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邁開步子，與尹樺背道而行。
灰濛濛的天空，這一刻突然黑雲翻滾，一道明亮的雷刮過，發出一聲巨響，照亮一方天空。
然後，雨傾盆而下。
似乎每年的九月初五，都會下一場大雨。只是不曉得，這場大雨的存在，是不是爲了同我一起悼念師傅。
四年過去了，當初立着的墓碑上，沾上了許多的灰。那小小的墳墓被高高的芒草所覆蓋，而那本該高高的芒草，又被着傾盆大雨打彎了脊樑。
我頂着大雨洗禮，蹲下身來，輕輕擦拭着師傅莫宸的墓碑。
大雨打在我的發上，在我的額前聚成水流，成股地順着額頭流下。而已經溼得可以滴水的衣袖卻不能擦乾淨同樣滴着水的石碑。
我放棄了擦拭，直接坐在了地上。
“師傅，尹樺今年一十六歲了”我望着師傅莫宸的墳墓顧自開口:“徒兒第一次下斷崖也是一十六歲。”
我伸出手接住下落的水滴，渾身冷得厲害。下了雨的斷崖，更冷了。
“師傅可記得，徒兒曾經說過，收尹樺爲徒是因爲他的眸子像極了師傅的。可四年過去了，徒兒卻發現，會收尹樺爲徒，確實是因爲他有着與師傅如出一轍的紫眸。可想起收徒，那是因爲斷崖荒無人煙，一個人太過孤寂。”
我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那匯聚在我手掌心的水，隨着我的動作傾灑而出:“師傅會不會很奇怪，徒兒今日裏爲什麼會說這些？”
“嘻嘻”我低聲笑了:“因爲徒兒一十六歲的時候出了斷崖，見識到了外面的世界。師傅，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有着徒兒不甚明白的規則。尹樺雖然被我帶來了斷崖，可他說到底也是外面的人。”
“尹樺一十六歲了，一十六歲的少年，或許就該策馬奔騰，四海爲家，而不是被困在斷崖之上。”我閉上了眼睛，感受帶着冷意的雨滴:“尹樺天賦異稟，相信很快，他便能學會冰刃千裏。到那時候，我該不該教他斷崖的絕門輕功？該不該，給他下斷崖的選擇？”
我想放尹樺走，同時卻又害怕孤寂。
我睜開眼睛，傻傻地笑:“師傅，你會不會覺得徒兒對師傅的仇人子過好？怎麼會好呢？尹樺全莊被我血洗，而他親眼看着自己的父母雙親死在我的劍下卻無能爲力。我甚至不敢告訴他，尹凝已經死掉了。有時候活着，需要比死亡更大的勇氣。那時候的尹樺，才一十二歲。”
其實我從來沒有忘記，我在斷崖山腳下斷尹樺筋脈後，在斷崖上，尹樺說，會讓我生不如死。
那時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說出這樣的話，莫約是絕望的吧。
我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揚起了笑:“師傅，徒兒這四年來，過得安好，您不必牽掛。”
我微低下頭，虔誠地親吻着大理石住的墓碑:“師傅，徒兒走了。下個九月初五，徙兒再來看您。”
本來不想離開那麼快，可是我陪着尹樺練劍後，他的心情似乎並不好。總得親自去看看他，才能安心啊。
我撐着墓碑站起身來，坐了許久，突然站起身，腦袋有些暈沉。
待適應過後，我轉身想要離開，卻在轉身的霎那看到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尹樺。
我的心情就像這下着大雨的天空，突然響起一道驚雷。這道驚雷伴隨着一道明亮的閃電，而這道閃電映出了尹樺精緻的臉。
尹樺紫眸似一潭深井，忘不見底。
他穿着練武時的一身紫色衣袍，撐着一頂白色油紙傘，而另一隻手，同樣也拿着一頂白色油紙傘。
他紫色的鞋子，沾上了泥土和水漬。
在這不遠不近的距離，他似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地站着，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只有他墨黑的長髮，和那紫色的衣襬，隨風飄動。
閃電不過剎那，剎那之後，一切重歸黑暗。
尹樺的臉在黑夜中模糊，我只能隱隱看到他飄動的衣襬。
我心中複雜，不曉得這樣的距離，他是否聽到了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我同他隔着這樣的距離，相持着。
最後，我邁開了步子，伴着着嘩啦啦的雨聲，慢慢走到尹樺的跟前。
走近了，尹樺開了口:“師傅今年己有二十，都那麼大的人了，也不曉得注意注意自己的身體。”
說着話，尹樺將手中的傘傾斜，遮住了打在我身上的雨水，這一傾斜，有雨水便將尹樺露出的身體部位打溼。
尹樺將手中的油紙傘遞給我，責備道:“明明曉得下雨，也不知道帶上一把雨傘。若是感冒了，可如何是好。”
夜太黑，我看不清尹樺的面部表情。只能從他說話的語氣辨別出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我將油紙傘接過，打開傘後，握着尹樺握傘的手將傘往尹樺的方向挪去，才退開一步。碰到了尹樺帶着溫度的手，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到底有多涼。
“師傅的手很涼，莫要感冒了的好。”我將手鬆開的時候，尹樺道。
說完話，尹樺便邁開了步子。
而那黑雲密佈的天空，再次颳了一道響雷。伴隨着這道響雷而出現的閃電，映出了尹樺挺拔的後背。
我帶着心中的忐忑，尾隨着尹樺。
夜很黑，很多事情，尹樺不問，我便不敢說。
回到房間後，尹樺立刻尋來乾淨的衣物，和毛巾遞給我。他那分明的五官，面無表情起來，自帶威嚴。
“趕緊換了。”尹樺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響起。
我沒有遲疑，立刻解了衣帶，用毛巾擦了擦身子，便換上乾淨的衣物。全程，我莫名不敢抬頭看向面色不愉的尹樺
尹樺繞到我身後，拿起一塊乾淨的毛巾，輕柔地幫我擦拭着頭髮。
若是他曉得我今日在師傅莫宸的墓地前所說的話，應該不會是如此反應。
穿上了乾淨的衣裳，冰冷的身體倒是暖和了不少。這樣的暖意，真是讓人捨不得放手啊。罌粟般，危險卻又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