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夕妍放下筷子,頓時委屈的低下頭,說話的聲音也帶了點鼻音:“姜大哥,姜姐,對不起。”
姜梨眼皮一抬,眼底藏着譏諷的看了眼徐夕妍。
小小年紀,從頭到腳都充滿了茶味。
見姜旭還要說話,姜梨不動聲色的踢了下他的腳背,姜旭還想接着說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不解的看向自家妹子,想問她爲什麼不讓他接着說下去,卻見她看着對面的徐夕妍。
姜梨疑惑的眨了眨眼,問道:“是你在問我問題,我二哥幫我回答問題,也沒有出言傷害你,你爲什麼跟我們道歉?”她恍然了一下:“你要是覺得我二哥剛纔說‘哪個女的’指的是你,那是你多想了,我二哥只是打個比喻而已,你不要對號入座,也不用跟我們道歉。”
徐夕妍醞釀好的眼淚一下子凝滯了,她抿緊脣,臉上有些尷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川不悅的看向姜梨:“妍妍只不過問了兩句話,你們那麼激動幹什麼?”
姜梨轉頭看宋川:“我二哥在認真回答徐夕妍同志的問題,她卻要跟我們道歉,我不該問一問我二哥哪一句話說錯了才讓她跟我們道歉嗎?畢竟我們是借住在徐政委家裏,該有的禮數不能少,不然傳出去,還以爲我和我二哥粗蠻不講理。”
她沒給宋川說話的機會,追問道:“我二哥說的處處在理,我們全家也相信你的爲人,倒是你,那麼大火氣幹什麼?”
姜梨反將一軍,看着宋川薄脣越抿越緊。
熟悉的臉、脾性卻完全不同,看到這人跟小叔長着同一張臉,她就覺得膈應。
飯桌上氣氛劍拔弩張,徐政委趕緊打圓場緩和氣氛:“好了好了,再不喫飯就涼了。”然後佯裝慍怒的瞪了眼徐夕妍:“妍妍,你以後說話也注意點,別是不是你的錯就瞎道歉,你看差點就鬧出誤會了。”
徐夕妍攥緊搭在腿上的手指,不情不願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凳子在地上劃拉出“刺啦”一聲,徐政委抬頭看向站起來的宋川,宋川扣上軍裝的領釦:“團裏還有點事等我回去處理,你們先喫着,我先走了。”
張嬸:“宋團長,飯都好了,你喫點再走吧。”
“不了,你們喫。”
宋川拿走櫃子上的軍帽帶在頭上,臨走前對姜梨說:“你先在徐叔家住着,我住宿舍,等房子批下來我就來接你。”
隨着房門關上,屋裏面一下子也安靜下來。
宋團長媳婦第一次上門就鬧得不愉快,徐政委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忙招呼着姜梨和姜旭先喫飯,桌上除了一盤白菜豬肉燉粉條和清蒸魚外,其它三樣姜旭都沒見過,這一路又是坐火車又是坐輪船的,一口熱乎飯都沒喫上,姜旭也沒客氣,在徐政委動筷子後,便拿起一個窩窩頭開始喫。
徐明輝見姜旭只喫白菜豬肉燉粉條和清蒸魚,知道他們沒見過其它海鮮,於是給姜旭夾了一個螃蟹和皮皮蝦,嘿嘿笑道:“大哥哥,你別老喫那兩樣,你也喫點其它的。”
張春榮笑道:“對啊,這些也就海島這邊有,回去了想喫也喫不上,你們多喫點。”
姜旭看着碗裏的螃蟹和皮皮蝦有些無從下手,他打小就沒喫過,也不知道怎麼喫,怕不會喫被人笑話,還連累梨子也被笑話,於是抬頭想看看徐明輝怎麼喫的,偏偏他們幾個人都在喫魚,倒是徐政委拿起一個螃蟹開始動手,姜旭見狀,剛想跟着學起來,碗裏的螃蟹就被姜梨夾走了。
“二哥,剝螃蟹是個細緻活,你就別動手了。”
姜梨手法熟練的剝好螃蟹,將蟹腿肉和蟹黃都放到姜旭碗裏,又給姜旭剝了幾隻皮皮蝦,她也嚐了點味道,清水煮出來的海鮮除了鹹味還有淡淡的腥味,再嘗不出別的味道。
徐政委詫異的看着姜梨乾淨的手指,笑道:“我看你剝螃蟹還挺熟練的,你們那也有螃蟹?”
姜梨乖巧一笑:“那倒沒有,不過我爹孃疼我,供銷社有什麼稀罕貨了先買給我喫,我喫過兩三回。”
兩三回手法就這麼熟練了?
張嬸有些唏噓,當初她帶着孩子們隨軍來到海島,學了好久才知道怎麼喫螃蟹。
徐明輝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裏,小聲嘟囔了一句沒意思。
徐夕妍也覺得沒意思,本來還想看他們兄妹兩的笑話,結果什麼也沒見着,倒是姜旭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喫着蟹肉和蝦肉,心裏還在想着妹子咋會剝螃蟹的?她在家裏喫沒喫過他這個當二哥的能不知道?於是喫過飯姜旭就把姜梨拽出屋,非要問個結果:“梨子,你咋會剝螃蟹的?”
