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分外晴朗。是那種, 讓人一看,就會心情愉悅的晴朗。
姜晨坐在書桌前, 面前擺了一張中規中矩的五芒星。又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符咒被他畫出來, 覺得不太好,就折了扔進紙簍。
櫻子趴在窗邊,默默不語。除了看懂用來與妖怪簽訂契約的五芒星符咒, 其他都雲裏霧裏。
他走出庭院, 看到源佑雅回來了。
源佑雅蹲着,摸了摸小姑孃的頭髮,溫柔笑道, “夜, 怎麼了?”
“哥哥……”夜抱着一隻小熊, 眼眶紅紅的,看到源佑雅卻笑了笑。
“哥哥好久沒有回家了。”
“哥哥最近有點事情。忙完了就回來陪夜,怎麼樣?”
“嗯。”夜乖乖巧巧的點頭應下, 轉頭見到姜晨,就有些異樣,當即往源佑雅身後躲了躲。
姜晨腳步一頓, 轉身又回了院中。
源佑雅拍了拍她的手, “夜先回去睡覺。哥哥有事情對晨哥哥說。”
夜的眼睛裏有一點銀色的光華,閃過之後,鑑定道,“可是晨哥哥……不安全。”
源佑雅寬慰地笑了笑,“去吧, 夜。”
姜晨連畫出的五芒星符咒都沒有收拾,就那樣擺在桌上,是個人都知道他在做什麼,可是源佑雅偏偏就視若無物。
“有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與你無關。”
“其實我一直想與你談談。可是因爲種種原因,我不敢開口。”
“與我無關。”
“你有沒有考慮很多事情都有因果。”
“……”
“易地而處,你無法原諒你的敵人。那麼,他們如何選擇原諒。”
這一次再面對他,很多次面對這樣的疑問,姜晨回答的語氣竟顯得極爲平靜,“易地而處?我爲他人考慮,誰又會考慮到我。”
“有我。”
源佑雅回答的順口,神態也相當自然,沒有半分爲難或是猶豫的跡象。姜晨看了他一眼,扭過頭,好像一時忘記了慣常對他人的隨口應和,硬邦邦的拒絕了,“不必。”
源佑雅微微一笑,回了個意義多樣的,“嗯。”
姜晨抿了抿脣,低頭去看那些符咒,再也沒有理會之意。
源佑雅拿了手機悠悠躺在牀上,一邊看着,一邊問姜晨,“就算你解開了,你想幹嘛?”
姜晨冷哼了聲,“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你。”
源佑雅:……
“好吧,換個問題。想喫什麼?”
姜晨這次停頓了好久,然後陰森森地回道,“人肉。”
源佑雅:……
他想了想,放了手機把手臂伸過來,“你咬吧。”
對着這白衣上繡的藍色桔梗,姜晨噎了一噎:“你洗手了嗎。”
源佑雅點了點頭,“洗了。我買了菜。”手機裏頭放的還是被稱爲中式料理的紅燒鯽魚之類的視頻。
姜晨有些嘲諷,“源氏的少主不該十指不沾陽春水麼?”
源佑雅笑的有些揶揄:“如果這是判斷標準,我覺得你應該做這個少主纔是。”
間接性的笑他不會做飯。
姜晨扭頭:“我沒有十指不沾陽春水。”
源佑雅:“來告訴我廚房殺手和不進廚房哪個更受歡迎?”
姜晨目光微沉,似乎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廚房殺手?呵,你怎麼確定呢?”
源佑雅頓了頓,笑意不改,“不是嗎?不如你去廚房煮一包泡麪試試?”
姜晨下意識瞄了一眼源佑雅在庭院中開的小竈,臉色有些不妙,不知作何想法,竟還辯解了一句,“活了這麼多年,再沒有天賦,做的飯也不會喫死人。”他說完了,覺得自己這句話壓根無用,果斷把目光轉到了不敢進來只好一直在外等候的夜身上,一臉平靜地問,“那個女孩是誰?”
