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晨走到這裏時, 敏銳地發現這個學校其實距離日暮神社不算太遠。若他自己腳程快些,五分鐘就可以到達。
那麼, 源佑雅作爲陰陽師家主之位空缺的源氏家族至高無上的少主, 爲什麼會選擇這裏上學?
誠然青山的確是東京重點中學,但平心而論世家的資源並不會差。那麼……除非他有什麼特殊的目的必須在這裏才能實現。
校園祭的時候,學生們就會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由學生組織產生的“學園祭執行委員會”, 在學園祭的舉辦中擁有更多的自主權與決策。而源佑雅是上一任的會長。
他揹着包進來後, 很快消息就傳到校會。
有人遠遠就過來找他,“會長大人!”
源佑雅問聲而望,謙雅笑了笑, “池田, 不要鬧了。已經畢業了, 我現在可不是什麼會長大人了。有什麼事嗎?”
池田秀吉摸了摸頭,有些羞澀的笑了笑,“會長就是會長, 不會變的!池田也是會長大人帶起來的呢。是這樣,今天話劇社那裏安排了一場戲,聽說是你會感興趣的。那個……”他笑的有點兒彆扭, “是丹羽社長特別邀請, 總之,請會長大人賞臉。”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源佑雅點點頭,“謝謝。”他挑了挑眉,對了姜晨遲疑了瞬,當即問道, “光晨君,你要去看看嗎?”
被賦予假名的姜晨:……
“不去。”
“啊……可是你明明很想去見識見識的樣子。”見他毫無反應,源佑雅笑了笑,毫無遲疑地婉拒了池田秀吉,“既然這樣,那就不去了。拜託替我謝謝丹羽同學好意。”
池田秀吉呆了一呆,無意識解釋,“可是會長大人不是一向對巫女桔梗的故事很感——”興趣嗎?
姜晨上前一步,微微笑了笑,“我突然有點興趣了。”
池田秀吉聞聲瞄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慣常溫文爾雅的會長大人這會顯得有些頭大的神情,“會長大人,這位是……”他頓了頓,“會長大人的家人嗎?”
源佑雅:……“嗯。”
姜晨笑意收的一乾二淨:“不是。”
池田秀吉:……?
源佑雅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忘記介紹了。源光晨,已經從這裏畢業了。”
姜晨並未再作出無用的反駁,事實上,陰陽師都可以爲自己的式神重取新名,代表新生。但很遺憾,這種名字,姜晨心裏承認與否,實在有待商酌。
池田秀吉當即意會,絲毫沒有懷疑源佑雅的話,然後對姜晨的話進行了忽略,說了一句在正常人看來非常眼瞎的話,“會長大人和源學長長的真像。”
非常誠摯的想: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蜜汁相像。
姜晨聽聞這句話,毫無感情翹了下脣角,類似於冷笑。
像?一個五百年前的因爲人心而匯聚的邪惡妖怪,和一個五百年後的天才陰陽師,相像?
可別再惹他發笑了。
池田秀吉並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自然也覺察不到姜晨本意,見他一笑還以爲自己說到點子上了,又看了看源佑雅,確認般的點點頭,開開心心帶着兩人走向演出劇場。
姜晨很久沒有看到這種熱鬧且和諧的情景,定定的盯着劇場下衆多或笑或鬧的人影。心頭,是想平衡還是破壞,那也不能一時說清。
源佑雅帶他去座位坐下,低聲提了一句,“不必想的太多。”
自從聽到桔梗的名字後,源佑雅表現的並不想來到這裏。看起來也不像是池田秀吉口中所說的,對巫女的傳說很感興趣。但是姜晨又非常確定,池田秀吉沒有說謊。
眼看着時間要到了,池田對兩人:“會長,學長,演出要開始了。我去後臺看一下,兩位隨意。過會見。”他走了兩步,特意轉過頭來對源佑雅道,“對了會長大人,丹羽社長說,爲了感謝帶來這個故事的學妹,特意請她出演女主角了。”
一陣不妙的感覺襲來,源佑雅的笑意漸漸消失了,“哪個學妹?”
“就是之前跟會長大人關係不錯的那個學妹啊。她已經考進這所學校了。話說丹羽社長也覺得她很可愛呢。”
源佑雅斂眉,忽而站起來,扯過姜晨,“不看了。走吧。”
姜晨面無表情,不動如山,冷冷淡淡回了一句:“我想看。”
源佑雅:“這不是我的意思。”見姜晨果真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只好再次坐下來。這一次,目光沉重。
氣氛越發壓抑。
……
舞臺後方。
換上青山高校的藍白格子校服的日暮戈薇對着紅白色的巫女服,目光裏流露出一絲思念。
已經大半月了。
食骨之井再也沒有聯通了。
犬夜叉……
她目光再次落到巫女服上時,不禁疑惑,可是佑雅學長爲什麼這麼喜歡桔梗的故事呢?
