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師道與折克行同日出徵,其爲主帥,弟弟种師中爲副帥,八萬西軍精銳裹挾一衆種家嫡系子弟與年輕將領出幽州北門,徵伐燕京西北方向的蔚、新、武三州。
兩大將門,同日出師,折家向西南,種家向西北,雙線並行。
關洛種家乃是大儒種放一族,但並非種放的直系後代,而是其兄種昭衍一脈,種放本人不婚無子,種世衡爲種昭衍之子、種放之侄,是種家將的核心開創者,但因種放無後,故從於其名下。
种師道乃種世衡之孫、種記之子,屬該支嫡系,名義上爲種放之後,種世衡身爲西北名將,深耕邊庭數十年,抗西夏、拒契丹,立下赫赫戰功,傳至种師道、种師中一代,更是將種家武學與治軍之道發揚光大,麾下種家西
軍,皆是久經西北戰事的精銳之師。
此番出徵,种師道攜種家一衆子侄,再加旁系年輕將領,個個皆是難得一見的青年才俊。
他令種友直、種友道、種友仁爲先鋒,種彥崇、種彥崧掌斥候營,種彥暉、種彥矩固守糧草營,個個身懷絕技,膽識過人,皆是對大宋忠心不二、馬革裹屍的悍勇之輩。
八萬西軍,披甲負弓,軍紀整肅,殺氣凜然。
出城裏許,种師道立於中軍大旗之下,手持種家傳世長槍,目光掃過八萬將士,聲音沉凝如鍾,震徹幽州北門外的曠野:
“我種家世代守邊,食大宋俸祿,盡武將天職,今日奉燕王軍令,揮師西北,徵伐蔚、新、武三州!”
“此三州爲燕雲西北屏障,淪於契丹數百年有餘,城中漢民久受胡虜欺凌,契丹守軍向來兇暴跋扈!”
“今日出徵,我定三令:一不許擾民,二不許妄殺降卒之順從者,三不許臨陣脫逃!”
种師道槍尖直指西北天際,字字鏗鏘,擲地有聲,“蔚、新、武三州,必當次第拿下,以契丹敵寇之血,告慰種家先祖,告慰燕地漢民,告慰大宋江山!種家兒郎,隨我出徵!”
“出徵!出徵!收復故土,不負軍令!”
八萬將士齊聲領命,聲震雲霄,腳下草地都爲之震顫,長槍如林,旌旗獵獵,種家玄色大旗,裹秋日蕭風,朝着西北方向,緩緩前行。
路上曉行夜宿,軍紀森嚴,沿途不擅闖民宅,不妄取一草一木,日裏疾行百裏,三兩天後悄無聲息抵近蔚州城外五裏之地。
种師道令大軍暫緩前行,擇高阜紮下營寨,全軍稍作歇息,養精蓄銳。
種友直領斥候營即刻出發,探查蔚州城防虛實,种師中則清點軍械糧草,排布攻城陣型,一場慘烈的攻城之戰,已然箭在弦上。
蔚州,古稱蔚蘿,始建於春秋時期,爲代國封地,秦統一六國後,設蔚州郡,隸屬雁門郡管轄,漢承秦制,沿用蔚州建制,乃是北方重鎮,連通燕雲與漠南的咽喉要道。
漢末天下大亂,蔚州先後被匈奴、鮮卑佔據,直至隋代,才重新歸入中原王朝版圖。
唐貞觀年間,擴建城池,加固城防,成爲抵禦北方胡虜的前沿陣地,五代十國,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蔚州淪爲契丹版圖。
契丹在此派駐精銳守兵,經營百年,將其打造成燕雲西北的第一道堅固屏障,城中守兵七千,皆是契丹鐵騎旁支,輔以三千鄉兵,戰力雖不及雲州精銳,卻也遠比應州守兵兇悍。
更關鍵的是,蔚州城牆依山而建,周長八裏,城牆高三丈五尺,牆面夯土,堅硬程度遠超應州。
護城河寬一丈有餘,水深八尺,城頭佈滿弓弩手與滾木石,契丹守將耶律莫哥,乃是契丹皇室旁支,性情殘暴,麾下士卒多爲亡命之徒,燕京城破時便立下誓言,要與蔚州共存亡。
種友直探查歸來,躬身立於中軍大帳之下,雙手捧上草畫而就的城防圖:“大帥,蔚州城池嚴整,護城河水較深,城頭弓弩手密佈,耶律莫哥麾下七千軍,分佈守於四門。”
“其中西門最窄,卻是依山而建,易守難攻,東門最爲開闊,乃是敵軍主力佈防之地,北門與南門次之!”