聽到喫不死人這意思,源佑雅顯然沉默了下。聽他轉移話題卻也不介意,關掉手機,站起身來,“源月之夜。”
“她的眼睛……”
“是鏡子。”
落入神無之鏡碎片的眼睛。看破人心。
“妖?”
“不,只是喜歡風的孩子。”
姜晨:“嗯。”
“不然,大陸的紅燒魚怎麼樣?”
姜晨毫無表情:“我記得你有一位式神是鯉魚?”
源佑雅:“大概,不要緊的吧……”
被他牽着鼻子走這麼久,這次見他猶疑,姜晨堪稱愉快的笑了笑,也作一派溫柔,“你可以來一盤炒蜘蛛。”
源佑雅詭異地盯着他,彷彿壓根不知道鬼蜘蛛的身份,“沒想到你口味這麼重。”
事實上他自然沒有端着一盤炒蜘蛛進來,他再進來了,打開的食盒一份餃子,拿出來端端正正擺在姜晨面前。姜晨還未疑問,窗外的櫻已經架在手上咬了一口,對紅之上的話已經解釋了原因,“啊呀呀,是東方的地道美味呢~果然跟外頭餐館裏的很不一樣,啊……不知道犬神回來會怎麼辦。”
顯然對源佑雅做的中國菜已習以爲常。
紅之上:“搶了飯票什麼的,生死大仇。大概他以後不會針對我了。”話說回來,要佑雅大人下廚一次,實在非常不容易的。可惜那些專注於喫的傢伙都不在,而且佑雅大人還不是爲他們下廚。
作爲陰陽師,他平日時間實在不多。三天兩頭來這個小院子,紅之上總不會認爲佑雅大人這是因爲不得已把自己的房間讓給別人住割捨不下過來懷舊的。
“紅之上的意思是,他要轉移目標了嗎?”鬼火弱弱的亮了亮。
櫻慎重地糾正:“應該說,犬神,狐見以及貓妖三個,同時擁有了一個大敵。”
紅之上:“不。我覺得犬神大概暫時不能回來了。”
“爲什麼。”
紅之上一臉看透了真相的表情:“你沒有發現前幾天佑雅大人把源氏周圍的狗都趕走了嗎?”雖然最後走投無路的都給送到寵物收容所了。
鬼火一亮一亮的,彷彿是在贊同:“源氏庭院就差沒有掛上犬類不得入內的招牌了。”
姜晨自然沒有忽略外頭的竊竊私語,對着那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他語氣冷淡,“妖不會餓,它又不是人。”
“是人是妖,都無關緊要。”
話音落入耳中,姜晨指尖一緊,忍不住想出口質問他,問他:你懂不懂人心難測黑白有別能不能不要總是把話說的如此冠冕堂皇!他忍了忍,幾乎咬着牙在問,“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源佑雅再次避而不答:“爲了彰顯我的廚藝。”
“你調查桔梗。”
源佑雅答得流利,答案已經練習了很多遍,“桔梗是靈力高強有名的巫女,作爲陰陽師,因爲崇敬而想瞭解對方有什麼不對嗎。”
“還有呢?”
“嗯?”
