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榻之上,趙煦雖然闔目,但眼皮卻在抖動,嘴角也在不停地顫抖。
他臉色此刻比紙還白,甚至隱隱露出皮下的青筋血管,微微痙攣。
這些跡象證明了他還是一個活人,有着脈動和心跳。
否則只看臉色與僵直的身體,還有那幾近消失的呼吸,與瀰漫的死氣,就是一個已然死去多時的死人無疑。
趙調輕輕伸出手臂,抓住趙煦的手腕探了探脈搏,眉頭深深皺起。
他並不會醫傷醫病之類事情,但此刻道法精通,總能查看出來一些端倪。
趙煦體內的經脈其實早已經寸寸斷裂了,但沒有崩毀還能瞧見痙攣之像,乃是一股滿是雜質的暴躁真氣在強行連接着。
這是三十三天造化神拳的真氣,或者說是練偏了練錯了,練得不對的三十三天造化神拳真氣。
而趙明顯感覺這股真氣對肉身傷害極大,乃是那種傷人先傷己,不練則已,一練自身皆傷的內力。
不但經脈,趙煦的臟腑也全都變了顏色,變了形狀,看起來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內臟,似乎稍稍動一動,便會散開來變成一塊塊肉渣脫落碎掉。
而此刻,錯亂的三十三天造化神拳真氣只不過在勉力維持,看着已經有些穩固不住,隨時可能會失控暴走,那一刻就是趙煦徹底身死命消的時候。
趙倜收回了手,沒敢輕易施爲法力喚得趙煦睜眼,而是回頭看嚮慕容龍城和龍女。
慕容龍城道:“燕王,很爲難嗎?”
趙倜道:“大師兄過來看一看吧,我說不好什麼,你們看看還有沒有迴天的可能。”
慕容龍城與龍女走至近前,分別探查趙煦脈息,片刻後二人表情複雜對視一眼,慕容龍城道:“若是有仙基存在的話,還能想辦法維持一番,但陛下並無仙基在身,又練錯了一種內裏霸道的武功,斷經傷血,碎絡爛腑,身體
早便等若毀掉不能修復,當前更是崩滅在即,根本迴天乏力了。”
龍女道:“若說延魂再造軀殼,如果是在鴻蒙宇宙之中,我等法力湊上一湊,說不定還有可爲,但此處不是鴻蒙宇宙,不存在陰曹地府,六道輪迴,生靈死後的規則並不相通,若是無有神通法力在體,那麼魂魄會很快散去,
歸於天地之間,並無特殊法子保存......到現在我佛國還在商議此類事情,八寶功德池只對佛國之人有用,並沒有研究出世上所有無修行衆生有效的辦法。”
“若是當時鴻蒙宇宙的六道輪迴盤不就好了,帶了過來,可以在這裏世界重造地府,再設陰曹,叫死去生靈魂魄有所歸處,有所轉生,現在卻是想不出什麼別的有效辦法。”慕容龍城道。
“那......”趙聞言瞅了瞅榻上的趙煦,又看了看二人。
“燕王還是渡法力叫陛下醒轉過來吧,能交代些什麼話語便交代些什麼,至於能維持多久,恐怕不會很長。”慕容龍城道。
“我看也是如此,叫他醒過來吧,將想說的都說了,不留遺憾,至於還能活多久,恐怕………………”龍女說到這裏止住聲音。
趙聞言思索幾息,看去劉皇後,劉皇後呆了呆,接着帶有哭音望向趙道:“八哥兒做主便好,陛下,陛下的病御醫一直都是束手無策,之前陛下清醒之時曾說莫能再醫,無法強求,但,但最好是能夠醒上一醒,看一看星
程趕回的八哥兒,看一眼朝上諸位相公,和八哥兒說上幾句兄弟間的話語………………”
趙倜點了點頭,知道對方有自家的心思,之前自己沒回來東京,趙煦與她許諾了什麼自己沒有聽到,對話也不會落在紙面之上,自己全部都可以不認,此刻是想趙煦無論如何都好醒轉,與自己說些遺言和身後之話。
不過此刻若是按慕容龍城和龍女的說法,確實該叫趙煦醒來,不醒估計也維持不了太長時間了,今夜都未必能夠過去,醒了雖然可能時間更短,但卻可將沒有說的話,沒有捋順的事交代一遍,不留一些模糊是非與遺憾。
想到這裏,他回頭看向章惇幾人,幾人都道:“全憑燕王殿下做主。”
趙嘆了口氣,重新看向榻上趙煦,心說皇兄你爲何就不好等一等呢,實在是太着急了,之前的幾代皇帝雖也練三十三天拳法,總也沒至到英年早逝的地步,最多隻要晚上那麼一兩年,便一切水落石出,迎刃而解了。
但歸根結底,還是太祖害人,不對,應該是太宗害人啊。
太祖是從崑崙山帶回了完整的三十三天造化神拳,捨生忘死,煞費苦心,無論當時舉動,還是心中打算,都可稱憂國憂民,爲國爲民了,那時他還未正式領軍,行走江湖,無有官職在身,能不顧生死,做下此種事情,堪稱之
爲俠之大者了。
而到太宗之時,且不說太祖是如何駕崩亡故,是壽數已盡也好,走火入魔也罷,就算是燭影斧聲被太宗暗算了也且不提,只說他既然知道三十三天造化神拳丟失了一式,再強行修習推衍,必然會造成嚴重後果,爲什麼還不管
不顧,放任子孫去學?