种師道接過城防圖,目光緩緩掃過,指尖在東門位置輕輕一點,與种師中、種友道等人略議數語,攻城之策已然定下。
“蔚州城防堅固,不可急攻,亦不可圍而不打。”
“种師中領三萬軍士,列陣東門,正面猛擊,牽制遼軍主力,燃放狼煙,虛張聲勢,讓對方誤以爲我軍主力盡在東門。”
“種友直領兩萬軍士,繞道北門,架設浮橋,偷渡護城河,伺機登城,種友仁領兩萬軍士,突襲南門,專攻城頭薄弱之處。”
“種彥崇、種彥松領一萬斥候營,巡弋四周,嚴防契丹援軍來襲,嚴禁敵軍突圍!”
“謹記大帥軍令!”諸將齊聲領命,躬身退下,各自去調度軍士,排佈陣型。
蔚州城外,一時間號角聲四起,刀光劍影,殺氣瀰漫,八萬種家西軍,已然做好了攻城準備。
隨後便聽一聲淒厲的鳴鏑劃破天際,蔚州攻城戰,轟然打響。
東門之下,种師中親自坐鎮,三萬軍士列陣整齊,盾牌手結成堅密陣,長槍手緊隨其後,弓弩手立於陣後,箭頭直指城頭。
隨着种師中一聲令下,弓弩手萬箭齊發,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城頭,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城頭契丹軍兵紛紛舉盾格擋,卻依舊有不少士卒中箭倒地,慘叫之聲響徹城頭。
“衝!”种師中手持長刀,高聲呼喊,麾下軍士奮勇向前,盾陣穩步推進,一步步逼近護城河。
城頭契丹守兵見狀,即刻拋下滾石,巨大的滾木從城頭墜落,砸在陣之上,盾牌瞬間碎裂,不少手中被滾木砸中,骨斷筋折,倒在血泊之中,哀嚎不止。
有一名叫做種小六的年輕士卒,不過十七歲,乃是種家旁系子弟,第一次隨軍出徵,身形單薄,卻手握長槍,緊隨陣之後。
眼見身旁的同鄉士卒被滾木砸中,當場氣絕身亡,他眼中沒有畏懼,唯有悲憤,咬緊牙關,揮舞長槍,一槍射穿一名探身放箭的契丹士卒的咽喉。
可不等他喘息,一支契丹箭矢直直射來,穿透他的肩頭甲冑,鮮血瞬間浸透衣衫,種小六悶哼一聲,卻沒有倒下。
他咬牙一把拔出箭矢,依舊奮勇向前,高聲呼喊:“殺胡虜!復故土!種家兒郎,絕不退縮!”
這般悍勇,感染了身旁的一衆士卒,將士們愈發奮勇,一次次衝向城頭,一次次被契丹軍擊退。
倒下一批,又有一批義無反顧地衝上來,東門之下,屍體堆積如山,鮮血順着地勢流淌,在陣前積成水窪,踩上去泥濘溼滑,卻擋不住種家西軍前進的腳步。
北門之處,種友直領兩萬軍士,架設浮橋,浮橋皆是用堅韌的樺木與鐵鏈製成,士卒們手腳麻利,不敢有絲毫懈怠,躲避城頭箭雨,不叫城頭契丹士卒打斷。
可就在浮橋即將架設完畢,第一批士卒將要強渡之時,城頭高聲呼喊起來。
“敵軍強渡!快放箭!報告將軍得知!”
