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鎮大約知道這黑影必是要做些陰私之事,否則何必張望院子的主人是否入睡呢?
可這是她住的院子,不管什麼陰私,最後總會沾上她。
林稹躲也躲不開。她心裏不快,只冷着臉,硬是熬到那影子逐漸遠去,這才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小條窗縫,往外望去??
只見那黑影走到牆邊杏樹旁,忽從懷裏取出什麼東西,用手拎着,甩了幾圈,鬆手,那東西便高高的往上一???
“撲通”一聲, 密密匝匝的杏枝杏葉便託住那東西。
還恰好是掛在杏樹越過牆頭,探到韓家府邸的那幾枝上。
黑影見了,便心滿意足地笑起來,正轉身要走,一聲尖叫堵在喉嚨裏,差點厥過去。
一個披頭散髮、素白中衣的鬼影就站在窗戶後頭!
“原來是劉媽媽,這都快一更天了,來偎雪塢作甚?”林立在窗前,神色冷淡,聲音發沉地注視着劉媽媽。
劉媽媽驚魂未定,只一個勁兒的撫着自己胸口順氣,本能的埋怨道:“二孃子大晚上的,盡出來嚇人!”
林稹冷笑道:“我夜裏睡不着,出來賞月,哪裏嚇人了?”說着,她緩緩道,“倒是劉媽媽,覺得我嚇人,莫不是……………心裏有鬼?”
劉媽媽一僵,心臟狂跳起來,眼珠子本能的就想往杏樹上看,又生生忍住,訕笑道:“什麼鬼啊神啊,不過是被二孃子嚇了一跳罷了。”
“這倒是我的不是了。”林很歉疚的樣子:“說來也怪,我剛纔還瞧見有個黑影子在我窗口,不知劉媽媽可瞧見了?”
劉媽媽一僵,整個舌頭都像是被人扼住了似的,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被嚇住的腦子終於動起來,結結巴巴,一狠心,乾脆道:“是我。不瞞二孃子,我大晚上的手頭癢,想找阿孫和春來家的賭錢。”
阿孫、春來家的,是雪地裏的兩個掃灑婆子。
“又怕被二孃子和五娘子瞧見,這才張望一番,想看看二位娘子可有入睡?”
林稹嗤笑一聲,直言道:“天色已晚,外頭風又大,我實在不想折騰,索性也就直說了。”
劉媽媽一顆心直直的跌落谷底。
“我方纔已瞧見了,你把什麼東西拋上了隔壁牆頭的杏枝。如今只有兩條路,要麼你老實交代,要麼我先去找架小梯,取了那東西再去找祖母,揭破此事。”
劉媽媽汗出如漿,只訕笑着,“二孃子說笑了,天太黑,莫不是二孃子看錯了。”
林稹輕笑,扭頭就往門口走??
“二孃子二孃子!”劉媽媽急急往林稹房門口追了數步,又趕忙壓低聲音,生怕被其他人聽見,“二孃子,真沒什麼,夜裏風大......”
卻見林稹步入庭中,繞開糾纏過來的劉媽媽,走了兩步到牆角,抬頭一望,瞧見杏葉間隱隱約約的:“原來是個香囊啊,裏頭裝的是什麼?”
劉媽媽眼看着沒了辦法,只好道:“不瞞二孃子,這香囊裏頭真沒什麼,不過是拿來祈福的,我是嶺南逃荒來的,家裏有這個習俗,得在夜半的時候………………”
林稹不等她說完,扭頭就走,邊走邊喊:“棗花,棗??”
“二孃子!”劉媽媽情急之下,一把扯住林袖子,“我說!我說!”
林稹停步,回頭看着劉媽媽。
劉媽媽額間細汗涔涔,只拽着林的袖子不叫她走:“是,是,就是......”她嚥了咽口水,絞盡腦汁地想。
“想不出來?”林稹笑問,“不如我替你編一個?是劉媽媽你和韓家的僕人私通?還是劉媽媽是西夏派來的諜子,要給韓相公府上的諜子傳信?"
劉媽媽腿一軟,急急道:“這是什麼話!怎麼、怎麼就成諜子了?不是,我不是!”
“那就是姐兒和韓家郎君有染。
此話一出,劉媽媽活像是被掐了嗓子似的,瞪大了眼睛,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稹冷笑一聲:“看媽媽這表情,應當是了。”
“不是。”劉媽媽瞪着林鎮,目光兇狠,“是我!是我和韓家的僕人有染!”
林稹聽了,也不由得讚歎道:“姐兒有你這麼個乳母,是她的福氣。”
劉媽媽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只是聽她這話分明是不信的意思,便急切道,“不是我爲閏姐兒遮掩,只是那香囊的確是我的,我和韓家的下僕認識,這東西是給他傳信的。”
林稹搖搖頭,“媽媽不必拿話唬我,你們是僕人,多的是時間出府說話,何苦要大晚上的來院子裏扔什麼香囊呢?"
“如此見不得人,要麼真是諜子,要麼就是爲不便出府的閏姐兒傳信了。”林稹嘆息道,“媽媽,你自個兒選一個吧。”
劉媽媽實在沒了辦法,只好放軟了語氣,低聲哀求道:“二孃子,姐兒日子過得不容易,你是做姐姐的,能不能當作沒看見?”
