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若是女直確有反骨,打算違背盟約,那麼可能會於什麼時候動手?”蔡京騎馬跟在趙個身後,邊往上京城走邊小聲問道。
“你覺得什麼時候對其最有利,成功把握最大?”趙悠悠地道。
“屬下覺得....……”蔡京皺眉沉思,待行至上京南門之前,忽然大驚道:“豈非就是......當下?就是,就是今夜?”
趙倜瞅了瞅他:“如何說呢?”
蔡京語氣慌亂道:“這個時候爲我軍防範最低之時,剛得到上京,金兵也退走,心中提防最少,全都沉浸在大勝收穫的喜悅裏,內外最不加防備,最容易被偷襲攻破了......”
“嗯,還有嗎?”趙倜頷首。
“有,有………………”蔡京繼續道:“此刻上京城池殘缺開裂,城門破爛無用,根本不必再行攻城之事,便可以殺入城中,等過兩日我軍修繕城牆,重造城門,那麼就不好進入了,攻城更是維艱,只有現在,只有現在,上京城好似不
設防一般,纔是千載難逢,最佳的進攻時機啊!”
“說的不錯。”趙倜笑了笑。
“殿下,那......”蔡京臉色難看。
“這等機會可遇不可求,阿骨打怎會思想不到呢,如要背盟,可不就是眼前?過了這可就沒這店了。”趙個打馬進入斑駁殘破的城門洞中。
“殿,殿下,那我軍,我軍......”蔡京着急道。
“放心吧。”趙倜漫不經心地道:“早有應對下去,章楶那邊已經去做了。”
“那便好,那便好…….……”蔡京聞言擦了一把額上冷汗,慌忙又道:“殿下神機妙算,運籌帷幄,屬下佩服五體投地,五體投地………………”
“行了,去看看耶律洪基吧。”趙倜淡然道。
隨後不久,來至遼國皇宮之前,只看外面已經盡被宋軍接管,姚平仲快步跑了過來給趙倜牽馬:“殿下,已經拿下此處了。”
趙翻身下馬:“裏面怎麼樣?"
姚平仲道:“已然全部控制,耶律洪基和耶律延禧都在安德殿內。”
“帶本王去看。”趙倜點頭。
進入皇宮,只見入眼廣大巍峨,金碧輝煌,這裏趙當年曾經到過一次,參加詩會,但卻沒有細,畢竟份屬外人。
片刻後來至安德殿前,便瞧宋軍裏一層外一層把守,簡直風雨不透,蚊子都飛不入一隻。
“殿下,種將軍在裏面親自看着遼帝。”姚平仲道。
“前方帶路。”趙倜道。
姚平仲應命,軍兵打開一條通道,趙登上臺階,姚平仲推開殿門,閃過身形,叫趙先進。
這安德殿乃是遼國皇宮之中的常殿,耶律洪基平素不在這裏上朝,但卻在此處處理些朝堂沒有結束的政事,召集近臣商議軍情民生。
此殿很大,裏面金磚鋪地,光可鑑人,穹頂蟠龍藻井鎏金耀目,硃紅殿柱裹纏赤金蟠龍,鱗爪分明,嵌滿東珠貓眼寶物,熠熠生輝。
殿中銅鼎燃沉水香,氣息馥鬱,前方御座覆玄黑織金九龍錦緞,座周陳設白玉瑞獸、珊瑚、琥珀山,件件剔透瑩潤。
四面牆壁懸織金雲錦壁毯,繡江山萬里圖,綴以珍珠、瑪瑙、綠松石,流光溢彩。
梁間宮燈皆以鮫綃爲罩,鑲赤金燈座,垂珍珠瓔珞,燈火一映,滿殿金芒流轉,寶氣沖霄,殿內陳設無一處不精,無一件不貴,奢靡富麗。
階下耶律洪基穿錦衣扎玉帶,卻被五花大綁在柱子之上,頭冠打掉,花白鬚髯散亂,臉色難看至極處。
旁邊則是耶律延禧,比趙個幾年前見到時要胖白了一些,臉上都是驚恐之狀,身體在不住的顫抖。
兩人一看殿門打開,都望了過來。
耶律洪基瞧見趙調,立刻怒目圓睜,氣的鬍鬚陣陣哆嗦,口中大叫道:“趙個小兒,趙小兒......”
耶律延禧則目光恐懼中微有些閃爍,隨後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用力咬了咬牙,張嘴帶着哭腔喊道:“姐,姐夫,叫人放了我吧,大都給了你還不成嗎?”