好吧……學長好像一直很喜歡研究歷史,從史書中看到些傳說時關注桔梗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事……
關於與源佑雅學長的相識,純粹是因爲三年前巧合而已。那時候她纔剛上初一,路上丟了錢包,又崴了腳,就是佑雅學長幫忙拿回來的。話說回來,其實佑雅學長一直都是她的學長,因爲他報考的,每每就是東京最好的學校,而正好,那些學校也是她定下的學習目標。只不過他們一直沒有同校過的。上初一的時候,佑雅學長是在青山高中上一年級,她現在升入高中了,那麼他應該已經進入東京大學了吧。
桔梗……
如果是桔梗的話……她的故事,的確令人……
“戈薇!”
一聲呼喚伴着腳步聲而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戈薇抬頭一看:“繪里,由加。”
短髮的女生揹着包,揮着手跑過來,“太好了,你終於不再請病假了。我們還一直擔心今年開學的校園祭你又生病呢……”
戈薇:……
非常尷尬的笑臉,“啊……不會了啦……醫生說我的病已經徹底好了……”
繪里鄭重其事,拿過一旁的巫女服,“話劇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這次的故事竟然是戈薇想到的嗎?聽話劇社丹羽薰社長說過非常令人感動呢。”
戈薇:……說起來我也覺得很感動呢。如果不是我親身經歷的話。
由加:“還記得上次校園文化祭的時候,戈薇的表演就非常棒!這一次開學的文化祭一定也很不錯!”她低頭看了看錶,驚呼道,“啊,要八點了呢。”
繪里當即緊張起來,拖着由加就跑了,“快演出了,戈薇你快背臺詞換好表演服哦!我們就在底下!加油!”
“嗯。”臺詞……難道她還需要背嗎……
“歷史源遠流長,文化博大精深。古老的傳說中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奇人異事。本節目由民間故事改編,情節一波三折,講述了愛與責任的故事。下面爲我們帶來表演的是,高中一年級五班。他們將要的表演節目是,《四魂之玉與巫女桔梗》,請大家表示歡迎~”
底下一陣熱烈的掌聲。
偌大的熒幕上一黑,出現了一枚紫玉。隨着解說員低沉而肅穆的聲音,“……相傳很久很久以前,神社與巫女爲了守護人類的安全而存在着。其中,有一位靈力特別強大的巫女翠子,受到妖怪的忌憚。後來,許多妖怪聯合起來消滅翠子,翠子與數百隻妖怪相鬥之時,力竭將亡,終於拼盡了最後的力量,將妖怪的靈魂抽盡,與自己靈魂融合而成爲四魂之玉。四魂之玉賦予妖怪強大的能力,百年來被無數的妖怪爭奪着。直到……”
“另一位靈力高強巫女,桔梗的出現。”
舞臺亮光一閃,穿着紅白色巫女服的女孩現身了。她手裏提着一串念珠,有些擔憂的嘆息,“四魂之玉啊,願你不會再傷害世人。”
底下坐着的源佑雅:……
他不禁偏頭看了看姜晨:“……阿晨。那個……”
姜晨終於不再沉默,面無表情開口打斷他:“不要這樣叫我。”
看他沒有被話劇影響太大,源佑雅揉了揉額角。借他人身體重生之後,難免會被原主記憶影響,他如此淡然,這是……已經免疫了?
不過今天讓他出來,選擇錯誤。
之前完全沒有收到校園祭會提到桔梗和犬夜叉的消息……丹羽薰啊丹羽薰,你這份禮物送的可真是獨秀一枝……
舞臺上戈薇相當認真的演出着,其實,這種心情,她體會深刻。
守護。
她與桔梗,畢竟有着同一個靈魂。只是,相對於桔梗守護世人的偉大,她更願意守護着犬夜叉而已。
舞臺上的“桔梗”還在爲所謂的人心而不斷地戰鬥着。她的弓箭,爲了守護和平,爲了守護四魂之玉。
姜晨漫不經心的看着,順便嘲笑了這個主題。目前這具身體的表現,大概算作扎心。當初白靈山見到白心上人之時,奈落曾經問他,爲什麼他一生行善最終所有的村民卻都在期盼着他的死亡?爲什麼他一生的付出最終換來的不是感恩而是重病之時被關在木桶中不喫不喝直到死亡?爲什麼他活着的時候守護着白靈山的土地直到死亡也終究無法解脫?白心上人爲此困惑了,所以爲前去修復身體的奈落打開了結界,阻礙了犬夜叉等人的行動。
桔梗也是一樣的。
她活着的時候守護四魂之玉,是受人崇敬的巫女,可死後人們也不希望再活。因爲活着的,是日暮戈薇。
他們還一臉不解的問,爲什麼一個死人還要執念人世,帶着怨氣徘徊不甘散去?
所以心懷天下,執着於所謂正義有什麼好!