隨着契丹兵卒的呼喊,城頭弓弩手箭矢如暴雨般射向浮橋,不少宋軍中箭墜落,掉入護城河,瞬間被河水吞沒。
種友直見狀,雙目赤紅,一聲令下:“弓弩手上!掩護弟兄們過橋,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拿下北門!”
麾下弓弩手即刻反擊,箭矢與城頭箭矢在空中相撞,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一名叫李敢的普通小兵,並非種家子弟,他手握弓弩,一箭一個,射殺城頭的契丹弓弩手,掩護前面軍兵過橋。
可就在這時,一支契丹重箭射來,直直射穿他的胸膛,李敢雙目圓睜,拼盡全力,將最後一支箭矢射向城頭,隨後轟然倒地,墜入護城河裏,幾個起伏,屍身便被衝得無影無蹤。
正是這些小兵的悍勇,方纔贏得了戰機,種友直率軍士順橋過了護城河,隨後跑至城邊雲梯轉瞬架起。
士卒們攀梯而上,奮勇登城,與城頭契丹士卒浴血拼殺,刀光劍影之間,契丹士卒紛紛倒地,北門城頭的契丹旗幟,漸漸開始搖搖欲墜。
南門之處,種友仁領兩萬軍士,突襲之勢迅猛,契丹守兵猝不及防,被宋軍士卒殺得節節敗退。
城頭滾木石漸漸耗盡,弓弩手也傷亡過半,種友仁親自登城,手持長槍,一槍刺穿契丹南門守將的胸膛,麾下士卒見狀,士氣大振,齊聲高呼,紛紛登頂城頭,斬殺殘餘契丹守兵。
中午時分,南門率先告破,宋軍旌旗插上南門城頭,緊接着北門種友直麾下士卒擊潰城頭守兵,北門也宣告奪下。
東門之處,耶律莫哥眼見南北兩門先後失守,麾下士卒傷亡過半,軍心徹底潰散,再也無心抵抗,也不想什麼與城池共存亡之事,想要率軍突圍,卻被种師中麾下軍士奮力攔下。
一番拼殺之後,耶律莫哥被种師中一刀斬殺,殘餘契丹士卒紛紛棄械投降。
蔚州城,一日之間就被宋軍拿下。
入城之後,种師道即刻傳下軍令,嚴禁士卒擾民,嚴禁隨意屠戮降卒。
但對於那些目露不服,出言不遜的契丹降卒,則當場斬殺,懸首城頭立威,對於那些俯首帖耳、甘願歸降者,暫行收押,嚴加看管,後續再作編配。
城中漢民,久居契丹治下,聽聞宋軍入城,盡數閉門閉戶,唯有少數人敢從門縫中悄悄窺探。
卻不敢多說一語,沒有歡欣雀躍,沒有焚香叩拜,唯有深入骨髓的膽怯與半信半疑。
他們不知道這支大宋軍隊能否守住城池,更不知道契丹會不會捲土重來。
种師道令種彥暉留一千五百軍士駐守蔚州,安撫百姓,清點物資,修補城防。
自己則與剩下的七萬多大軍歇息一夜,第二日清早揮師出關,直奔此次徵伐的第二座城池,新州。
新州,古稱新平郡,始建於北魏年間,爲北魏皇室避暑之地,北魏遷都平城後,新州成爲連通平城與燕京的交通要道存在。
其地勢平坦,土壤肥沃,乃是燕雲西北的糧倉之地。
隋代,新州擴建城池,隸屬雁門郡,唐貞觀年間,更名爲新州,設節度使駐守,乃是北方重要的糧草集散地。
唐末天下大亂,新州被契丹趁亂奪取,此後百年,一直叫契丹傾力經營,契丹在此囤積大量糧草,派駐守兵八千,皆是契丹精銳步兵,輔以兩千鐵騎。
守將蕭撻?,乃是契丹名將蕭惠之孫,智勇雙全,治軍嚴格,遠比耶律莫哥兇悍,更是深知新州乃是糧草重地,死守之心異常堅定。
不同於蔚州的依山而建,新州城池周長七裏,城牆高三丈,牆面夯土摻石,雖不及蔚州堅固,卻有着得天獨厚的優勢。
