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還是有所隱瞞!
司寇緣並沒有完全相信杜沉對她說的,但也絕想不到他竟就是墮魔聖龍的一部分魂魄。
司寇緣只感背後的男子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寒意從脊背竄至頭頂。
她告訴自己不能害怕,悄悄吐氣平撫心緒,又暗暗下了決心,就是死在刺菸草叢裏,她也絕對不允許杜沉拿着自己威脅季往郢!
此時,杜沉還在津津有味地說:“呵呵,原本我是虛弱地沉睡了,但是我很幸運呢,有一位女仙用了這面鏡子。身爲墮魔之魂,像嫉妒、恨意、怨念這些東西是最佳的補品。那個女仙的怨氣真是重得可以啊,硬是將我喚醒,四千多年的時間裏還在不斷助我恢復。我也順便給她點好處,比如囚禁生人魂魄之類的,令她的負面情緒更盛些,我也好早日脫身。直到五百多年前,她終於墮入魔道,聽見我的聲音,助我釋放出魔族。”杜沉勾脣對季往郢道,“沒錯,那個女仙就是蒙婼,算起來,她算是我的恩人啊。沒有她,我還不知何時能重見天日呢!”
“那麼如今你是誰?”季往郢問,同時也在期盼杜沉能因此露出破綻,讓他有機會將司寇緣救回來。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們融合了吧。”杜沉的笑容沒有絲毫溫度,“好了,該說的都說了。開了空間讓我們離開吧。”他動動抵在司寇緣喉嚨處的匕首以示威脅。
季往郢倏然勾脣,篤定地說:“你不會傷害她的!而且,空間的出口只有踏騂纔有辦法開啓。”
“你說得對,我的確不可能傷害緣緣,用匕首指着她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杜沉突然轉變了態度,一邊嘆息一邊緩緩撤了匕首。
喉嚨處的冰冷離去,司寇緣感覺很不真實,季往郢也未放鬆警惕,不敢輕舉妄動。
緊接着只聽杜沉說:“你們在找緣緣的時候一定發現了不止一處有生命活動的所在吧,沒想到還是你找到緣緣了,這真的就是緣分了吧!”
沒錯,踏騂在察看空間尋找司寇緣時,發現了三處有生命跡象的地方,於是他們四人分三路尋找。
他以爲山谷外的仙障足夠強大,不會有偷偷潛入之徒,事實上,魔龍祖殘魂的出現的確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因此他與踏騂藏虎疏忽大意,現今陣心竟無人看守!
先前杜沉與他說這麼多,根本是在拖延時間!
思緒一閃只是須臾之間,季往郢就見一道漆黑的裂縫出現在杜沉身後,還有杜沉臉色蔓延開來的得意。
“再會了,籬疆元帥!”杜沉一把將司寇緣摟進懷裏,身子一倒,仰頭跌進了那裂縫之中。
“元帥!”司寇緣無助地驚叫,極力向季往郢伸出手臂。
季往郢不要命了飛奔過去,指尖與司寇緣拼命伸過來的手隔了一絲的距離,卻似有陰陽相隔的悲慼。
他的呼喚還沒有叫出口,司寇緣已快速離他而去,與杜沉一同消失在合攏的裂縫裏。
季往郢保持着最後的姿勢,臉色崩潰慘白。
……
藥園後院中,一棵老樹折曲着樹幹,艱難倚立在寒月下。
老樹上連枯葉也落盡,光禿禿的應是有蕭索淒涼之感的,此時卻因爲樹上的一人,偏偏生出唯美詩意來。
月色漸濃,他垂下的雪白長袍蕩起鶯鶯銀光,發後的白色緞帶於夜風中輕揚,在黝黑夜幕上勾勒出一道生動的景緻。
洛翔將攏在袖子裏的雙手伸出,右手一翻,一頂紫玉盒隨即端在手上。他打開玉盒,裏面五六朵茉莉花純白嬌嫩,散發的淡淡清香新涼舒意。
這是與季往郢離開的兩天裏,他抽空特意去南方採的。他在花上下了仙術,又存在玉盒裏,這般脆弱易調的東西才能保存得這般完美。
他拈起一朵對着月亮細細端詳,雪白花瓣在月色下幾近透明,盛放的花朵仿若玉琢的一樣晶瑩剔透。
他想象着她耳邊夾着這花兒的模樣,不覺陶醉失了神。
洛翔躍下樹去,將玉盒合上放在臺階上,想想覺得不妥,又將茉莉花一朵朵拿出來,凌亂地擺在她門前的臺階上,欲要僞裝成是花朵自己飄過來的。
又斟酌片刻後,他覺得自己是個白癡。且不說姮蘇派附近這個季節根本就沒有茉莉花,就算有誰以法術栽培溫養,茉莉可能飄到這兒來嗎?
