上說的那句話:“蹲下來,跟他們坐在一起。”
車子開進了內羅畢市區。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摩托車在車流中穿梭,小販在路邊叫賣。熱熱鬧鬧的,亂糟糟的,但有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
“直接去機場?”姆貝基問。
“去機場。”
葉歸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三天的時間,他走了八十戶人家,聽了八十個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希望。
他想起了法蒂瑪。想起了北非那個村莊裏的女孩,現在在A國培訓,學新能源管理。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但還沒收到回覆。
手機響了。是法蒂瑪。
“葉先生,我收到您的消息了。我在A國學了很多東西。光伏板的維護、電池的保養、逆變器的檢修。我下個月就回去了。我要把學到的東西,教給村裏的人。”
葉歸根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條。“好。等你回去,我來看你。”
手機收起來。車子到了機場。
葉歸根下了車,跟姆貝基握了握手。
“謝謝你,”他說,“這三天,讓我學到了很多。”
“不用謝。”姆貝基說,“你做的這些事,比一百篇報告都有意義。”
葉歸根笑了笑,轉身走進機場。
內羅畢的機場不大,但很熱鬧。候機廳裏擠滿了人,有穿西裝的商人,有揹包的遊客,有帶着大包小包的回鄉人。葉歸根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掏出手機,給楊成龍發了一條消息。
“在肯尼亞待了三天。走了八十戶人家。學到了很多東西。回去跟你細說。”
回覆來得很快。“好。路上注意安全。”
葉歸根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廣播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但他心裏很安靜。
他想起了約瑟夫村長的話:“最需要的,是一個證明。”
證明有人是真的關心他們。
他想起了葉雨澤的話:“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
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睜開眼睛,看着候機廳裏來來往往的人。
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的目的地,還很遠。
但他不着急。
路還長,慢慢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