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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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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泥沼消散,歸去已是坦途。

李追遠坐在臺階上,剛把鞋穿起,就看見祭壇廣場縫隙間,以肉眼可見速度生長出來的鮮花綠茵。

它們似是早就迫不及待,很快就長到了半人高,清新的芬芳在此刻終於名副其實...

佛皮紙在青龍寺各處佛像身上悄然泛起微光,如初春冰面下暗湧的溪流,無聲卻執拗。那些被金漆覆蓋三分之一、或僅餘指尖一抹鎏金的佛像,原本靜默如石,此刻卻似被喚醒了沉睡百年的耳目——不是睜眼,而是整座雕像的輪廓微微發燙,石質肌理間浮出細密梵紋,如呼吸般明滅。

李追遠端坐塔頂,左手羅盤懸於膝上,惡蛟虛影盤繞其上,鱗甲開合之間吞吐幽光;右手三指併攏,點向眉心蓮花印,指尖滲出一滴血珠,未墜地,懸於半空,如赤色露珠映照天光。那滴血裏,竟浮現出半幅殘卷——《龍王敕令·鎮字卷》的拓影,字字如釘,嵌入虛空。

他沒念咒,只以魂念爲線,將這滴血連同身後兩座供桌虛影一併推入塔頂陣眼。

“嗡——”

整座佛塔震顫,並非崩裂之響,而是塔身磚石內部傳來無數細碎機括咬合之聲,似有塵封千載的銅輪陡然轉動。塔頂四角銅鈴無風自鳴,音波卻未向外擴散,反向內坍縮,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漣漪,如水紋般蕩向鎮魔塔方向。

漣漪所過之處,魔障如沸湯遇雪,嘶嘶蒸騰,露出底下青磚地縫裏鑽出的幾莖枯草——那是百年未見天光的活物,在佛力與龍王氣雙重沖刷下,竟顫巍巍抽出了嫩芽。

潤生忽然悶哼一聲,踉蹌扶住塔柱。他後頸衣領下,一道青黑色細線正順着脊椎往上爬,如活蛇遊走。李追遠頭也未回,只左手輕彈羅盤,惡蛟虛影倏然昂首,朝潤生方向噴出一口黑霧。霧氣裹住潤生脖頸,那青黑細線頓時僵直、蜷縮,最終化作一粒墨色痂殼,“啪”地脫落。

“貼符。”李追遠聲音不高,卻穩得像山根。

潤生喘着氣,從包裏抽出三張雷符,毫不猶豫貼在自己心口、丹田與後頸三處。符紙剛附體,便發出極細微的“滋啦”聲,青煙嫋嫋升騰,煙氣中隱約有旱魃半張扭曲面容一閃而逝,隨即被雷光絞得粉碎。

塔外,院中那尊睡佛雕像的金色部分,忽然亮得刺目。不是佛光普照那種溫和,而是熔金潑灑般的灼烈——金光自佛像腳趾尖迸射而出,沿着地面青磚縫隙奔湧,如百川歸海,盡數灌入佛塔基座。塔身石磚縫隙裏,竟滲出淡金色漿液,緩緩流淌,凝而不散,竟在塔底圍成一圈直徑三丈的金環,環內符文自動浮現、旋轉,正是青龍寺失傳已久的《金蓮引渡陣》主紋。

譚文彬瞪大眼:“小遠哥,這……這不是傳說中要九位聖僧合力才能啓的‘接引環’?你咋把它給點着了?”

李追遠閉目,額角沁出細汗:“不是我點的。是它們自己選的。”

話音未落,寺內其餘佛像同時呼應。東側偏殿那尊半截金身的藥師佛,藥鉢裏本已乾涸的甘露竟重新盈滿,泛着琉璃光澤;西角經幢上剝落的飛天壁畫,斷臂處突然長出新肢,手中琵琶弦自動震顫,奏出一個清越音節;就連掃地僧廂房檐角那隻風鈴,鏽蝕的鈴舌也“叮”地一響,餘音悠長,竟與塔頂銅鈴共鳴,形成奇異雙調。

佛力,真的來了。

不是施捨,不是借調,是這些被青龍寺供奉百年、被香火薰染、被法身浸潤過的佛像,自發將自身積存的佛韻,匯成一道浩蕩長河,逆流而上,奔向李追遠所在的佛塔。

李追遠終於睜開眼,瞳孔深處,左眼浮現金蓮,右眼躍動龍紋。他雙手結印,不再牽引,而是任由那道佛力長河衝入自己眉心。蓮花印記驟然暴漲,化作三尺金蓮虛影懸於頭頂,蓮瓣層層綻開,每一片蓮瓣上,都映出一座佛像的微縮身影——睡佛、藥師、飛天、風鈴……甚至包括聖僧祖廟裏那位蹲着啃烤串的老農聖僧,也在最內層蓮心,咧嘴一笑。

佛力入體,卻不溫順。它如熔巖,燒灼經脈;又似狂潮,衝擊識海。李追遠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那口腥甜,脊背挺得筆直,彷彿背後真有兩座供桌撐着他的骨頭。