洛翔認命地嘆氣,而後又拾起花兒回玉盒,望望房門戀戀不捨地離去。
“等一下!”
就在此時,房門毫無徵兆地打開,一女子散着潑墨般的長髮匆匆忙忙跑出來。
洛翔以爲裴茉早已睡下,哪想到她會突然會衝出來,竟捧着玉盒不知所措。
洛翔在顫抖。
一想到自己方纔在門口一番幼稚神經的舉動很可能都被裴茉收入眼底了,他一張俊臉幾乎紅到耳根子。
即使受了六道輪迴之苦,洛翔發現自己在面對她時,還是無法像在其他人面前那般表現得成熟自然,一舉一動都是真實情緒,愣愣得依舊好似一千多年前的他。
“你……你何時醒的?”他悄無聲息地咽一口唾沫。
裴茉走到他面前,微抬下巴指指他懷裏的玉盒:“那是哪裏來的?”
“額,呵呵,這是這次出門帶的禮物,大家都有的。”洛翔將玉盒推給她。
裴茉也不客氣,接了打開來看,水盈的眸子明顯一亮。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朵,笑得格外燦爛,洛翔癡癡地看着,發現微微有點晃眼。
“謝謝了。沒想到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我最喜歡茉莉花啊?”
他何止記得這個?他還記得她愛喝蜂蜜水、夏天愛泡熱水澡、盆栽總是放在窗戶右側、失眠時慣用檀香安神、威脅別人時會插腰嬌瞋、開心時會很安靜,就像現在這樣。
他記得她這麼多,但在她眼裏,他已經是即將淡去的漣漪,隨時可能忘記他的存在,意義淡薄,不再特殊。
心上長長一嘆,洛翔淡淡道:“小事而已。”
“既然你回來了,那小緣緣是不是也回來了?”
“嗯。只是方纔他們好像又與藏虎一起出去了,還是撕裂空間離開的。急急忙忙,似是有要事。”
裴茉點點頭,心裏猜到了七八分,估計便是有關宸櫟宮的事了。
“不過緣小姐身上的毒已解,你放心吧。”洛翔補充道。
一陣涼風吹來,裴茉連外袍也沒穿,冷不丁打了一個噴嚏。
洛翔想解下外袍給她披上,但轉念一想,此種舉止難免有些曖昧,而他如今又還沒想好要如何面對她。
他頓下解外袍的手,轉而說:“外面冷,快些進屋吧。”
裴茉目光落在洛翔尷尬放下的手上,佯裝未覺,吸吸鼻子道:“其實你可以明日再來送的。”
“近日主人可能沒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幫忙,所以明日一早我便想離開了。”他覺得兩日時間不夠,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考慮他們的感情。
“去哪?迴天庭嗎?”
