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川推門進來的時候，姜梨左手拿着龍蝦頭，右手拿着龍蝦腿，喫得正歡。
鼻尖辣的通紅，脣邊沾了點辣油，大冬天的，腦門都辣出了一層汗。
姜梨：？？？
姜梨：……
不是說宋川五天後纔回來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在喫‘獨食’的時候被長期飯票當場撞見，姜梨多少有點尷尬，她放下小龍蝦，起身說：“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宋川看了眼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回她：“考察提前完成，所以回來的早。”
男人又問了一句：“你會做飯？”
姜梨點頭：“會。”
這倒是出乎宋川意料，他還以爲姜梨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驕縱媳婦，看來還是會做飯，這點倒是不錯，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她要是能下廚，也省的他總是在外面喫食堂被戰友笑話了。
姜梨擦乾淨手，去廚房給宋川盛了半碗米飯放在對面：“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米飯蒸的不多。”
宋川：“我今晚湊合一頓。”
他洗完手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除了螃蟹生蠔和小龍蝦以外，再沒其他菜了，都是海島最常見的食物，宋川夾了一個生蠔，沾着姜梨調的料汁，生蠔保留着原有的鮮香，沒了肉裏面的腥味，配上料汁，的確好喫，難怪那幾天在張嬸家喫飯她喫的不多，這個比東峯島國營飯店裏做的味道更好。
宋川又喫了點螃蟹和小龍蝦，這兩樣食物喫的就是味道，要說肉還沒真多少。
半碗米飯和幾個龍蝦螃蟹還不夠他塞牙縫的，宋川沒喫飽，他喝了一缸子水，看了眼屋裏面收拾的乾乾淨淨，廚房裏也有了煙火氣，總算覺得有點家的味道了。
姜梨端着碗筷回屋，洗完鍋碗燒了點熱水，回屋給自己擦洗了一下，出來的時候宋川在外屋泡腳呢，他的目光落在姜梨身上，姜梨沒穿棉衣，身上穿了一件玫紅色的勾花毛衣，毛衣貼身，勾勒出小姑娘纖細玲瓏的身軀線條，許是剛剛喫了麻辣小龍蝦，她的脣鮮紅好看，襯的臉蛋愈發的雪白。
宋川意識到自己盯着姜梨看了許久，移開視線看向別處，姜梨把水潑在外面的小水溝裏，哆嗦着跑進屋關上門，把搪瓷盆斜靠在牆上，回了自己屋裏，砰的一下關上了屋門，把宋川隔離在外。
宋川：……
他在外面坐了很久，等到水涼了才擦腳起身，把水潑出去，回屋躺在牀上，想着姜梨晚上做的三道海鮮，味道的確不錯。
宋川沒多久就睡着了，睡着沒多會，眼睛再度睜開了。
男人看着上方漆黑的房梁，不是在船上，而是回到了家裏，他起身穿上衣服，開門出去，抬手屈指叩了叩姜梨的屋門，屋裏的人兒呼吸綿長，睡得正香，宋川薄脣微抿，再度叩了叩屋門。
還是沒動靜。
裏面的人跟小梨這一點很像，睡沉了雷打不醒。
上次他走後，本想着第二天晚上過來搞清楚這件事，結果這具身體去了海島，一連四天都在海島待着，好不容易回來，姜梨卻睡熟了，宋川無事可做，出門跑了一圈，將家屬院的路線和周圍地形摸清楚，回到家時胃餓得抽疼。
他去廚房轉了一圈，做飯的地方只有一個竈臺，宋川翻出家裏僅有的麪粉大蔥和雞蛋，做了一份酸湯蔥花面，臥了一個荷包蛋，喫過飯在院裏轉了一圈，無意中往窗戶一瞥，看見了窗戶裏的姜梨，她翻身正對着窗戶，被子包裹着全身，露出一個腦袋。
