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馥娘後,林稹心不在焉的坐在榻上發呆,呆坐了一會兒後,她匆匆起身,直奔祖母的松鶴院。
一入內,就瞧見祖母正素衣葛布,端着木盆,取了水瓢,伺候她的幾分地。
“祖母。”林稹幫着接過水盆,澆了一小分金皮瓜地。
只是她那水舀得一瓢多,一瓢少。餘氏見了就心疼她的金皮瓜,嘆氣道:“心不在焉的,可是出了什麼事?”
林稹稍顯遲疑。
一旁伺候餘氏的鄧媽媽會意,當即起身:“老夫人,這會兒都快喫午飯了,我帶人去廚房取些飯菜來。”
“清淡些就好。”餘氏點頭,又拄着膝蓋起身,對林說,“隨我一道進來罷。”
林稹趕忙去扶她。
兩人進了屋,遣散了女使,低聲道:“今日馥娘來尋我,忽而提到我的未婚夫婿,敢問祖母,可有此事?”
餘氏詫異地看她一眼,又蹙眉道:“你這孩子,提起這些事怎麼也不害臊?”"
林稹不以爲意:“祖母這就說笑了。鄉下人家,打赤膊的都瞧過了,提一提婚事有什麼好害臊的?”
“再說了,日子是要我自己過的,我今日若害臊不敢提,萬一所託非人,日子過得不好,難道要怨我今日膽小嗎?”
見餘氏神色稍顯和緩,林又放軟了聲音,哀哀道:“祖母,我驟然得知此事,一時無措,又有些......”她像是有些難以啓齒,於是重複了第二遍,“祖母,我有些害怕。”
餘氏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只管用自己乾枯的手掌撫了撫她的鬢角,輕聲哄她:“女人都要有這一遭的。”
“可我不想離開家。”林稹神色稍顯低落,搖頭道,“我不想去個陌生的地方。”
餘氏嘆息一聲,只好連連哄她:“放寬心,那是你祖父定下的,你祖父看人的眼光極好,必不會虧待了你。”
林稹問:“是哪家?在京裏還是湖州?”
“恰好在汴京。”餘氏緩緩坐下,“應當是隔壁的韓相公家。”
林稹一驚:“相公家?”話音剛落,她眉頭皺得死緊,又苦笑道:“人家是宰相、我家卻……………門不當、戶不對的,我嫁過去,日子只怕不好過。”
餘氏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這會兒面上也有些憂色,只能勉力安慰道:“不至於,當年我們倆家是通家之好,韓相公那人我也見過,是個說一不二的,必不至於虧待了你。”
林稹點頭稱是:“的確不會虧待我.....只是也不一定會娶我做孫媳婦。”
餘氏心裏也有這個隱憂,只輕飄飄駁斥了一句:“得胡言。”
林稹也不怕,只管分析道:“我雖不知這位韓相公與祖父有何淵源,但我知道祖父喪禮的那幾日,韓相公家並未遣人來祭奠。”
餘氏嘆息道:“不怪他。彼時他應當在外地任官,雙方一去幾千裏,報信都來不及呢。”
“話雖如此,只是當年在湖州,逢年過節的時候也並未接到韓家節禮啊。”林稹試探道,“既然兩家十餘年不曾往來,這樁婚事約莫是不成了。”
餘氏笑着搖頭:“你不知道罷了,韓家的節禮都是送來沂哥兒這兒的,再由沂哥兒挑揀過後送去湖州。”
林稹心裏發沉,硬撐着辯解:“既是兩家有往來,那怎麼十幾年都不曾提過婚事?”
“我原想着等淮哥兒專心把這科考完。中了自然好,縱使不中,也能捐個員外郎做做。如此一來,你爹有了官身,纔好跟韓府提你的婚事。”餘氏打趣道,“誰知道你今兒就惶急慌忙找來了。”
一切都要爲了考生讓路。
這很正常。
林稹勉強擠出個笑來,“可韓家高門顯貴,要是他們不認這樁婚事怎麼辦?”
“不必臆斷。”餘氏搖搖頭:“韓相公就在隔壁宅子,屆時我壽宴,請他家女眷赴宴之時稍加探問就能知道。”
餘氏又道:“若他家還認這門婚事,你便嫁過去,若真不認......也不必宣揚,將信物收回來,全當沒有這事兒,也免得害了你名聲。”
是極是極,林稹連連點頭:“祖母說得有理。只是不知當年交換了什麼信物?”
“不過兩家各持半紙文書罷了。”
林稹遲疑道:“可是婚書?”
餘氏點點頭:“差不多吧,寫好的盟書撕成兩半,充作信物。屆時只管將兩份文書一拼,被撕開的字跡便嚴絲合縫了。”
“那上頭可有簽字畫押按掌紋之類的?”
餘氏被逗笑:“又不是審犯人,上頭唯有你祖父和韓相公兩人的私押罷了。”
那要悔婚,倒也方便。只管宣稱自家根本沒有這張紙,此事便了無痕跡了。
林稹思忖着,再次確認:“除了這紙文書,再無其他的嗎?”
“君子之約,一紙文書便夠了。“餘氏點頭道,“守信的,縱使片紙沒有,依然守信。不講道義的,縱使給他千金,只消有更大的誘惑出現,即刻反覆。”
“是這個理兒。”林稹點頭稱是:“只是祖母,說了這麼多,我尚不知定下的是韓家哪位郎君?"
餘氏想了想,“約莫是韓家十二郎。”
“不知這位十二郎年歲幾何?”
餘氏虛虛的眯起眼,“照着婚書上的年歲推算,大約是十九歲。”
年齡倒還接近。
RE......