這就是承認了。
林稹這才蹙眉道:“閏姐兒日子過得不容易,我的日子就好過嗎?你們大晚上的來我院子裏幹這種事,一旦事發,我多半逃不過去。”
劉媽媽也有些愧意,只管唯唯諾諾,低頭不語。
林稹又放軟了語調:“只是話又說回來,閏姐兒也是我妹妹,我自然盼着她好。你且帶我去閏姐兒那裏,容我將此事問個清楚。”
先不說這陰私之事到了她的院子裏,林稹已經沾上了。單說這香囊是扔去給隔壁韓家的,她現在正發愁韓家的事,眼看着姐兒和韓家有聯繫,自然要去探探。
". ......"
見劉媽媽還是吞吞吐吐,林稹已有些不耐煩,冷聲道:“你若不帶我去,我便當場大喊,揭破此事。屆時祖母一到,頃刻之間便事發。”
“縱使閏姐兒能逃過去,你劉媽媽大晚上的出現在我院子裏,還疑似與外人私通傳信,勢必逃不掉。”
“再者,若不叫我知道,你們日後難道不來偎雪塢傳信了嗎?”
三條理由,條條正中劉媽媽心裏隱憂。
劉媽媽只能無奈點頭,“二孃子且隨我來。
“劉媽媽且稍候。”林鎮溫聲道,“外頭風大,我披件衣裳再去。”
“哎。”劉媽媽點點頭,又四處張望着,見院子裏還是靜悄悄的,這才放心囑咐道,“三娘子快去快回。”
林稹便面對着劉媽媽,一步步後退,待離的遠了,這才快步進了房門。
“娘子,外頭怎麼了?”房裏的棗花已被吵醒,迷迷瞪瞪的揉眼睛。
“沒什麼事,不過是劉媽媽來找兩個婆子喫酒賭錢罷了。”
還沒等棗花鬆口氣,林稹又道:“棗花,我隨劉媽媽去見一見閏姐兒,若明天天亮之前我還沒回來,你只管去找祖母和父親,告訴他們今晚的事。”
棗花霎時又憂慮起來,黝黑透紅的小臉都不會笑了,只管巴巴的喊她:“娘子,這是要去做什麼?你要去跟姐兒告狀嗎?”
“自然不是。”林稹失笑,又安撫了她幾句,這才隨意取了件衣裳披在外頭,出了門。
“劉媽媽,我不認得路,你走前頭引着我就好。”
劉媽媽也沒多想,只管走在前面引路,林鎮就跟在她後頭幾步遠的地方,兩人一前一後,輕手輕腳的進了疏香院。
卻說閏姐兒正在房裏踱步。又不敢把燈火點得太亮,生怕被窈孃的人瞧見,又擔心劉媽媽那頭出了什麼事?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回來?
焦慮之下,難免急得團團轉。
忽聽得門咯吱一聲??
閏姐兒顧不得儀態,轉頭望去,竟被嚇得面如土色:“你、你怎麼?”
林稹跟在劉媽媽後頭進來,只笑眯眯道:“我在偎雪塢睡不着,正巧撞見了劉媽媽往韓府牆上拋東西,便過來尋你。”
閏姐兒猶如捱了雷劈,一時間面白如紙。
劉媽媽見了,心疼不已,趕忙上去端茶:“三娘子莫擔心,二孃子答應了,不往外說的。
閏姐兒又是驚,又是怕,只管把那茶盞往桌上一,忍不住埋怨她:“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劉媽媽一見她蹙眉,只心疼壞了,一個勁兒的哄:“是老奴不好”,“老奴該打”,“莫哭莫哭。”
林稹見了,不免嘆息道:“劉媽媽,你出去罷。我跟姐兒說兩句話。”
閏姐兒一把攥住劉媽媽的袖子,鼓起勇氣回嘴:“你都已知道了,要告訴祖母儘管去便是。如今又來說什麼?”
“我並不想去告狀。”林鎮就站在門口,對着閏姐兒輕聲道:“只是你要往我院子裏扔東西,我總得來問個清楚罷。”
聽她親口允諾不會告訴祖母,姐兒這才平靜下來,好歹沒那麼驚慌了,只是到底不信她,又是疑惑又是提防,“你就是來問問的?”
“你先叫劉媽媽去外頭守着,仔細院子裏有人起夜。”林稹道。
閏姐兒也怕被人發現,點頭示意劉媽媽去門外守着。劉媽媽便應了一聲,輕手輕腳的合上門。
室內寂寂無聲,只蓮花燭臺上一小隻蠟燭明明滅滅。
林稹站在門口,姐兒遙遙的站在另一側,不停地揪着手裏的帕子。
兩人相對,林稹開口問道,“你先告訴我,你扔過去的香囊裏是什麼?情詩還是信物?”
閏姐兒羞得不行,把臉往邊上一撇:“你、你這是什麼話?好不害臊!”
“你敢做,我爲什麼不敢說?”林稹淡淡道,“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若你和那人真是有情人,我倒也不介意幫你一把。”
林稹等了半天,纔等到閏姐兒猶如蚊訥的聲音,“是一張紙條。”
“所以你們至今還在通信?不曾交換過信物?”
閏姐兒低低的嗯了一聲,林稹又問:“既然如此,你可知道和你通信的那人是誰?”
閏姐兒臉色臊意更甚,她躲躲閃閃,帕子都快擰成麻花了。
“說話!”林稹催促道。
“......是韓十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