城池四周皆是開闊平原,無險可依,卻也無遮擋之物,宋軍攻城之時,只能正面強攻,無法繞道突襲,這也讓新州的攻城之戰,變得愈發慘烈。
兩日疾行,種家西軍抵達新州城外,此時八萬大軍經蔚州一戰,僅傷亡兩千一百餘人,士氣依舊高昂。
种師道登崗望城,望着這座矗立在平原之上的糧草重鎮,面色沉凝如鐵。
他知新州乃契丹的糧草重地,蕭凜必定會死守,此戰絕非蔚州之戰可比,必有一場浴血慘烈廝殺。
這一戰更關乎後續徵伐能否順利推進的關鍵之戰,拿下新州便能奪取契丹囤積的糧草,爲徵伐武州打下基礎。
“傳我軍令!”种師道手持長槍,沉聲下令。
“种師中領三萬五千軍士,攻擊東門,打造巨型撞城錘,全力撞擊城門,設法撕開敵軍防線。”
“種友直、種友道各領兩萬軍士,分列南北兩門,正面牽制敵軍守兵,嚴禁敵軍馳援東門。”
“種彥崇、種彥領五千斥候營,巡弋四周,嚴防契丹援軍來襲!”
諸將齊聲領命,各自調度軍士,排佈陣型,新州城外,號角聲再次響起,殺氣比蔚州之戰更爲濃烈。
午時三刻,攻城號角響亮,新州攻城戰,正式拉開帷幕。
東門之下,种師中親自執掌撞城錘的繮繩,這支撞城錘,乃是用千年樺木製成,重達千斤,周身綁着宋軍士卒的鎧甲,用以抵擋城頭箭矢。
三萬五千軍士,分成三隊,輪流推動撞城錘,一次次撞擊東門城門,城門之上的鐵釘紛紛脫落,牆面震出裂紋。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着士卒的吶喊與傷亡,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大地似在顫抖。
城頭蕭凜見狀,急令麾下弓弩手萬箭齊發,箭矢密集如暴雨,射向推動撞城錘的宋軍士卒。
不少士卒中箭倒地,身後的士卒即刻補位,死死扶住撞城錘,繼續撞擊,絕不間斷。
沒有一人退縮,沒有一人哀嚎,唯有奮勇向前的吶喊,唯有報仇雪恨的悲憤。
其中名叫種彥昭的年輕將領,乃種彥崇的堂弟,年僅十九歲,身懷種家武學絕技。
他主動請纓,帶領一百名精銳士卒,攀梯而上,想要突襲城頭,斬殺蕭凜,爲大軍開闢通道。
種彥昭手持長刀,動作迅捷如猿,城頭契丹士卒紛紛舉刀阻攔,卻被種彥昭一刀一個,斬殺殆盡。
他一路攀至城頭,直奔蕭凜而去,長刀劈出,勢如破竹,蕭撻凜見狀,即刻舉刀格擋,兵刃相撞之聲,震耳欲聾。
兩人你來我往,拼殺數十回合,不分勝負,種彥昭年少氣盛,悍勇無比,卻終究不及蕭凜久經戰事,經驗老道。
就在種彥昭一刀劈出的間隙,蕭撻?抓住破綻,一刀刺穿他的小腹,種彥昭雙目赤紅,拼盡全力,一把抱住蕭凜,想要同歸於盡,卻被蕭撻凜的親兵一刀斬殺,屍體直直從城頭墜落,血染塵埃。
種彥昭戰死非但沒有擊潰宋軍士卒的士氣,反而激起了一衆士卒的悲憤,將士們愈發奮勇,撞城錘撞擊城門的力度越來越大。
一聲巨響之後,新州東門城門,轟然破碎。
“衝!殺胡虜!復故土!”种師中高聲呼喊,麾下軍士奮勇向前,衝進城門,與契丹士卒浴血拼殺。
刀光劍影之間,契丹士卒紛紛倒地,慘叫聲、廝殺聲,號角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久久不散。