姜梨早就找好了藉口:“我跟徐政委偷偷學的。”
姜旭:……
他摸了摸後腦勺笑道:“還是梨子聰明。”
姜梨一點也不客氣:“那當然。”
姜旭忽然發現自從梨子摔到腦子後,好像變了,沒以前那麼蠻不講理的嬌氣了,還變聰明瞭,尤其到了海島後,好像更聰明瞭,脾氣也變好了不少,都不用他在屁股後面講大道理了,等回去了他一定把梨子的變化說給爹孃聽,尤其要多給大嫂說說,省的她一天到晚說梨子這不好那不好。
姜梨進屋幫張嬸收拾好鍋碗,儘量做到讓別人挑不出毛病來。
從剛纔飯桌上姜梨的一言一行張嬸就看出來了,這宋團長媳婦不簡單,她把鍋裏的水舀出去,隨意問道:“姜梨,你在老家上過學嗎?”
“上過。”姜梨把地上的柴火撿到一堆:“一直上到高中畢業就沒上了。”
這事倒是真的,原主家裏就這麼一個寶貝閨女,就供着她一個人上學,上到高中畢業後要去外地上大學,家裏人不放心她一個姑娘去外地,就留她在家裏待着。
聽她上到高中畢業,張嬸心裏着實驚了一下,難怪說的一套又一套的,原來是個有文化的。
晚上姜梨跟徐夕妍睡一晚,姜旭跟徐明輝睡一屋。
屋頂掛着老式的暖黃色玻璃燈泡,屋子裏雖是磚房,但屋頂沒有吊頂,一抬頭就能看見漆黑的房梁,徐夕妍屋裏就擺着一張木牀和一個黑色櫃子,牀不算大,但睡她們兩個足夠了。
徐夕妍鋪好自己的被子,抬頭看了眼在鋪枕巾的姜梨,掀被子鑽進去,盯着姜梨的臉蛋瞧,暖黃的光線斜斜灑在她臉上,能看見雪白皮膚下細小的白色絨毛,她眉毛自然細彎,低垂着眼睛時,卷長的睫毛錯落的投射在下眼瞼處,徐夕妍看着看着,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一直以爲宋哥哥的媳婦跟地方上的農村婦女一樣,臉上佈滿了被歲月摧殘的風霜蒼老,可今天一見才知道她錯的有多離譜。
徐夕妍腦子轉了一圈,問道:“姜姐,你兩年都不來海島,就不怕宋哥哥和別人好了?”
姜梨不鹹不淡道:“破壞軍婚犯法,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徐夕妍:……
沒氣到姜梨,反倒把自己噎了一下,徐夕妍拉過被子矇住頭睡覺。
隔壁屋裏,徐政委兩口子躺在牀上,張嬸伸手拉了下牀頭的燈繩,屋裏一下子黑了,她掖了掖被角,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徐政委:“我發現宋團長他媳婦可真不簡單,跟一般農村人不一樣,你看剛纔在飯桌上,三兩句就把妍妍和宋團長堵的沒話說。”
徐政委:“一般人能嫁給年紀輕輕就升到團長的宋川?你看着吧,這兩人現在不合,指不定將來夫妻感情多好呢。”說完看向身旁的妻子:“你以後多照應點姜梨,保不準以後咱們還有事求到人家門上呢。”
張春榮……
她扭頭:“能有啥事求她門上?不就是宋團長的媳婦嗎?有什麼厲害的,你還是政委呢,你說他兩感情好就好?我倒覺的他兩長不了,說不定沒多久兩人就離了,宋團長轉頭就娶了妍妍呢?”
“你給我打住!”徐政委瞪她:“這種話你以後別在外面說,之前姜梨沒來就算了,現在人來了,你還說這話合適嗎?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爲嗎?是破壞人家家庭,破壞軍婚,這是犯法的!明天你也跟妍妍說說,讓她以後離宋團長遠點,她現在也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老粘着宋團長了。”
張春榮嘟囔道:“知道了。”
她還不是爲了他們老徐家着想,妍妍要是能嫁給宋團長,不管對徐家來說還是張家來說,那都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
現在是二月初,離過完年沒多久,到了晚上寒氣就竄上來了。
玻璃窗外起了幾片霜花,手電筒的光一照,亮晶晶的很漂亮。
範知學把洗腳盆塞到牀底下,扭頭看了眼已經脫了衣服躺牀上的宋團長,他掀開被子鑽進被窩叫了聲:“宋團長,睡了沒?”
宋川睜眼望着房梁:“還沒。”
範知學笑道:“宋團長,你跟我說說弟妹長啥樣,啥脾氣,等你房子批下來了,我們團的幾個幹部去你家裏熱鬧熱鬧,給你們新房子多加點人氣。”
宋川:……
一提姜梨他就頭疼。
看着挺文靜的一個姑娘,嘴皮子跟兩片刀似的,能扎死人。
他閉上眼,不想再提姜梨:“等房子批下來再說,不早了,睡吧。”
範知學:……
睡?睡個屁!
不管多晚,只要宋團長睡着沒一會就會爬起來找他要一根菸抽,還說他的煙澀口,然後大半晚上的出去跑步,跑到快吹號角時纔回來,折騰的他這幾天也跟着沒睡好,他打了個哈欠,拉過被子矇頭睡,心裏還在默數着一二三……
今晚數到了五百,到最後他睡着了宋川也沒起來找他要煙抽。
就在範知學睡的昏天暗地時,隔壁牀上發出“咯吱”一聲,他一個機靈就醒了,轉頭就看到宋團長坐在牀邊,宿舍裏熄了燈,窗外的月光清凌凌的照在爬着霜花的窗戶上,宋川半個身子暴露在月光下,身上穿着白色的工字背心,偏頭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冷不冷。
範知學:……
又來了。
他真希望組織上能儘快把宋團長的房子批下來,讓他天天晚上抱着媳婦睡覺去,看他還有沒有精力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