他需要引導,而非承載。

目光投向鎮魔塔。此時塔內,旱魃雖被聖僧之靈壓制得雙目緊閉,但周身仍逸散出絲絲縷縷赤色霧氣,如毒蛇信子,舔舐着塔內空間。那些被鎖鏈印記束縛的賓客,已有近半徹底入魔,雙目赤紅如炭,指甲暴長如鉤,正瘋狂撕咬彼此,鮮血潑灑在鎮魔塔古老磚牆上,竟被牆壁吸吮殆盡,磚縫裏隱隱透出血光。

更詭異的是,旱魃垂落的長髮末端,每一根髮絲都纏繞着一縷黑氣,黑氣盡頭,牽連着一名入魔賓客的天靈蓋。那賓客動作忽然僵住,眼白翻起,露出底下純粹的、毫無雜質的赤金瞳仁——旱魃,正在借魔氣爲橋,竊取這些人的精魄與命格,爲自己重塑肉身!

柳玉梅站在塔外,一直未動。她看着那羣廝殺的人,眼神冷冽如刀。陶雲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將手中一根青竹杖橫在胸前,杖尖指向旱魃所在方位。姜秀芝煮的第二壺茶早已涼透,她卻始終未飲,只將茶杯捧在掌心,氤氳熱氣散盡,杯壁凝着細密水珠,像未落下的淚。

就在此時,李追遠的聲音,清晰無比地響起在每個人耳畔,不似傳音,倒像他們自己心底突然浮起的念頭:

“奶奶,借您一劍勢。”

柳玉梅眉頭一挑,尚未開口,便見塔頂金蓮虛影猛地一收,所有蓮瓣光芒內斂,唯剩最中心那朵老農聖僧所化的蓮心,熾烈燃燒!一道純粹由佛力與龍王氣糅合而成的劍光,自塔頂激射而出,不劈旱魃,不斬魔障,而是精準無比地,刺入柳玉梅手中那柄年輕時所用的舊劍劍脊!

“嗡——”

舊劍嗡鳴,劍身瞬間通體赤金,劍尖吞吐三尺劍芒,芒尾拖曳着細碎金蓮虛影,如流星墜地,直貫鎮魔塔頂!

柳玉梅眸光驟亮,手腕一抖,劍勢未變,卻平添萬鈞之力!那劍光撞上塔頂魔障,竟未炸開,而是如熱刀切 butter,無聲無息,剖開一條筆直通道,直抵旱魃眉心!

旱魃霍然睜眼!

這一次,她眼中再無半分破碎美感,唯有一片熔巖翻滾的赤金色,以及……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怒。

劍光臨門,她竟來不及抬手格擋,只得仰首急退。可那劍勢彷彿早算準她退路,劍芒在半途陡然分化,一束繼續直刺,另兩束卻如活蛇般旋繞而上,纏住她披散的長髮!

“嗤啦——”

數縷青絲應聲而斷,斷髮飄落,尚未及地,便被劍芒餘威焚成飛灰。

旱魃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嘯聲撕裂空氣,震得鎮魔塔磚石簌簌落灰。她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纏繞髮絲的劍芒——

就在這一瞬,李追遠左手羅盤上的惡蛟虛影,猛然昂首,朝天怒吼!

吼聲無形,卻如重錘砸在旱魃心口。她抓向劍芒的手,猛地一滯。

就是現在!

柳玉梅眼中寒光爆射,手中舊劍順勢一壓!那道貫穿而來的劍勢,驟然爆開!不是炸裂,而是……綻放!

萬千金蓮虛影自劍芒炸開處轟然盛放,每一片蓮瓣都是一道微型佛印,每一道佛印都帶着不容置疑的鎮壓之力,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旱魃整個人,連同她周身逸散的赤色霧氣、乃至那些連接着入魔賓客天靈蓋的黑氣絲線,盡數籠罩、包裹、封印!

“鎮!”

李追遠的聲音,與柳玉梅的劍勢、與金蓮虛影的綻放,三者合一,化作一個古拙沉重的單字,轟然烙印在旱魃眉心!

旱魃渾身劇震,赤金色瞳孔劇烈收縮,口中發出困獸般的低吼。她腳下鎮魔塔的磚石,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急速蔓延,卻在即將蔓延至塔基時,被一道自地底湧出的、凝實如墨的龍氣硬生生截斷、撫平!

