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大帳之中,牛油蠟燭高挑,照得帳內一片通明。
趙調坐在案後主座,左邊是蔡京章案,西軍諸將。
右邊爲首的是阿骨打,阿骨打下方爲女真將領。
女真將領,幾乎沒有年歲太大的,都是青壯,甚至還不少看似少年,或不足少年之人。
趙目光掃過,這其中應該便有阿骨打的兒子,可能是宗幹宗望,但不會有兀朮,兀朮排行第四,估計現在年幼,亦或還未出生。
他瞧了一圈,沉聲道:“今日試探攻城,契丹雖然軍兵充足,但士氣不振,精神萎靡,必不會長久,慢慢攻擊些時日,哪怕打不開城門,破不爛城牆,也必能殺上城頭,拿下此城。”
阿骨打道:“燕王殿下所言極是,只不過……………”
“不過什麼?”趙個看向他。
“燕王殿下,大宋軍隊有種種攻城利器使用,壓制契丹防禦,我女真卻沒得這些殺器好物,只能以人硬生向前,血肉之軀堆砌,換取一寸一毫,是以還是速戰速決爲好,不然我女真實在是無法承受這樣的損失啊。”阿骨打苦笑
道。
“這個啊......”趙個摸了摸下巴:“護城河已經趟平,直接就能發兵上京城下,你們也有攻城的雲梯,可以向上進攻,好像也沒什麼太大的分別。”
“燕王殿下,這可不是。”阿骨打着急道:“大宋後面有牀子弩和砲車投石機掩護,無論向上進攻,還是撤退回去,都輕鬆許多,傷亡極小,我女真沒有這些東西,每次都是損失慘重,若慢慢進攻,行緩和之勢,最後說不定要
死傷多少兒郎呢。”
“此倒也是......”趙倜想了想:“那就明日,明日集中兵力猛攻上京,爭取一日之內拿下,若明日不成,最多放至後日,後日必須拿下上京!”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阿骨打歡喜道:“燕王殿下,那我現在就回去督軍,準備明天的大戰。
趙頷首,看阿骨打起身告辭離去,對衆將道:“爭取明天一鼓作氣,攻下上京!”
衆將齊聲回應:“一鼓作氣,攻下上京。”
第二日清早,兩軍將兵力加至最大,開始繼續攻打城池。
章披甲立馬上京西南之處的高崗,傳下軍令,令兵舞動令旗,只聞號角齊鳴,聲震四野,大隊人馬即刻重壓而上,奔上京西、南面兩面城牆。
護城河這時已被土石填平,加了更多的浮橋於上,宋軍將士奔踏而過,前隊執盾,後隊推梯,再後方弓弩投石機遮掩保護,沒用多久便抵至了城牆腳下。
隨後各式牀子弩、投石車齊齊對準城頭,弩箭上弦,石彈備妥,轟鳴不斷,“嗖嗖”作響,專司掩護前軍登城作戰。
後面此刻令旗再揮,鼓聲陡然加急,西城前面的牀子弩去勢如電,八牛弩、雙弓弩、三弓弩箭齊發,破空之聲不絕於耳,直撲城頭垛口,瞬間便壓制得遼兵不敢冒然露頭。
投石車緊接而動,霹靂車、旋風炮、梢炮輪番拋射,石彈呼嘯撞向城牆,牆磚簌簌而落,城頭兵囤積的滾石,一時都難得機會及時拋下。
趁此掩護間隙,數百架雲梯被宋軍將士推至近前,軍兵個個步履矯健,轉瞬便將雲梯穩穩靠上城牆,梯身貼緊牆垣,恰好避開城頭箭矢拋射。
登城軍士爭先上前,前一人執長刀劈砍落下的滾石,後一人持盾護住周身,腳下不停向梯頂疾衝,人人奮勇爭先,偶有軍士中箭墜梯,後續同袍立馬補位,行動絲毫不亂。
章楶在高坡觀戰,見城頭遼兵被軍械死死壓制,登城之勢愈發順暢,傷亡甚微,當即令傳令再加大猛攻力度,加快破城節奏。
南城戰況與西城無二,牀子弩與投石車掩護得力,箭矢石彈連綿不絕,城頭兵腹背受敵,自顧不暇,宋軍雲梯一架接一架的靠上城牆,登城軍士步步爲營,全力進攻。