明知道學了要傷要死,卻任由子孫後代忍不住練習,不告誡,不禁止,甚至毀掉這拳譜,完全一副放任自流的態度,究竟是如何想的?
而他自身卻不往後推衍,學了三十二拳便作罷了,分明就是知道推衍會帶來極惡的後果,也根本幾乎就不可能達到,才止步於三十二便行結束。
這裏面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毀掉這拳法,要知道當日碧遊通天還保有自己意識的時候,降下這拳法是爲了對付裏世界混入的外神,但這拳法既然去了最後一式,但凡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來再對付不了外神,那麼還留着何用?
大抵武功招數,往往都是一式厲害過一式,後一式強過前一式,最後面的一招方纔最爲厲害,丟了這一招必然無法再對付外神,絕不可能是外神的對手。
而且面對外神這種神明,其實哪怕不是最後一式,就算前面去了一式,或者半式都好,也都不可能再起到太大作用,應對得了了。
太宗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卻什麼都不管,真是太不負責,太不可理喻了。
趙個心中思索,抓起了趙煦的手腕,從命門處將一股柔和的法力渡了過去。
法力修補不了對方的經脈臟腑,但卻可以稍稍疏通對方的心管,滋養對方的神魂,貫連對方的肉身,叫對方暫時變得清醒起來,但對方身體這種情況,也必然不會長久。
就看片刻之後,趙煦緩緩睜開了眼睛,雙目之中無一絲神採存在,已經彷彿死人眸。
他嘴角動了動,然後眼珠木然向旁轉去,看向趙調,接着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本是即將死去,是八哥兒將我拉回來了嗎?”
趙調聲音沉重:“陛下,臣弟雖然暫時讓陛下回覆清明,但也就力盡於此了,實在是再無有任何的迴天之術。”
“八哥兒這是說的什麼話,朕之前昏迷過去,該用不久便即徹底撒手人寰,沒想竟還有醒轉之時,看一看八哥兒,看一看皇後,看一看諸位相公們。”趙煦的臉上出現一抹血色,在蒼白之中甚爲明顯,看似迴光返照,實則卻是
在燃燒體內本來便剩餘不多,之前無法催動的精血。
“陛下......”旁邊劉皇後聞言不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淚流滿面,身體顫抖不止。
“哭什麼?”趙煦彷彿使盡所有力氣,抬起了手掌擺了擺:“放心好了,八哥兒怎會不善待於你呢。”
“我,我知道,可是我捨不得陛下,捨不得陛下啊......”劉皇後一頭撲到被上,嚎啕大哭起來。
“壓,壓死朕了......”趙煦不由劇烈咳嗽起來:“朕有些上不來氣了......"
劉皇後嚇得急忙直起了身子,趙個再度朝趙煦體內輸入了一道法力,趙煦方纔緩和過來。
這時章楶等人也都邁步上前,看着榻上的趙煦淚水縱橫,口中呼喚:“陛下,陛下......”
趙煦笑道:“都做這副小女兒態幹什麼,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將天下治理好纔是你們應該思想之的事情......”