龍王之靈出手了。

並非攻擊,而是……穩固。

聖僧之靈鎮壓邪祟,龍王之靈穩固根基。一剛一柔,一上一下,竟在這生死一線間,達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旱魃身體猛地一沉,彷彿被無形巨山壓住,雙膝“咔”地一聲,硬生生跪入塔頂青磚!磚石碎裂,她膝蓋深陷其中,揚起一片嗆人煙塵。

她仰着頭,赤金色的瞳孔死死盯向佛塔方向,脣邊緩緩扯開一個猙獰弧度,似笑,似恨,更似某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菩薩……”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穿透魔障,直抵李追遠耳中,“你借龍王之勢,引聖僧之佛,鎮我於此……可你可知,龍王鎮魔,聖僧護世,皆爲‘守’。而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那些仍在廝殺、卻動作已明顯遲滯的入魔賓客,掃過空一那具幾乎乾涸的軀體,最後,定格在李追遠塔頂那道孤絕的身影上。

“……我,纔是‘破’。”

話音落,她跪伏的身軀,竟開始緩緩融化。

不是血肉消融,而是……形態崩解。赤金色的皮膚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流動的、熔巖般的赤色核心;長髮化爲灰燼,隨風飄散;雙臂雙腿扭曲、拉長、最終化作八條粗壯如古樹虯根的赤色觸手,深深扎入鎮魔塔塔頂磚石之中!

塔頂,赫然浮現出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赤色漩渦!漩渦中心,是旱魃那顆仍在跳動的、佈滿赤色血管的心臟!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噴薄出濃郁到化不開的赤色魔氣,不再是逸散,而是如決堤洪流,轟然向四面八方席捲!

魔障濃度,瞬間暴漲三倍!

連聖僧之靈投下的光芒,都被這赤色魔氣硬生生逼退半尺!塔內廝殺聲,再次變得瘋狂而淒厲!

柳玉梅臉色微變,手中舊劍嗡嗡震顫,劍芒明滅不定。

陶雲鶴一步踏前,青竹杖重重頓地:“她……在獻祭塔內所有入魔者!以他們的命,換她脫困!”

姜秀芝手中的涼茶杯,終於“啪”地一聲,捏得粉碎。茶水混着瓷片,順着她枯瘦的手腕流下。

李追遠坐在塔頂,金蓮虛影黯淡大半,額角青筋暴起,脣角溢出一縷鮮血。他看着那赤色漩渦,看着漩渦中心那顆搏動的心臟,看着那些被赤色觸手纏繞、生命正被瘋狂抽取的賓客……

忽然,他笑了。

不是無奈,不是悲憤,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瞭然。

他抬起沾血的右手,抹去脣角,動作緩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破……不是毀掉,是……開個口。”

他看向鎮魔塔,看向那八條深深扎入塔頂、汲取着塔內所有負面能量的赤色觸手,看向漩渦中心那顆搏動的心臟。

然後,他左手羅盤一翻,惡蛟虛影倏然縮小,化作一道黑線,順着李追遠手臂蜿蜒而上,最終,盤踞在他右手食指指尖,凝成一點幽邃墨色。

李追遠右手食指,緩緩抬起,指尖墨點,對準鎮魔塔頂,那個赤色漩渦的……正中心。

不是心臟,不是漩渦邊緣,而是漩渦旋轉軌跡上,那個所有力量匯聚、卻又最不穩定、最易崩解的……“眼”。

他指尖墨點,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只有一道細若遊絲的墨線,無聲無息,射入那赤色漩渦之眼。

墨線入漩,整個赤色漩渦,猛地一滯。

如同高速旋轉的陀螺,被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軸心。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令人牙酸的悶響。

赤色漩渦的“眼”,毫無徵兆地……破了。

不是炸開,不是潰散,而是像一個被戳破的、過度充氣的血泡,無聲無息,只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邊緣光滑的圓洞。

洞內,沒有魔氣噴湧,沒有力量爆發。

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空。

那八條赤色觸手,猛地一僵。纏繞着的入魔賓客,身體驟然一鬆,眼中的赤紅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茫然與瀕死的虛弱。

漩渦中心,那顆搏動的心臟,跳動頻率驟然紊亂,噗噗噗……如同漏氣的皮囊,每一次搏動,都比前一次微弱,赤色光芒急速黯淡,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裂痕。

旱魃跪伏的身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她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了……痛楚。

她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裏,正有一個小小的、邊緣光滑的墨色圓洞,正無聲地擴大。洞內,沒有血肉,只有一片……空。

她抬起頭,赤金色的瞳孔裏,那抹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源自本能的驚駭。

她想嘶吼,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李追遠坐在塔頂,指尖墨點早已消散。他望着鎮魔塔,望着那漸漸黯淡的赤色漩渦,望着旱魃眼中那抹驚駭,輕輕呼出一口氣。

氣息拂過塔頂銅鈴,鈴聲清越,久久不散。

他擦去嘴角血跡,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鋒銳:

“破,我替你開了。”

“接下來……該守了。”

塔下,柳玉梅望着塔頂少年單薄卻如山嶽般的背影,握着舊劍的手,緩緩鬆開。她嘴角,終於,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陶雲鶴怔怔望着,忽然覺得,自己袖口不知何時,被淚水洇溼了一小片。

而聖僧祖廟上空,那些懸浮的龍王之靈,齊齊轉過頭,望向佛塔方向。沒有殺意,沒有審視,只有一種……近乎長輩般的、沉甸甸的、帶着欣慰的注視。

風,不知何時停了。

魔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那塔頂一點墨色,無聲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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