此言一出,殿內立刻一片肅靜,包括軍兵在內,所有人都望向趙倜。
耶律洪基聞言愣了愣,看着趙倜神情變換不定,接着轉頭瞅向耶律延禧:“孫兒,你,你在說什麼呢?”
耶律延禧此刻根本不搭理這位祖父,而是眼淚汪汪地看着趙倜:“姐夫,姐姐走的時候說過,若是有一天遇難,大宋滅了大遼,必然是姐夫帶軍,叫我和姐夫求情,請姐夫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不要爲難祖父與我……………”
趙個眯起雙眼,目光掃過四周,包括蔡京种師道姚平仲在內的所有大宋軍士都低下了腦袋,只當沒有聽到。
他輕咳了一聲:“小仙說的嗎?”
“是,是,就是姐姐說的。”耶律延禧急忙應道:“姐夫,你看我像能編出這般話語的人嗎......”
趙倜沉吟幾息:“小仙去哪裏了?”
“姐姐她從西北迴來上京,只待上三日時間,與我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後就飄然離開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耶律延禧道:“不過......"
“不過什麼?”趙揚了揚眉。
“不過姐姐臨走時說,日後遇見姐夫問起,就叫我告訴姐夫,說若是有緣,他朝定然還會再相逢。”耶律延禧道。
“若是有緣,他朝定然還會再相逢?”趙露出若有所思表情,隨後嘴角揚了揚:“你的山字經練得如何了?”
“啊,山字經啊?”耶律延續聞言呆了呆:“我早便不練了。”
“爲什麼不練了?”趙倜摸了摸下巴。
“我根本沒有心思練武,費力還辛苦,而且後來姐姐也不叫我練了,說這功有些怪異,我就徹底荒廢掉了,本來練的也不算精深,眼下已是全無用處了。”耶律延禧道:“姐夫,你還是叫人把我和祖父放開吧,這綁着實在難
過,都勒得有些上不來氣了。”
趙個笑了笑:“來人,給他解開吧。
姚平仲立刻上前去給耶律延禧解綁,耶律延禧急忙再道:“姐,姐夫,給祖父也解開吧,他年歲高了,最近走路都有些不利索......”
“我不用解開!”耶律洪基在旁聞言怒道:“我什麼時候走路不利索了?你個孽畜,居然對敵寇攀親認故,阿諛奉承,你不配做耶律家的男人!”
“孫兒………………”耶律延禧嚇得一激靈,剛想辯解幾句,這時身上一鬆,不由渾然忘了一旁的耶律洪基,忙對趙倜行禮鞠躬道:“多謝姐夫,多謝姐夫,我,我想喝口水………………”
“給他取些水來。”趙倜說着,眼神落在耶律洪基身上:“大安帝還有什麼要講的?”
耶律洪基嘴脣顫抖:“朕,朕....."
“我這裏給大安帝準備了兩條道路,大安帝可以選擇其中一條。”趙調笑眯眯地道。
“朕哪條都不選,朕是契丹皇帝,耶律氏乃大漢高祖後裔,受命於天,就算如今失去國柄權器,朕也不能苟且偷安,朕要對得起天上的列祖列宗,朕要與你們這些宵小玉石......”耶律洪基吼道。
“算了吧......”趙調搖頭打斷他的話:“若是真有與國齊休慼共存亡的決心,我現在也就看不到活着的大安帝你了,你早便應該在我軍兵進殿之前自裁以謝罪祖宗黎民,不會還在這裏與我侃侃而談,大講什麼忠孝節烈了。”
“你,你說什麼……..……”耶律洪基臉色一變,聲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來。
“我說什麼,大安帝自是心中有數,不過你大可放心,我大宋向來傳統都是善待敵國酋領,不會侮辱殘害,而且看在小仙的面子上,我多給了你一條路走,叫你有所選擇,不必心中惶恐。”趙倜緩緩說道。
“皇祖父,你就聽聽姐夫的兩條路吧。”耶律延禧這時喝完了水,迫不及待開口道。
“孽障,朕還用你勸說!”耶律洪基瞅着耶律延禧就氣不打一來。
耶律延禧嚇得一縮脖,再不敢言語。
半天之後,耶律洪基這才頗有些忿忿,又似羞恥地道:“趙小兒,你,你打算給朕哪兩條路?”