不論是從哪個角度看，她長得和小梨一模一樣。
“小叔，這是我男朋友，鄭丞。”
“小叔，我要結婚了。”
姜梨帶鄭丞回家的那天，宋川真切的感受到姜梨要徹底離開他了，她的後半生要交給另一個男人，由另一個男人去守護，在她以後的人生裏，他再也不是姜梨的唯一了。
在外人眼裏，他是她小叔，是她的監護人，他們之間的親情無人能比。
但無人知曉，宋川心裏藏着一個永遠無法對外公開的祕密。
他喜歡姜梨。
他對她的感情隨着她的年齡增長逐漸轉變，宋川將這份感情藏在心底，藏在無人窺見的角落，他的愛對世人、對朋友、哪怕對姜梨來說，都是卑劣可恥的。
在姜梨帶着鄭丞回家的那一刻，他用盡了生平最大的忍耐力，維持着僅剩不多的和善，跟一個未來會陪伴姜梨一輩子的男人商量他們結婚的事宜。
夜裏的風冰冷刺骨，宋川終於感覺到冷了。
他搓了搓臉，看了眼腕上手錶的時間，快凌晨四點了，他該走了。
宋川回屋給姜梨做了一份蔥花酸湯麪，臥了一個荷包蛋放在面上面，放在鍋裏溫着，忙完這些他纔回屋躺下。
…
昨晚喫了爆辣小龍蝦，第二天的下場就是嗓子有點不舒服。
姜梨睡了一覺爬起來，哆嗦的穿上棉衣，一開門就看見宋川坐在飯桌前喫麪條，男人喫完麪條，端着碗起身時，對她說了一句：“麪條很好喫。”
姜梨：？？？
她出去上了個廁所，宋川從屋裏出來：“我去團裏了，中午去徐叔家喫飯，徐明輝今天過生日。”
姜梨：“我就不去了。”
宋川皺眉，給她講道理：“徐叔特意讓我叫你，你不去不合禮數，中午我去供銷社買點東西，你提着到徐家，正好也和張嬸緩和緩和關係，就算你們心裏都不愉快，至少面子上要過得去，徐叔也沒爲難過你，你別下了徐叔的臉面。”
姜梨：……
她說：“不用你買東西，我自己給徐明輝準備生日禮物。”
宋川聞言，眉心舒展，沒想到他出海幾天，妻子不僅能下廚做飯，還變得通情達理了。
姜梨回屋洗漱完，去廚房撈麪條喫，沒看到香噴噴的麪條，只看到了洗乾淨的鍋碗。
她愣了一下，又翻了下碗櫃。
沃日！
合着宋川就給他一人下了一碗麪條，還挑釁的跟她說麪條很好喫？！
張春榮和徐夕妍都沒讓姜梨的情緒有太大的起伏，宋川這次真是把她氣炸了，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大早上凍人，姜梨也懶得生火做飯，她拿着鋁飯盒去食堂喫過早飯，路過供銷社進去買了一個本子和鉛筆，這年頭的本子普遍發黃，紙張也硬，沒新世紀那麼薄而軟，姜梨回到家，搬了個板凳坐在院裏，用菜刀把鉛筆削好，在本子上開始寫題。
唐綵鳳趁她婆婆出去串門的功夫跑來找姜梨，她搬了個板凳挨着姜梨坐，看她在本子上刷刷的寫字，羨慕的嘆氣：“有文化就是不一樣，字寫的又好看又快，姜梨，你上過幾年學？”
姜梨翻了一頁繼續寫：“上到高中畢業。”
唐綵鳳已經無法形容自己的羨慕了，她娘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家裏幾個兄弟姐妹，只有男娃娃才上學，女娃就在家裏幫大人幹活帶弟弟妹妹，一直到她生了小花，她婆婆也不讓小花上學，是她以死相逼才讓小花去了學校。
唐綵鳳問：“你昨晚做的啥好喫的？我都沒聞過那麼香的飯菜。”說着她捂嘴偷笑：“你知道嗎，我婆婆和小姑子昨晚都沒咋喫飯，被你做的飯饞到了，她們沒咋喫，我和小花昨天喫的可多了。”
唐綵鳳身上處處透着封建社會下的農村婦女的悲苦，雖然只和她相處了幾天，但姜梨看得出來，唐綵鳳雖然喜歡說家長裏短，但這人心好，誰要是對她好，她會以十倍的好心還給對方。
姜梨轉頭對她笑了下：“等哪天你趕海叫上我，我跟你一起去，回來坐一桌好喫的海鮮，你帶着小花偷偷過來喫。”
唐綵鳳一聽，嘿嘿一笑：“成啊。”