南北兩門之處,種友直、種友道麾下士卒,猛攻不止,契丹守兵死死堅守,不敢有絲毫懈怠。
但即便如此,卻終究抵擋不住種家西軍的悍勇,隨着東門城門破碎,南北兩門的契丹守兵軍心徹底潰散,再也無心抵抗,紛紛棄械投降。
蕭撻凜眼見城門破碎,麾下士卒傷亡過半,親兵盡數戰死,深知大勢已去,拔劍仰天一聲悲愴長嘯,隨後自刎,以身殉城。
未時末刻,新州城,告破。
宋軍入城之後,种師道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封鎖契丹囤積糧草的糧倉,清點糧草,這些糧草,足以支撐七八萬西軍三月之用。
對於契丹降卒,依舊是那句鐵規:不服者斬,服者收押。
對於城中漢民,依舊是那般半信半疑的膽怯,他們接過宋軍分發的糧食,躬身疾退,匆匆離去,無人敢抬頭多言,無人敢主動親近。
种師道令種彥矩留一千五百軍士駐守新州,穩固城防,看管糧草,安撫百姓。
隨後歇息一夜,再率大軍直奔此次徵伐的最後一座城池,也是燕雲西北最偏遠、最兇險的一座城池武州。
武州,古稱武川郡,始建於戰國時期,爲趙國北方邊境重鎮,趙國在此修築長城,抵禦匈奴。
秦統一六國後,沿用武州建制,隸屬雁門郡,乃是抵禦北方胡虜的最前沿陣地。
漢、隋、唐三代,武州始終是北方重鎮,唐開元年間,擴建長城,加固城防,成爲燕雲地區抵禦漠南胡虜的第一道防線。
唐末五代,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武州淪爲契丹版圖,契丹在此派駐精銳守兵一萬,皆是契丹最兇悍的鐵騎,輔以五千重甲步兵。
守將耶律休,乃是契丹皇室宗親,久經戰,戰力超羣。
武州地處南與燕雲的交界處,常年風沙彌漫,城牆周長九裏,城牆高四丈,堅如磐石。
護城河寬兩丈,水深一丈,城頭不但佈滿弓弩手、滾木石,還有投石機,乃是燕雲十六州西北方向,最難攻取的一座城池。
更關鍵的是,武州距離契丹漠南大本營最近,隨時可能迎來契丹援軍。
這也就意味着,種家西軍必須速戰速決,拿下武州,否則一旦真有契丹援軍趕來,必將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兩日疾行,種家西軍抵達武州城外,此時八萬大軍經蔚州、新州兩戰,總計傷亡四千三百餘人,卻依舊士氣高昂。
種家子弟們,個個滿身血污,甲冑殘破,臉上還帶着廝殺後的疲憊,卻個個目光堅定,神色昂揚。
拿下武州,三州皆破,燕雲西北全域歸入大宋版圖,不負燕王之託,朝廷重任,不負種家世代將門的忠誠,不負天下百姓的期盼。
种師道立於中軍大旗之下,望着這座矗立在風沙之中的巍峨城池,神情複雜,目光中既有決絕,亦有篤定。
他召集諸將,議事於中軍大帳,一番商議之後,定下了速戰速決、圍城打援、三面攻城,一面阻援的攻城之策。
“种師中領三萬軍士,依舊打東門,使用投石機反擊城上,牽制敵軍主力。”
“種友直領兩萬五千軍士,強攻南門,雲梯密佈,奮勇登城,專攻城頭薄弱之處。”
“種友仁領一萬五千軍士,突襲西門,架設浮橋,伺機登城。”
“種彥崇、種彥松領一萬斥候營,駐守北門,構築防線,嚴防契丹援軍來襲,同時攔截敵軍突圍,哪怕拼儘性命,也不許一名契丹援軍踏入武州城外三裏之地!”