不多時便有宋軍軍士率先躍上城頭,長刀橫掃逼退近身兵,隨即回身扶住梯頂,接應後續同袍,轉瞬便在垛口住腳跟,十數人先後登城,結成小陣向兩側衝殺,城頭防線當即出現缺口。
隨着宋軍登城人數愈發增多,缺口越撕越大,漸漸向着城樓方向推進,而城下陣中號令配合,牀子弩與投石車分寸精準,始終鎖定城頭要害,不給遼兵重整之機。
雲梯但凡損毀,立馬有軍士扛新梯補上,登城節奏並未紊亂,城頭遼兵漸漸力竭,箭矢滾石愈發稀疏,鬥志已然渙散,不少遼兵見大勢不妙,悄悄跑下城頭逃竄。
西城城頭宋軍這時已然聚集成隊,刀槍所向,遼兵節節敗退,將士趁機佔據城門樓兩側,閘樓之前,合力向上拉拽千斤閘的絞索,城前的牀子弩亦轉而對準城門,弩箭輪番轟擊,城門漸漸出現數道裂縫。
過不多時,西城城門率先被破開,宋軍將士蜂擁而入,向着城內縱深推進,南城城門亦緊隨其後被攻破,兩處大軍遙相呼應,開始着手清剿城內遼兵殘部。
東面和北面金兵陣內,完顏阿骨打全身披掛,手持長刀立馬陣前,親自指揮,女真兵吼聲震天,隊伍之中雖無宋軍強勁牀子弩與大型投石車,僅有普通投石車列陣,卻悍勇絕倫,攻勢比宋軍更爲猛烈。
但投石車威力不足,壓不住城頭兵,遼兵得以專心應對進攻,滾木熱油巨石箭矢,如雨點般傾瀉而下,金兵登城軍士甫一攀梯,便多有中箭墜梯者,雲梯瞬間染滿了血跡。
阿骨打見狀,親自提刀衝至前方,厲聲喝令全軍壓上,不留半分預備後續,女真兵見主帥親至,士氣愈發高漲,嗷嗷亂叫,個個紅了眼嘶吼着扛梯衝鋒。
一批雲梯被燒被砸,立馬有數十軍士抬新梯補上,哪怕梯毀人亡,依舊前仆後繼死戰不退,城牆之下屍骸堆積如山,血流成河,仍擋不住金兵的衝鋒之勢。
待得日頭漸升至中天,烈日高懸,中午時分,戰況愈發激重。
阿骨打不停傳令,令後軍盡數投入戰場,普通投石車雖威力不濟,卻勝在數量衆多,石彈密集拋射,雖難破城牆,卻也逼得遼兵不時的閃避,稍稍緩解登城壓力。
有金兵悍勇之徒,頂着滾油烈火攀至梯頂,縱身躍上城頭,周身着火要見不活,便死死抱住遼兵滾下城頭同歸於盡,這般死戰之下,終於在城頭之上硬生生佔得了一塊地方。
只是城頭遼兵依舊死守,金兵頗有幾分寡不敵衆,但卻也死死拖住遼兵兵力,攻防陷入膠着,金兵傷亡持續增多,但佔的地方也越來越大。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開始漸斜,光影漸長,宋軍西城南城兩處城頭已盡數被佔據,入城大軍愈聚愈多,沿街清剿遼兵殘部,城內遼兵節節敗退,或降或逃,降的丟下兵器跪地求饒,逃的慌不擇路難辨方向,可卻大多被宋軍
攔下,根本無力迴天。
金兵那邊依舊死戰,阿骨打見宋軍已然入城,心中着急,厲聲傳令全軍發起最後猛攻,金兵盡數豁出性命,瘋狂衝擊城頭。
東北兩面城頭的遼兵見城內已然失守,軍心便是大亂,再不像之前有糾纏戰鬥之心,抵抗愈發微弱,金兵趁勢大舉登城,雲梯一架接一架靠上城牆,登城軍士源源不斷湧了上去。
金兵入城後與宋軍遙相呼應,遼兵腹背受敵,再無任何的抵抗之力,或棄械乞命,或被當場斬殺,城內殘存遼兵四處逃竄,街巷之間亂作一團。
章案這時已經進入了城內,穩固西南兩側的局面,阿骨打也從東面入城督戰,兩軍各司其職,掌控城內各處要害,彼此分工,並未發生什麼摩擦。
隨着夕陽漸漸西沉,餘暉灑在斑駁的上京城牆之上,將牆磚染得一片暗紅,趙倜叫人傳令給阿骨打,令他退出城中,退軍百裏。
這是之前約定好的事情,兩軍結盟,拿下上京,上京歸大宋所有,金軍不得染指,退出百裏地界。