章等人連連稱是,趙煦目光又回至趙調的身上:“燕王的本領遠過於我這個哥哥,你們以後輔佐燕王,忠心社稷,治理江山,定有流芳之功,千古之績可書寫......”
章案等人再度稱是,趙倜道:“皇兄此言,臣弟愧疚,臣弟的本領又哪裏能及得上皇兄呢......”
趙煦道:“八哥兒便不要謙虛了,滅西夏,平契丹,女直,定草原,徵北海,伐西漠,已然曠古爍今,前無古人,後也不可能再有什麼來者了。”
趙倜苦笑道:“臣弟帶兵打仗算行,但治理國家卻又怎比得了皇兄呢。”
趙煦道:“如今大同之世,往後天下太平,自有八哥兒再展拳腳的地方,你當初在宮中不讀書,乃是諸般典籍經史,早便瞭然於胸,出宮也韜光養晦,但後來作詩作詞震驚遼國,傳回中原,人人傳唱,八哥兒你的才華是遠過
於我的。”
趙伸手捂額,道:“皇兄,臣弟……………”
“所謂一法百通,你將來治國,也必是要勝於朕的。”趙煦忽然露出絲揶揄:“對了,有一件事情與八哥兒說。”
趙個看他表情有一抹調侃,納悶道:“皇兄要說何事?”
趙煦道:“這件事旁人哪敢與你講述,也便朕能,本來朕以爲等不到八哥兒回來,也沒機會說了,不曾想還有再見你的時候,那可就要好好講一講了。”
趙聞言更加疑惑,目光掃了掃章惇等人,見個個同樣露出不解,便道:“還請皇兄示下。”
趙煦這時邊笑邊道:“你離開東京一兩年時間,大概不知道京城出了一位才女。”
趙倜思索道:“這確實不知曉,離開確實很久了,是哪家的才女?”
趙煦道:“便是工部李格非的女兒,喚做李清照,做得一手好詞,極盡婉約纏綿之意,又有清冷悽寞之風,如今文壇評價極高,哪怕身爲女子,也得一衆詞家讚賞,可說是風靡東京,傳唱去半個天下了。”
“李清照啊......”趙個聞言嘴角抽了抽。
“不過,此女名聲鵲起後,每每節日都會放出話語,說要以詩詞挑戰於你,但你在外,不知此事,無法應下或者回應,便再言道你不敢應戰,乃是害怕落敗,顏面盡失,隨後便自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甚爲令人費解。”趙煦
道。
“她小女子怎好這般大言不慚?”趙個摸了摸下巴。
“哈哈哈,朕是覺得她想叫你注意而已,以這樣言辭吸引罷了,不過這般卻叫她名聲越發高漲起來。”趙煦笑道:“八哥兒,你到底與此女有何恩怨,爲何如此針對呢?看似嫌隙,實則分明就是叫你不要對其忘記,卻不好想出
旁的辦法,是以只好用詩詞懟之。”
“這個......”趙倜揉了揉太陽穴:“確實算是有點恩怨了。
說着,他便將當年上元燈會遇見李清照,爭奪花燈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說後來對方竟找上門去,卻再次敗北,哭着跑着喊着離開之事也敘述出來。
趙煦聞言,不由臉上揶揄之意更濃,道:“還是收了吧。’
趙倜怔了怔:“皇兄,皇兄說什麼臣弟不懂......”
趙煦道:“八哥兒少要揣着明白裝糊塗,小女兒的心思你難道一點看不出來嗎?莫要糊弄朕了,看着順眼就收下吧,以詩詞相識,也算成就一段佳話,說不定還能造出個傳世典故出來呢。”
“這……………”趙倜撓了撓頭。
“朕雖然不在你身邊,但卻知道你身邊頗有幾名紅顏知己。”趙煦這時微微嘆息:“可你卻沒有予其名分,向外不做公開,但你開府早便日久,王妃等位全部空懸,這是要叫宗正寺責難的,身爲皇室,開枝散葉乃爲根本要任,
重中之重,否則,朕......便是個例子啊,你如今依舊無所出,要將此事放在心中,以後加倍的努力。
“臣弟......知曉了。”趙倜一臉誠懇嚴肅,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