种師道的聲音沉穩,目光掃過諸將,字字千鈞:“武州之戰,速戰速決,三日之內,必破此城!”
“種家兒郎,寧死不降,死守陣地,復我故土,護我大宋!”
“末將遵令!寧死不降,復我故土!”
諸將齊聲領命,聲震大帳,隨後紛紛退下,各自調度軍士,排佈陣型。
武州城外,風沙彌漫,號角聲淒厲,殺氣沖天,大宋軍馬已然做好了浴血拼殺、殊死一搏的萬全準備。
黎明時分,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比蔚州、新州兩戰都要淒厲,震徹天地,連武州城外的風沙,都似被震得凝滯。
東門之下,种師中領三萬軍士,投石機紛紛架設完畢,隨着种師中一聲令下,投石機轟然發力,巨大的石塊從投石機上飛出,直直砸向城頭。
城頭契丹投石機即刻反擊,石塊在空中相撞,碎裂的石塊四處飛濺,砸在士卒身上,骨斷筋折,哀嚎不止。
有一名名叫種四毛的士卒,乃是種小三的同鄉,也是十七歲,肩頭帶着蔚州之戰的箭傷,卻依舊奮勇向前。
他負責搬運石塊,供應投石機,眼見身旁的士卒被城頭石塊砸中,當場氣絕身亡,卻咬緊牙關,哪怕手臂痠痛,哪怕傷口裂開,鮮血浸透衣衫,也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砸!給我狠狠砸!”种師中高聲呼喊,麾下投石機愈發迅猛,石塊一次次砸向城頭。
城頭契丹士卒紛紛倒地,弓弩手傷亡過半,滾木石漸漸耗盡,牆面被砸得千瘡百孔,裂紋遍佈,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堅固。
南門之處,種友直領兩萬五千軍士,雲梯一架接着一架,密密麻麻,如蟻附牆。
士卒們腰間繫着繩索,即便墜落,也抓住繩索掙扎起身,再戰城頭,契丹重甲步兵列陣城頭,長刀劈落,一根根雲梯被攔腰砍斷。
宋軍士卒前赴後繼,倒下一批,又有一批義無反顧地衝上來,以命換命,以血換城。
種友直親自登城,手持長槍,渾身浴血,一刀劈斷契丹重甲步兵的長刀,一槍刺穿其胸膛。
麾下年輕將領種彥崧,更是悍勇無比,一刀一個,斬殺城頭契丹士卒,身周堆滿了契丹士卒的屍體,儼然一副戰神模樣。
他年少輕狂,卻心懷家國,高聲呼喊:“種家兒郎,衝!拿下武州,報效朝廷!”