“你我心底都有數。奈落。”
“關於奈落麼……半妖,妖力強大。”
妖力強大?姜晨的注意力落到這四個字上,斂眉,“好,我明白了。”
源佑雅:你又明白什麼了……
他嘆了口氣,“你實在不必這麼戒備我。”
姜晨毫無表情,“嗯。”
應下卻還不如不應,源佑雅一聽就知他敷衍習慣了。
他起身,臨走時仔細叮囑,“最近源氏事務繁多,我要出一趟遠門。大概會有一段時間不能過來找你。這裏是東京,戈薇經常走動。如果你不想見到對方,想要好好修養,就留在源氏。這裏沒有人敢對你出手。下一次我回來的時候,就去大陸吧。這裏呆的太久了,沒什麼好玩的。”
“……”
離開之時,又回頭看了看,終於什麼也沒有再說。
姜晨對着那盤餃子呆了許久,直到涼透,直到日暮。
他將分毫未動的食物都收起來蓋上盒蓋將食盒撥至一邊,神思不屬,提筆之時,手勁不穩,“咔擦”一聲,筆身粉碎,破碎的筆桿刺到了指尖。
面無表情看了會,抬手之時,被劃破的指尖劃過虛空,血跡在空中劃出幾道繁複的符咒。
姜晨停頓了會,依舊沒有感到契約中聯繫的消解,反而不斷試用的解咒符文,單方面加深了契約的聯繫。接連又試了多種方法,姜晨終於停了筆,一種莫名的感覺爬上心頭。總覺得這種手法專門針對了他,簡直就像是從他手中出去的專門針對自己弱點的東西。
他不禁揉了揉眉心,睜開眼時看着那支斷作兩節的硃砂筆,目光裏難得浮現了些許不耐。直到現在,他也無法判斷出契約的問題。這種剋制戾氣之物,絕不是源佑雅,或者說,源氏會有的東西。
實在是針對他太過精準,以至於他都不得不懷疑,這種聯繫的來源。如果世上真的有另外一個自己,那倒是讓這個問題變得好解釋了些。
他暫時放過了這個問題。拉開門時,看到坐在櫻花樹下泡茶的櫻子和紅之上幾個。也不知這些式神待在他這裏,是監視還是有別的原因。
姜晨這次,視幾人如無物。庭院中的櫻花樹完全遮住了天空,微風吹來之時,有隱隱花香。落花繽紛,隨風飛舞,庭院的土地也一片柔和的粉紅色。櫻子是櫻花妖,源佑雅的庭院自從她來到之後,櫻花就常開不敗。
遠方的天空是一片澄淨的藍色。
紅的樹,藍的天,無疑令人產生了一種歲月無憂的錯覺。
晨風從遠方吹來,掠過樹尖,穿過那海藻色的長髮間,揚起時露出的眉眼,竟隱隱是一種令心跳都暫停的溫柔之感。
不復平日的冷淡,也不像假裝的虛僞。
櫻子看到之時,總覺得看到美男子會呼吸停滯什麼的,也不是假話了。一時在想,說這兩人相像,其實並不是錯覺。只是佑雅大人那是從裏到外天生的溫柔,奈落他,可能就是,長的溫柔罷了。
他穿着一塵不染的白色和服,頭髮披散着,也沒有穿着木屐,赤腳不言不語站在臥房的木花門前之時,陽光帶着櫻花的微紅色投落下來,沒有什麼陰厲,也沒有之前面對源佑雅時的牴觸。
一時讓人覺得,真是意外地溫和了。
只是他眼睛看過來時,櫻子的心就涼了半截。即便有着一雙慣常被賦以溫柔之稱的褐色瞳孔,也能看的人心涼涼。櫻子咳了咳,尷尬的轉過頭。佑雅大人可是說了,無論人家做什麼,她們都不必阻礙的。
紅之上:話說回來,真不知道佑雅大人這麼喜歡這個大冰塊做什麼……狐見也是個端莊的少年啊,而且還溫柔優雅謙恭有禮!
對於這幾個式神想的什麼,姜晨無心在意。他走到一棵櫻花樹下,隨手一揮,流光一閃,一截粗壯的木頭還帶着花朵落下來,剛好到他手中。
櫻子不禁一個哆嗦:這、這是在向我示威嗎?
姜晨垂眸打量了下,指尖紫色流光微閃,木頭上多餘的枝幹齊刷刷削的一乾二淨。白色微微泛黃的枝幹浮在面前,紫色的妖力盤旋中,一把瑤琴的模樣漸漸生成。七道紫色妖絲落上,帶着湧動的妖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