就算他們爲了天下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又有什麼用呢?天下之人永遠都在爲自己而活,多年後,誰又記得自己的平安曾是前人付出生命而換來的。桔梗桔梗,最後他們只留下一個名字,和一些被他人一眼掃過拋之腦後質疑真假的傳說。
簡直可笑。
可笑他們爲此喪失生命,一次不夠還有第二次,到頭來留下的也不過就是無關痛癢的二三句感謝,連收屍的人也沒有。
同樣生爲而人,憑什麼有些人揹負重擔於黑暗中汲汲營營機關算盡,有人卻能心安理得在光明下過得頭腦簡單天真單純……
姜晨面無表情。劇情已經進行到了犬夜叉與桔梗的相識。
不知道會不會表演到巫女救下的鬼蜘蛛獻祭,然後打殘桔梗的事兒……
事實上那個綁的與木乃伊相差不多的焦炭出場的時候,姜晨:……
他試圖分散掉自己的注意力,不去管臺上戈薇如何相像桔梗,也不管看到死去的桔梗的臉時自己是何想法。只是略帶惡意對着焦炭的想,可見最初無形善於僞裝的奈落最終選擇人見陰刀的臉,也是有原因的。
源佑雅看他心情陰鬱,有些擔憂,但是想起來很久之前姜希的叮囑,便沒有多說。
表演結束之時,源佑雅理理衣袖,毫無猶豫帶着姜晨離開了劇場。還好丹羽薰選的位置雖然靠前,卻比較偏僻,不是正對舞臺的。否則以那位巫女轉世的眼力,無論姜晨做什麼掩飾,都是可以看出來的。
姜晨把自己的頭髮往後攏了下,源佑雅見到了他的動作,“不然,剪個短髮?”
姜晨看着源佑雅正常人類的長髮,又看了看自己的,嗤笑了聲,“剪了還會長出來。”
源佑雅:“用靈力封上一層,就不會立刻長出來了。”
“還是用閣下的靈力去拯救全世界吧。浪費在一個妖怪身上,閣下就不怕源氏削掉你的少主之位。”
“這並不是最重要的。”
“不必。”
“你怎麼還是,這般執拗。”
“我喜歡。”
源佑雅失笑,“你開心就好。”
他這話倒是像說無論他怎麼反駁他都能接受?姜晨感覺到這樣一個信息,冷哼一聲,斥道,“虛僞。”
溫柔……
像他這樣的人,他人躲都來不及。那些所謂溫柔向善之人,又怎麼能夠忍受呢。他並沒有在源佑雅面前殺人屠城,所以源佑雅還能覺得這是個有些奇怪的妖怪,還能將他認做一個可以交付後背的契約式神。
如果他看到從前奈落所做之事呢……
呵……面對一個雙手沾滿了人類鮮血內心邪惡的妖怪,作爲人類一方的陰陽師,他又會打算怎麼對付他呢……
所謂平和的現在,註定鏡花水月,一觸即碎。這些暫時的善意,註定要在他人的指責中消失殆盡。
這種事情,他,又不是沒有經驗。
何況,與源家的恩怨,怎麼可能不清算呢。
姜晨眉眼陰沉。
自校園祭一日遊後,源佑雅突然開始了長期性的失蹤。
左右只是相識三日的敵人,姜晨想到他,也最終不願在意。
月食的影響還沒完全過去,不過……
關於解除契約之事,已經可以開始了。
妖。
他倒想看看,沒有了妖,源氏還有何憑藉。
自然,在衆人眼中,這個言靈爲地獄的妖怪似乎是徹底放棄了對抗的想法。每日過的可謂相當悠閒。
寫寫字,畫畫畫,澆澆花,泡泡茶,十分清閒自得。他已完全忘記式神應有的責任,連契約陰陽師失蹤了都毫不關心。只是源佑雅臨走之前沒有安排他什麼,源氏之人更不可能有資格對他指手畫腳了。
雖然源佑雅從來沒有在口頭吩咐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歡他人指教他的式神。尤其是空降來的這個。
前兩日連他的叔父源見政都被他支走的遠遠的……明面上掛的名頭,叔父靈力高強,處事穩妥,爲了皇室宗親的安危,有勞叔父走一趟了。
當然,源氏的人還是偏向於認爲,自家少主溫文和善,處事妥帖從無錯漏,從來最公平公正,這次沖繩之事事關皇室,交給源見政別的什麼都沒體現,只是越發體現了佑雅少主對見政大人的倚重。
白天的光,往往讓人忘記冥道中的黑暗。姜晨對着太陽,久久無言。才折了花,插在地面,點了點指,花枝迅速長成,然後繁花似錦。
御神木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這個了。攻擊力差,本身的靈還壓制着奈落的邪氣,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大概就是冬天裏架在火堆上的烤羊的所具有的感受了。不過這種事情,經歷的多了,也會習慣了。
陽光從櫻花樹隙間投落下來,落在那一頭海藻色的頭髮上。灰褐色本應柔和的眼瞳卻漸漸氤氳着陰沉。
源氏,源見政,源佑弋……
曾經有人勸說過他,冤有頭債有主……但是,怎麼就沒想過,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呢……
他一向都不喜歡主動招惹是非,可是他寄宿的身體偏偏處在是非的漩渦之中。他所做的一切往往不是爲原主鳴不平,只是爲了他姜晨而已。
你問他信天嗎?他不信。問他信命嗎?也不信。值得信任的早已在往生和輪迴中消亡,也許連半縷殘魂也沒有留下。不值得信任的,自然永遠都不會有信任可言。
所餘唯有,利用和被利用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