“祖母,我如今也才十六,那位郎君出生的時候我都還沒生呢,倆家何時定的婚事?既是娃娃親,不是指腹爲婚嗎?”
“自然不是。”餘氏笑,“你生母和韓十二的生母都不是同時懷的,哪兒來的指腹爲婚?"
餘氏剛說完,就瞧見林疑惑的神色,便也細細的給她解釋。
“說起來都是舊事了。那時候你剛出生,你生母又剛跟你爹和離,偏你祖父、韓相公和周長松都遭了貶謫,三家正是風雨飄搖的時候。
你祖父被貶去瓊州的路上,在一村落借宿。恰見一小兒習字。你祖父一時好奇,便看了看。
那小兒說話顛三倒四,習的字筆法結構也亂七八糟,獨獨用的紙頗爲特殊,你猜那紙背面是什麼?”
林稹搖頭,“我不知道。”
餘氏神色間便帶出一些悵惘來:“是蔡君謨的《洛神賦》。
林稹一驚:“那孩子竟拿名家的作品來練字?“
“是,那小兒多半是不懂,糟蹋了那捲名品。”餘氏很是惋惜,“不止是拿來練字,還有些名作,諸如顏清臣《幹祿字書》的拓本、《十七帖》摹本,都拿去糊窗紙了。’
林稹縱使不是個文人,也聽得大爲心疼。
有一種瞧見價值千金的古董被糟蹋了的感覺。
“那之後呢?這與我的婚事有何干係?”
餘氏又是一聲嘆息:“你祖父就問那小兒,這些紙都是哪兒來的?你道那小兒說了什麼?”
林稹想了想,猜測:“那孩子既然年紀小,那麼多半不是強奪回來的,莫不是祖上傳下來的?只是他既然不識貨,可見識貨人多半已不在人世。可是那孩子家中門庭衰敗?”
“不錯,據那小兒自述,他祖父當年也是朝中重臣,父親罷官回鄉,鬱憤於心,一朝病故,只留下他一人。
年少失怙,被村人養着,長到十歲上下,也不過粗識幾個字,說不墮門楣,只怕連個賬房先生都沒得做了。’
林稹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但她大抵明白了自己和馥娘這兩樁婚事的由來:“可是祖父怕我們也步上這孩子的後塵?”
“是。”餘氏悵惘道,“你祖父告訴了那小兒手頭這些書紙的價值,叫他擇一部分賣個好價錢,也好過日子,能有錢讀書進學。
只是此事過後,你祖父索性辭了官,也不去瓊州了,只在湖州落腳,又給韓相公和周長松去了信,言及此事,三人這才以文書結盟,約爲婚姻。
林稹徹底聽明白了,這不止是政治聯姻,更多的是害怕階層跌落,纔會通過聯姻的方式請親家幫扶一二。
“你祖父本是田舍郎,一朝登入天子堂。見多了寒門驟貴,又一朝敗落的,自然怕自己死後,子孫飄零無依。”
念及自家丈夫,餘氏說着說着,越發悵惘,“不止你祖父,答應婚約的韓相公固然出身大族。可這世道,長長久久的大族有幾個?他就不怕子孫後代成了鄉野村夫,一輩子出不了五裏地嗎?”
“又有那周長松,他若泉下有知,也要慶幸當年好歹爲周家子弟定下了馥娘這樁婚事,如今還能來投奔我家,能有個進士教着讀書,能供養他家子孫,以圖光復門楣。”
林一時無話可說。
這時候的婚姻,哪兒有什麼情情愛愛,都是結兩姓之好。
她甚至都不能怨憤祖父犧牲她的婚事,因爲就連她的父母,叔父和嬸孃,乃至於就連祖父自己的婚事都是兩姓結盟,而非情之所鍾。
林稍稍有些低落,勉強打起精神來,又和祖母說了幾句話,陪着祖母用過午飯,這纔回偎雪塢。
到了房內,林稹獨自一人躺在榻上。
格眼窗大開着,望出去,窗外杏葉翠得密實,枝頭零落着瘦小青杏,任由陽光剪出一地斑駁光影。
越過杏樹,就是一堵高牆。
牆那頭,就是韓相公家。
林稹就那樣盯着牆,目光虛虛的,分明是在出神。
她腦袋裏亂七八糟,唯一能肯定的是賺錢的事情先放一邊,當務之急是先探一探韓家人的心意。看看這位韓相公是要完婚還是悔婚?
除了韓相公,那位韓十二的心意又如何?
就在林稹剛剛下定決心時,忽聽得外頭棗花進來說要晚膳,林稹這才恍然驚覺一下午的時間都被消磨過去。
她也沒什麼胃口,略用了一碟杏花糕填填肚子,天色便漸漸黑黢起來。
無事可做,只能早早歇息。
林稹便躺在牀上,依舊在想法子,要如何見一見那位韓十二,便睜着一雙眼睛,翻來覆去。
“娘子,你睡不着嗎?”棗花躺在一旁的小榻上,揉揉眼睛,又打了個哈欠。
“沒什麼事,你睡吧。”林稹輕聲道。
沒過一會兒就聽得棗花呼吸逐漸平緩,沉酣而眠。
林也不好再翻身,只能側躺着,在黑暗裏,虛虛的看着格眼窗。想着明兒再去問問馥娘,可知道韓家消息。還有父親,他手頭可有那半紙文書,可否借她看看……………
她心裏思緒萬千,想着想着,就瞧見有一道影子映在窗戶上。
那影子初時是細細小小的一個,漸漸的,越來越大??分明是有人逐漸走近,貼着窗往裏看。
林稹一時心臟狂跳,被驚嚇之後不由得生出一點薄怒來。
什麼人?大晚上的不睡覺,竟來張望她是和棗花是否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