洛翔搖搖頭說:“在凡域走走吧,這兒有好些地方我不曾去過的。”
裴茉淡淡“哦”了一聲。洛翔有些失望,面上還是含笑與她道別。
第二日一早,潼耒一家與洛翔在廳裏用早膳。
麒麟子聽聞司寇緣昨晚回來過,已將毒解了。這次連季茨宣兄妹都不知去了哪裏。
不能見司寇緣最後一面,麒麟子有些遺憾,但還是禮貌地與潼耒等人告別。雷莜夷捨不得他,一路將他送出了姮蘇。
洛翔正說到自己離去之事,裴茉撓着頭進來,睡眼惺忪,精神不佳。
她恍恍惚惚地坐到裴鹿銜身邊,許靜微爲她盛了一碗粥。
“師妹,今日這麼早起呢?昨日採藥採得不累嗎?”潼耒道。
“還好還好。”她不停打哈哈。
許是昨晚打擾到她睡眠了,洛翔覺得愧疚,但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對了,師妹多年不曾回凡域,此次靈翔你正好要去散散心,便順道攜上師妹如何?”潼耒看着埋頭喫飯的洛翔,似笑非笑道。
洛翔一愣,與裴茉面面相覷。
“這個……”
洛翔“不太好吧”還未說出口,許靜微就忙附和自己的夫君說:“對啊對啊,聽說南方的茉莉開得正好呢,洛先生你可以帶小茉去看看。而且聽聞你在曜山附近有一處居所,竹林小屋,小橋流水,環境甚美。”
“這個茉莉……”
“我已經送過了”還沒有說出口,裴鹿銜慈愛地拍拍裴茉說:“去走走也好,這凡域比之千年前可是大不相同了。路上順便去汴蒼捎套茶具給爹爹。”
洛翔一時無言以對,這有意被抹殺存在感的感覺可是頂難受的。
“那好吧,反正藏虎和小緣緣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一人回去也是無聊。”裴茉很自然地點頭答應下來。
潼耒、許靜微及裴鹿銜三人閃着眼睛,悄悄看向洛翔,一副“不用感謝我”的滿足模樣,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洛翔有多想抽他們。
裴茉打點了一下行李便與洛翔出發離開藥園。
下山路上兩人一開始沉默不語,快到姮蘇派山門口時,裴茉突然說:“對了,你是神仙,應該聽過梟毒和忘情水吧?”
忘情水?洛翔心一揪,不知裴茉爲何要突然說這個,面上淡然應了。
“梟毒就不說了,我一直不喜歡那東西,不過我可是把忘情水的藥方研究了很久呢!小的時候,母親還在世時說過,如果真的愛上了,再漫長的歲月也可以只是一瞬間,即使驚鴻一瞥,也可以永遠銘刻於心。但是, 記憶被自己篡改了,忘記了要怎麼辦呢?我相信感情可以喚起一切,但是那樣的折磨真的需要嗎?你說呢靈翔,真愛一定要經過那樣痛徹心扉的考驗嗎?明明被賜忘情水就已經是非常可怕的事了吧。”
洛翔不懂她話中真意,他莫名覺得緊張害怕,聲音顫抖發澀:“你什麼意思?”
裴茉很認真地看着他,眼神不再是淡然,居然是眷戀和幸福:“ 你曾問我,緣分什麼時候纔算是到頭了,我說什麼了?”
“你說,再不是兩情相悅,緣分是到頭了。”他說得流利,他相信自己對她說過的話一定是倒背如流。
“靈翔,我們的緣分不是盡了,這只是考驗!”她閃爍着淚花的雙眼似是盪漾着一圈圈溫柔的水波,雙脣因爲激動抿得發白。
洛翔似被扼住了喉嚨,一時忘記了呼吸。
“小茉,你……”洛翔戰戰兢兢地開口,還沒有說完,裴茉倏然雙手環住洛翔的脖頸,踮起腳尖吻住他的脣瓣。
少女柔弱的脣瓣觸碰起來彷彿早春的花瓣,肆意纏綿間,青澀芬芳的味道充斥鼻尖,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再次召回那些珍貴又令他害怕的記憶。
只是須臾之間,好像過了千百年,而那過去的一千年,在不停的思念和尋找中,又仿若只是眨眼之間,什麼苦熬什麼艱辛都不算什麼了。
洛翔本就沒有站穩,裴茉這麼突然的一撲更是搖搖欲墜,最後兩人一齊摔在了地上。
“我改了藥方!我想給服藥的人一個機會 ,是真愛就可以想起來的機會!你昏倒那晚我回去後,做了一個夢,夢的全是你!醒來後我才意識到,那纔是真正的記憶,是有你的記憶!我不告訴你,就是想看看你會如何,是放棄還是堅持,是選擇繼續愛我還是離我而去!靈翔,我好高興!你沒有放棄!還送我茉莉還願意帶我去旅行!我好愛你!”
裴茉俯在洛翔身上又哭又笑,洛翔腦子卻是一片混沌。
他呆呆地仰頭看見懸掛在空中淡淡的暖陽,忽然覺得它從來沒這麼可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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