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婭兒在跟着瞳幻宮宮主看到被壓制着的章老頭後,那顆懸着的心,懸得更高了。
瞳幻宮宮主拉着李婭兒一同坐在燈光明亮的大殿之內,那兩排木架子上燃着的蠟燭照出了章老頭恐懼得汗流直下模樣,也照出了章老頭下方,一方深池,池子裏,是五花八門的毒蛇,這些蛇均如碗般粗大。
章老頭恐懼得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彷彿在顫抖:“宮主,這,西域尋來的毒蛇……請宮主靠在老頭子多年來忠心耿耿的份上,讓老頭子自刎了斷。”
章老頭做了大半輩子的醫師,曉得這深池之下,是西域的毒蛇。
這些毒液會讓中毒者陷入夢魘,三天三夜不停息地讓其重新經歷所遇到的痛苦之事,讓其痛不欲生,自殘身體。
然後,這些毒蛇才一點一點,磨人地蠶食其血肉。
章老頭的恐懼彷彿是瞳幻宮宮主解脫無趣的源泉,他含笑地欣賞着章老頭臉上的恐懼,以及他眼中可悲可笑的哀求,才轉動着玉扳指,笑得妖冶:“忠心耿耿?我不信人心,更勿論忠心。”
他的一句話打破了章老頭所有的期望,他玩味地瞧着章老頭那似有似無瞟過李婭兒的複雜目光,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樣的目光,含着一點一點愧疚,卻是僥倖佔據了大半。
果然,章老頭很快便磕下頭,冒着冷汗的臉毫不猶豫轉向李婭兒,眼中全是指控:“宮主,是小主,小主將宮外人帶到了瞳幻宮。那人身上被瓊波山的毒蛇咬了一口,依老頭子看,那人是從瓊波山附近的懸崖上掉落的。”
瞳幻宮宮主那狡長的單鳳眼迷成了一條線,他嬌嫩如少年的玉手溫柔地輕撫着李婭兒墨黑的發,那紅眸帶着莫名的蠱惑,這蠱惑中又莫名地帶着勢在必得:“婭兒,你且說說,這章老頭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一下一下,十分輕柔地撫摸着李婭兒手感上好的發,笑得妖冶:“婭兒,我是你的父親,你所說的,我全都信。”
李婭兒只覺得可笑,方纔她的父親同章老頭說“我不信人心,更勿論忠心”,可現在他如同一位寵溺着女兒的父親,安撫性地道“婭兒,我是你的父親,你所說的,我全都信”。
這世間還有誰比這瞳幻宮宮主來得虛僞,又有誰比他還要病態?
李婭兒從前除了阿紅,沒有可以信任的人,可遇到了阿撿,便將全部的信任給了他。
她會想嘗試着救章老頭,不過是因爲她不想讓別人來揹負自己做過的事,也不想親自送從小見到大的章老頭下地獄。
這瞳幻宮之中,她嘗過人情冷暖,曉得人心難測,所以她理解章老頭,甚至也莫名理解父親的病態。
她如父親所願,露出一副恐慌的模樣,躲開章老頭凌厲的目光,一頭扎進了父親的懷裏。
這一紮之下,她發現她的父親,渾身冷得不像話,她抱着父親,就像是抱着渾身散發着寒氣的千年玄冰,冷得入骨。
“父親……”她艱難地哆嗦着脣:“不是……”
李婭兒此時此刻紮在瞳幻宮宮主的懷裏,所以她並不曉得,當她的聲音帶着忐忑不安的時候,瞳幻宮宮主的紅眸瞬間染上寒氣,那種寒,冷得能將人凍結。
現在的瞳幻宮宮主,就像一副千年死屍,毫無生氣。
只是李婭兒終究沒有按着瞳幻宮宮主給出的戲本往下演,她緊緊抱着瞳幻宮宮主,袖中泛着寒氣的匕首亦緊緊地貼着瞳幻宮宮主的後背。
藏在暗處的十二,十三,發現宮主那妖冶的紅眸,在察覺到匕首的存在時,眼中的感無生氣,被濃烈的興味所代替,宮主甚至笑了。
這是他們做了宮主五年的死士中,第一次見到宮主笑。
李婭兒面無表情地開口:“父親,阿撿是女兒帶回來的,這事情同章老頭無關。江湖上講究冤有頭債有主,父親若是不將章老頭放了,日後此事傳了出去,我們瞳幻宮豈不是成了笑話?”
“婭兒這是爲了章老頭要傷害我們父女的感情?”
她看不到父親的表情,卻該死地聽出了父親語氣中的失望。
她覺得父親實在無恥,明明將血緣關係嗤之以鼻的人是他,他現在卻正大光明地用受傷的語氣質問她。
最該死的是,偏生她的父親無論多麼混蛋,她還是拿他當父親。
她掩藏心緒,冷着聲道:“若是父親真當我是女兒,放了章老頭吧。”
“不要。”瞳幻宮宮主眨了眨那狹長的眼,紅眸裝進了笑意。
他說着話,身體便往後傾。
李婭兒被父親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她下意識地收回匕首,以防真的傷了父親。
瞳幻宮宮主一手鉗制住李婭兒白皙的手腕,笑得像只偷了猩的狐狸:“婭兒,人在江湖,最忌的可是心軟。”
李婭兒試圖掙扎,卻不能改變半分瞳幻宮宮主充滿傾略性的鉗制,她看到父親的紅眸中,那抹濃濃的興味。
此時此刻,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幻覺,她似乎成了父親的盯中了的獵物。
她還沒有從這莫名的幻覺緩過神來,便聽到父親笑道:“十二,將章老頭推下去。污衊了我女兒的人,罪不可赦。”
話音一落,哀嚎聲響徹大殿,而他的父親,還在望着她笑。
一切塵埃落定,她停住了掙扎,認命地被鉗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