趙個笑道:“第一條路,自然就是依大宋慣例,封大安帝爲安樂公,在東京城內頤享天年,妃嬪宗室善待,榮華富貴不缺,只是不能踏出東京城半步。”
“第二條路是什麼?”耶律洪基聽完似乎早有預料,立刻問起另一條道路來。
“另一條路……………”趙倜笑道:“東京大相國寺乃天下第一大寺,集古往今來佛典之大成,再有百多家禪院匯於其中,三年小會,十年大會,可以說是天下佛門的引領者,大安帝若是願意,可以去大相國寺削髮,主持其中一座禪
院,鑽研佛法精妙,領悟般若真諦,大徹大悟,度此餘生。”
“去大相國寺出家?”耶律洪基愣了愣,怎麼也沒想到第二條路居然是這個。
“不錯,大安帝不是平素好佛嗎,在位期間,於遼境內建立佛寺佛塔無數,供養僧尼數萬,集覽經書海量嗎。”趙倜說道。
“但似乎依舊沒有悟透般般種種,空空色色之事,難以證得菩提,四方四覺,恐就是被身邊的權位奢靡迷惑,乃至明珠蒙塵,始悟不透,眼下卻是個機會,遁入空門,忘卻凡塵,就此修行,說不定能一見真如,得之澄靜,所
謂身如菩提樹,心似明鏡臺,時時勤拂拭,不叫惹塵埃,不外如是也。”
“這……………”耶律洪基花白眉毛抖了抖,片刻才道:“此事......容朕,容朕思索思索。”
“好!”趙撫掌微笑:“那就叫大安帝暫且思索,哪怕思索不出來,過幾日我派人送大安帝去往東京,到那邊再思索一段時間也無不可。”
耶律洪基眨了眨眼睛,臉上呈現出一片茫然。
“來人,送大安帝與皇孫去寢殿歇息,定要善待,不得呼喝凌虐,違令者問罪。”趙倜說完,轉身朝外走去,蔡京緊緊跟上。
大宋臨時的帥府設在了上京城宰相府中,遼國宰相分北府宰相與南府宰相,同屬北面官系統,都位於上京皇城之內。
此刻的帥府設在北宰相府內,裏面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進進出出,顯得十分忙碌。
趙個坐在軍機大堂案後,邊看一些軍報,邊斟字酌句給趙煦寫奏摺。
這封奏摺不同以往,須極爲慎重,因爲這封奏摺勢必要被寫入史書之中,以展今日縱兵北伐,滅遼功績,流傳後世。
就在時間將至午夜,天上烏雲遮月,微微起風之時,遠處傳來了陣陣的喊殺之聲。
喊殺聲音來自城外,因夜晚寂靜,聲量隨風放大,在城中竟也聽的真切。
趙聞聲將筆擱下,目光微寒朝堂外瞅去。
蔡京在旁驚疑道:“殿下,果真是那女直蠻夷來偷襲了......”
趙調聲音寡淡地道:“來了好,來了......就全都別再回去了!”
上京城外,這時已是亂做一團,四門之處,盡皆開戰,女真軍竟然從四面八方而來,以包抄之勢,打算衝城,一舉奪取上京。
可惜的是此刻城中早有準備,各處都埋伏了大軍,彷彿扎開的口袋,就等着女真兵踏入。
只不過一兩刻的時間,本來氣勢洶洶,如潮水般湧至的金軍,開始慌不擇路向後撤去,但城門狹小,進來愈多出去就愈發爲難。
宋軍幾乎一面倒的衝殺,金軍退出上京後急速往正東方向撤走,但還未出五六裏,卻遇見了在此埋伏的折克行和姚古
兩人各率十萬軍馬,共二十萬大軍直接殺出,將金軍殺了個人仰馬翻,措不及防。
從上京退出,到遭遇埋伏,金軍幾乎折損了大半數還多,殘餘直往營寨處返回。
但折、姚二人帶兵根本不做停歇,就是一路銜尾殺去,踏平了金軍大營,繼續往東追殺。
這一追便是追至天光大亮,再追至日上正午,又追到夜晚降臨。
接着第二日繼續追,第三日繼續追,第四日依舊追殺不捨,從大草原上直追到了白山黑水之邊。
金兵本來人馬不過就十幾萬,其族全民皆兵,與遼交戰勝利又受降了些渤海、韃靼等人,纔有這些數目,但從上京敗退進白山黑水,人數已經剩的不足一成。
宋軍哪怕這時也不肯罷休,再殺入白山黑水中,繼續向東向北追殺,待殺至大北方女真王寨會寧之時,女真只剩下了幾百人。
隨後大軍直接碾壓,蕩平了這女真一族的發祥之地,將完顏氏幾乎全部殺絕,其它女真部落也殺了個七七八八,又向北再遠去幾百裏搜剿,隨後南北往返數次再查再殺,方纔自作罷收兵。
其時之後,白山黑水之間,已經難以再見到一個女真族人了。
而就在這段時間,金甲天神卻始終沒有露面,竟然是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