一上午的時間，姜梨緊趕慢趕，寫了整整一本子的數學題，在宋川回來的時候，她把本子收起來，宋川手裏提着一個網兜，裏面裝着一罐麥乳精和一包餅乾，在這個年代，這兩樣東西都是最好的，一般家庭的孩子很難喫上餅乾，更別提家裏孩子多的，每家每口定量的糧食都不夠喫。
宋川問：“你給明輝準備了什麼？”
姜梨拿着本子在手心拍了拍，宋川似乎猜到了，沒說什麼，只道：“走吧，張嬸飯做好了。”
姜梨沒理他，自顧自的走出去。
宋川：……
誰又招她惹她了？怪脾氣又上來了。
兩人來到徐政委家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徐家院門開着，屋裏的門也開着，除了徐政委以外，還有兩個團長，年紀跟徐政委差不多大。
“宋團長，弟妹。”
幾個人打了聲招呼，宋川給姜梨一一介紹，左邊的團長是十一團王學飛王團長，右邊的是九團的副團長吳成。
姜梨禮貌打招呼，和宋川進了屋子，飯桌上擺了一桌菜，大部分都是以海鮮爲主，張春榮招呼大傢伙坐下，徐夕妍一看見宋川就想湊過來，被徐政委瞪了一眼，纔不情不願的挨着張春榮坐着，徐明輝盯着滿桌子菜，嘴角都快裂到耳後根了。
姜梨看了眼張春榮，主動打招呼：“張嬸。”
張春榮一點也不想看見姜梨，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她笑道：“都別站着，快坐下喫飯。”
徐政委轉頭瞪了眼徐夕妍：“你這孩子這麼大了還不懂事？快叫人！”
自從上次二叔發火之後，徐夕妍不敢不聽二叔的話，她掛着臉，叫了聲：“宋哥哥，姜姐。”
王團長和吳副團長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徐夕妍和宋團長，又看了眼正主姜梨，不用說，大傢伙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徐政委對徐夕妍一直不叫姜梨嫂子而生氣，但他也沒啥法子，只能由着她去了，只要她別再黏着宋團長就行。
徐明輝過生日，王團長和吳副團長還有宋川送的都是平日裏供銷社很貴的喫的，張春榮看向姜梨，私下碰了碰徐明輝的胳膊，徐明輝反應過來，看向姜梨，想起上次在海邊被姜梨整了的事，他到現在心裏還恨着她呢，徐明輝舔着臉問：“嫂子，我今天過生日，你給我送啥呀？”
徐明輝是個孩子，就算問了這話，也只會說兩句孩子還小不懂事，但姜梨要是沒準備東西，攤到桌面上就有些尷尬。
徐政委咳了一聲，瞪了眼徐明輝，正想緩解氣氛，桌上的姜梨忽然拿出一個本子遞給徐明輝，眉眼間充滿了明媚的笑意：“嫂子知道你今天過生日，寫了一整本子的數學題，這裏面有你以前學的和現在學的知識，後面是你下半年要學的，可以提前預習下。”然後看向徐政委：“徐叔，這份學習題外面找不到，是我專門寫出來幫助明輝學習進步的，您沒事了可以多監督監督他，對他學習有很大的幫助。”
現在是1959年，十年動/蕩還沒開始，但凡是希望孩子學習上有成就的，哪一個不想要姜梨手上的練習題？
徐政委樂的眼睛都笑眯了，對徐明輝說：“還不接過去謝謝你嫂子。”
王團長和吳副團長羨慕的看了眼徐明輝，王團長說：“明輝，你這外嫂子對你是真好，費精力給你寫了一整本的數學題，不像我們家，一家子文盲，孩子寫的作業我們都看不懂。”
宋川說：“明輝，這是你嫂子送你的禮物，你收好了，到時候寫完了讓你嫂子幫你看看。”
徐政委連忙附和：“對，明輝，你還愣着幹啥，起來收着。”
徐明輝：……
他臉都快氣綠了，早知道姜梨給他準備的是數學題，他就不問了！
現在搬起石頭砸自己腳，徐明輝苦着臉起身接過姜梨遞來的本子，連過生日的心情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