阿骨打攻上城頭,攻破上京城門之後,便應該固守不動,等待宋軍接收,而直接殺進城中,實際上已經算是違反盟約了。
不過戰場多變,彼此殺紅了眼,慣性向前,趙調也不願與對方多做計較,只是叫人傳話,並未說旁的有無。
待天色稍稍暗下,金軍漸次退出了上京城,阿骨打面色有些陰沉,手下兵將也都神色不愉,染血盔甲徵袍映襯着表情都有些猙獰之意。
趙倜站在遠處,轉動法力觀瞧,不由嘴角揚起。
女真軍兵顯然對撤出上京心有不服,就算是阿骨打也似如鯁在喉,神情之間頗有不願割捨。
其實初想也是,這次攻城手下死了那麼多人,耗費了那麼多軍器械,結果打下城池卻立刻就得離開退走,甚至連一點補充都得不到,換作是誰都難免意不平。
尤其上京不是普通的城池,而是一國都城,契丹作爲此刻天下疆域最大的國度,雖然人口沒有大宋多,總體財富不如大宋,但都城卻是集全國之財力所在的地方。
大宋的財富分散,即便這時乃世上最爲富庶之地,但並不九成九集於東京,還有蘇杭,江寧,鄂州,洪州等地方繁華似錦。
遼國則不同,遼國疆域雖然龐大,但真論金銀珠寶卻是幾乎全匯於上京了。
尤其上京的皇宮,可能建設沒有大宋美輪美奐,但地方絕對比大宋那個史來最小的皇宮要大許多,而且金銀如山,寶物堆積滿殿,數量根本無法言說。
除了這些,上京城的糧草,軍備,牲畜,皮毛,數不盡數,簡直是要多少有多少。
這些東西,這一切的東西,女真哪怕一點一滴都帶不走,絲毫得不到不說,攻城的損失都補充不了,怎會甘心?
可是細想又似乎不對,沒有大宋,女真註定破不了萬仙陣,破不了萬仙陣就攻打不了上京,打不下上京,就沒法繼續向西向北征戰,吞噬契丹的其它地方,畢竟不止因爲上京是連接草原和白山黑水的咽喉要道,更是因爲只要
上京在,遼國就在。
自古以來,多以一國都城定存亡,都不滅,國則在,都若失了,那國也變得支離破碎,不在正焉。
這也是爲何兩國交戰,一旦一方攻佔了另一方的都城,都會宣佈該國滅亡的原因。
所以,沒有大宋破萬仙陣,就沒有攻破上京之事,也不會有女真可以順利宣佈契丹滅亡,承接遼國盤子的一些事情。
那麼上京城大宋拿的有理有據,並無什麼過分,且有盟約在先,早便是定下之事。
“殿下,殿下是不是看女直有些心有不甘?”蔡京這時在旁說道。
“你怎麼看?”趙倜瞅他一眼。
“屬下覺得......”蔡京臉上露出一絲狠厲之色:“不如趁此機會,直接將女直也滅掉算了,女直狼子野心,反叛噬主,如果得到了契丹的土地城鎮,實力大增不說,難保日後胃口會越來越大,說不好會覬覦我南面繁華世界,而
“而且什麼?”趙倜道。
“而且殿下如趁此機會,連滅契丹女真,將開闢一塊多大的疆土啊,已經不是簡單的開疆拓土可以形容了,功績將直追漢唐,甚至超過漢唐了。”蔡京低聲說道。
“超過漢唐嗎?”趙個微微一笑:“可是違背盟約總是不好的,無論當下,還是後世,總是會被閒話的,於聲名有損,史官錚錚鐵筆,天下悠悠衆口難掩啊。”
“可是......”蔡京聞言有些着急:“如是放女真就此離開,再也難尋此般天賜良機不說,更是放虎歸山,日後難保不成大患啊。”
“元長,你乃聰明之人,此刻卻怎麼竟有些糊塗呢。”趙調搖了搖頭,看向金軍隊伍撤走的方向,道:“你既然說了他們有些不甘,那麼.......”
“殿下,殿下的意思是......”蔡京忽然眼睛一亮:“女真會按捺不住,先一步違背盟約動手?”
“你以爲呢?”趙倜輕輕一笑,催動身下坐騎:“走吧,去上京皇宮之中瞧瞧,看看耶律洪基在幹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