西門之處,種友仁領一萬五千軍士,悄悄架設浮橋,偷渡護城河。
這一次,他們吸取了蔚州北門的教訓,派出精銳斥候先潛河而過,射擊城頭契丹斥候,悄無聲息之間,浮橋架設完畢。
士卒們渡護城河,雲梯架起,奮勇登城,趁城頭守兵不備,斬殺殘餘守兵,西門城頭的契丹旗幟,漸漸墜落。
北門之處,種彥崇、種彥崧領一萬斥候營,構築堅固防線,果然,不過一個時辰,契丹漠南援軍一隊,疾馳而來,想要馳援武州,卻被種彥崇麾下士卒奮力攔下,一場阻援之戰,同步打響。
斥候營的士卒,皆是精銳中的精銳,個個身懷絕技,他們依託地勢,架設弓弩,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契丹援軍。
契丹援軍奮勇衝鋒,卻一次次被擊退,每次衝鋒,都要丟下數百具屍體,傷亡慘重,沒有一人能踏入武州城外三裏之地。
激戰從黎明一直打到下午,夕陽出現,餘暉灑在武州城頭,將城牆染成一片血紅。
風沙裹挾着鮮血的腥味,瀰漫四野,武州城內,契丹守兵傷亡過半。
耶律休眼見東西南三門先後告急,北門援軍被攔,軍心徹底潰散,再也無心抵抗,直接拔劍自刎。
待太陽將全部落下,東門城頭的契丹玄鳥旗轟然墜落,宋軍士卒見狀,士氣大振,齊聲高呼,趁勢攀至城頭,斬殺殘餘契丹守兵。
緊接着,南門、西門相繼被破,宋軍旌旗插上武州城頭,獵獵作響,迎着風沙,熠熠生輝。
武州城,終被大宋軍隊拿下。
這場武州之戰,慘烈至極,西軍傷亡三千七百餘人,加上蔚州、新州兩戰,八萬大軍總計傷亡八千餘人,卻終究拿下了這座燕雲西北的重鎮,拿下了這場徵伐的最後一關。
入城之後,廝殺並未即刻停止,殘餘千餘契丹精銳,退守將軍府,負隅頑抗,想要與城共存亡。
种師道令种師中率軍圍攻將軍府,一番浴血拼殺,直至黎明,殘餘契丹守兵才盡數投降,無一漏網。
武州城內,一片狼藉,城頭佈滿箭矢與石塊的痕跡,牆面佈滿兵刃劈砍的紋路。
街巷之上,散落着兵器、盔甲與屍體,傷兵的呻吟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着鮮血的味道。
風沙掠過街巷,捲起漫天塵埃,遮住了朝陽的光輝。
种師道步入城中,目光掃過這片殘破的街巷,心中五味雜陳,他隨即傳令:种師中安撫城中百姓,打開契丹囤積的糧倉,分發糧食,徵召城中醫者,救治受傷民衆。
種友直整頓契丹降卒,清點軍械、糧草等物資,嚴禁士卒欺凌降卒與百姓。
種友仁、種彥崇等人率軍駐守城池四面,加固城防,嚴防契丹殘餘援軍來襲。
種彥松清理戰場,收斂陣亡宋軍將士遺體,擇向陽之地厚葬,立碑刻名,以示緬懷。
隨着半日過去,城中漢民小心翼翼走出家門,遠遠看着宋軍清理戰場,但始終不敢上前半步。
少數領過糧食的百姓見宋軍收斂陣亡將士、救治傷員,無半分擾民之舉,纔敢小心翼翼地送來清水乾糧,放下便轉身疾走,不敢有絲毫停留。
契丹降卒被鐵鏈鎖着,分批看管,隊列整齊,無人敢妄動,有不甘臣服,妄圖反抗者,當場被斬殺,鮮血濺落街頭,震懾其餘降卒。
傍晚時分,种師道於武州將軍府端坐,麾下諸將分列兩側,衆人皆沒有做任何收拾,都是滿身血污,甲冑殘破,臉上還帶着廝殺後的疲憊。
种師道命人取來筆墨紙硯,親自提筆給趙調寫軍報,他雖爲武將,卻也寫得一手遒勁楷書。
筆鋒落紙,字字鏗鏘,筆墨之間,皆是將士悍勇,復故土激昂,對大宋的忠誠。
臣种師道,奉燕王令,率八萬種家西軍,揮師西北,徵伐蔚、新、武三州。歷時十一日,次第破城,蔚州浴血而取,新州速克,武州殊死而勝。
全軍總計傷亡八千餘人,無一人潰逃,無一人違令。今三州既定,糧草充盈,城防穩固,降卒歸編有序。
臣已令諸將加固城防,安撫民生,願聽燕王後續軍令,守燕雲故土,拒胡虜於外,護大宋百姓安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信畢种師道落款加印,隨後命親信快馬加鞭,火速送往幽州北方大軍主力處,呈遞趙倜。
自此,算上最開始攻佔的朔州,燕雲西部七州已然全部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