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裏，尹樺一直專注地練習冰刃千裏。
這專注之下，尹樺也沒有忘記每日爲我綰髮，每日迎着晚霞，在我房間安放一朵昆騰花。
一日晚飯，尹樺突然開口:“師傅，今日是九月初五？”
是啊，今日是九月初五，師傅莫宸的忌日。
我拿着筷子，漫不經心地應着:“嗯。”
尹樺那紫色的眸彷彿帶着點躊躇，握着筷子的手緊了又松。
尹樺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我放下筷子，平和道:“尹樺，你可是有心事？”
尹樺自然有心事，他微咬着下脣，爾後抬頭略帶小心地瞧我:“師傅，今日裏，徒兒似乎悟出冰刃千裏的要道。不曉得師傅今夜，可否看徒兒是否悟得正確？”
爲何一定是今夜？
今日是師傅莫宸的忌日，我定然會去看望師傅。
我的沉默給了尹樺預兆，他頗爲失望地低下頭，那紫色的眸彷彿也灰暗了起來，就連說出的話，也帶着口是心扉的意味:“師傅每個九月初五都會獨自出去，顯然是有要事去做。這一回，是尹樺逾矩了。”
我最是見不得尹樺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小模樣，像極了被主人拋棄的小貓，獨自蜷縮身子舔抵着傷口。
“說什麼傻話？這斷崖之上，能有什麼事比尹樺更爲重要？今夜，師傅陪着你。”我往尹樺的碗中夾了一塊紅燒魚，輕聲道。
尹樺的情緒從來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我話音剛落，尹樺那略帶委屈的臉，便雨過天晴，他揚着明媚的笑，眸子亮晶晶的:“師傅，你待徒兒真好。”
這麼些年裏，這句話，尹樺已經不曉得說了多少遍。
師傅的忌日，我必然要去看看師傅。在這之前，陪着尹樺練武，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收拾好碗筷，尹樺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往屋外走。
歲月可真是神奇，不過短短四年，尹樺已經高出了我半個頭，而他拉着我的手也厚實了不少。
我甚至忘記了，以前的尹樺是各種模樣。
尹樺鬆開我的手，那雙紫色的眸閃着自信的光芒。他從善如流地拔出劍，迎着落日的餘輝耍出有力的一招一式。
昏黃的餘輝就在尹樺的身後，尹樺自如地耍出一套劍花。那挺拔的身姿，獨對着茫茫餘輝，讓他看起來，英姿颯爽。
尹樺，在發光。
“師傅，徒兒練習得如何？”最後一個動作落下，尹樺轉過頭，含笑詢問。
我邁步上前，迎着尹樺茫然的紫眸，將手覆蓋在他握着劍柄的手上。
尹樺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見，他維持着原來的動作一動不動地任我握着，只是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暴露了他的不適應。
我解釋道:“我親自教你，興許會快些。”
尹樺顯然聽到了我的話，可奈何他的身體並沒有完全放鬆。
我側頭望着他在餘輝下，微微泛光的側臉，無奈道:“尹樺，你若不放鬆，爲師要如何教你？”
尹樺這纔像是回過神般，側過頭同我對視而笑，身體也終於放鬆起來:“這還是師傅第一次，手把手的教徒兒呢。”
“你天生聰慧，不需要爲師手把手地教，也能將這斷崖的武藝學透。只是這冰刃千裏有所不同，要悟其道，需要面臨生死。你天賦異稟，也許並不需要如此。爲師先手把手地教着，若是不行，再做打算。”
我將心中的想法說出後，便立刻帶着尹樺練起了冰刃千裏。
斷崖高萬丈，斷崖的風多半凜冽，那呼嘯而過的風颳在我和尹樺的身上，揚起我同他的紫色衣袍。我們的身後，是一大片一大片昏黃的餘輝，一大片一大片的芒草隨風而動。
而尹樺墨黑的長髮偶爾揚起掠過我的臉頰，帶來絲絲的癢意。他手心的溫度，高得融化了風中帶來的水霧。
最後一個動作落下，暢快淋漓的我，止不住的嘴角上揚。我將握着尹樺的手鬆開，退開一步，與他離開一些距離:“可是悟出什麼不同。”
尹樺收了劍，轉過身來看着我，那紫色的眸映出我帶着笑的臉。他微低着頭笑了笑:“原來師傅笑起來，不輸於斷崖落日之美景。”
我臉上的笑僵住，很少有人會同我說這樣的話。這話所代表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一個人的笑，怎麼能同斷崖落日之美景做出比較？
我微微不自在。
我的不自在落在尹樺眼中，他紫色的眸閃過笑意，然後一本正經地提了提握在手中的劍:“多謝師傅，今日徒兒頗有感悟。甚至這幾日困擾徒兒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天色已然蒙上了一層灰。
“如此，便好。”
說完話，我便邁步打算去師傅莫宸的墓地祭拜，一年沒有看望師傅，我倒是有很多的話，想要同師傅提及。
經過尹樺身邊的時候，他突然冷不丁地開口:“師傅，你這是要去哪？爲了感謝師傅今日陪徒兒練劍，徒兒原本還想着，爲師按摩。”
我與尹樺錯開了一步，我看不到他的臉。
“今日，九月初五。”我還是無法在尹樺的面前提及師傅莫宸。
我不知道爲什麼，我會刻意地避開關於師傅的事，避開關於落日山莊還有尹凝的事。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會放心讓尹樺一人獨自帶着尹凝離開。甚至給了他半個月的期限，只是因爲若是他，沒有按照期限來到斷崖腳下，我會親自血洗都城木家，親自追殺他和尹凝。
當年覺得再正常不過的想法，現在開始害怕他曉得。
害怕他曉得，曾經有那麼一刻，我想殺了他。
尹樺似乎妥協地笑了:“呵，真不明白九月初五這個日子對師傅來說，意味着什麼。無論是颳風下雨，還是天災**，都擋不住師傅出去的決心呢。”
我停住了腳步，卻沒有說話。
尹樺又笑了:“師傅這是做什麼，徒兒不過隨口一說。師傅想去做什麼，便去做什麼罷。這世上，那有徒兒強留師傅的道理。”
斷崖上的風還在颳着，吹起了尹樺的發，揚起的髮尾出現在了我的眼前，而後隨着尹樺平穩的腳步聲，漸漸縮短，直到消失不見。
尹樺他，似乎是在生氣。
可我並不曉得，他到底在氣什麼。
如果師傅在世，興許會知道。可我的師傅莫宸，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