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旭:???
他顛了下背上的姜梨,轉頭瞟了她一眼:“梨子,你是不是暈船暈糊塗了?這是你丈夫,你瞎叫啥呢?”又轉頭跟宋川解釋:“妹夫,梨子她暈船暈的厲害,一路上都在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裏去。”
宋川沒接話,朝遠處看了眼:“車在那邊,天不早了,我們先走吧。”
說完朝姜旭伸出手,姜旭還以爲他要抱姜梨,覺得他這個妹夫就是面冷心熱,兩年沒見自己媳婦,等不及了要抱她呢,結果他剛想側身讓宋川接好姜梨,誰知他手一抬,把他脖子上掛着的兩個大包袱拎走了。
姜旭:……
他把姜梨往上顛了下,轉頭小聲說:“梨子,你可別再瞎喊了,別讓妹夫嫌棄你。”說完又怕姜梨跟他發火,於是又耐着性子哄她:“這裏不比家裏,你在這裏要是跟妹夫吵架鬧彆扭,哭都沒地方哭去,你聽二哥的,先順着他的脾氣來,要是他給你氣受,惹你不高興,你都一筆一筆的攢着,等到時候回到家跟我們說,我和爹孃還有大哥一定找宋川揍他一頓幫你出氣,你自己在這邊可千萬別跟人吵架,一定要記着好漢不喫眼前虧的道理。”
姜旭小聲叨叨了一路,姜梨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走在前面拎着大包袱的宋川,暈乎的腦子也精神了不少。
這人雖說跟她小叔長相一樣,但絕對不是小叔。
如果是小叔,小叔第一眼肯定會認出她,而不是態度這麼冷漠的對她。
難道這是小叔那個剛一出生就不見蹤影的親爹?
算一算時間,年齡也對的上,不然怎麼解釋兩個人的長相會如此的相似?不過,兩人的名字竟然也一樣。
不遠處停着一輛軍用吉普車,車邊上站着一個穿着藏藍色軍裝,頭戴小紅星軍帽的士兵,看見宋川,士兵敬了一禮:“宋團長。”然後接過宋川手裏的包袱放到後備箱。
姜旭震驚的看着四個軲轆的車子,嘴張的都快合不攏了,農村人哪裏見過四個輪子的小汽車?別說農村了,就是城裏也見不着幾輛,沒想到他妹夫這麼厲害,竟然能坐的起這麼氣派的車子,他娘總說宋川在鳥不拉屎的小島上過着苦日子,她纔不想讓姑娘過去受苦呢。
眼下這麼一看,這哪是苦日子啊,這比城裏有錢的人都氣派!
宋川打開後排座的車門:“二哥,你和姜梨先上車。”
姜旭腦子還懵着呢,他不僅看見了小汽車,還能坐小汽車了呢,姜旭把姜梨放下來,扶着她坐到裏面,自己也跟着坐到姜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稀奇的不得了,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
碼頭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司機開着車往家屬院的方向行駛。
宋川坐在副駕駛,透過車內後視鏡看了眼後排座的姜梨,她的頭抵着窗戶,秀氣的眉皺着,臉上沒什麼血色,看樣子暈船暈的不輕。
其實他對這個妻子並不瞭解,甚至可以說陌生。
當初他跟姜梨結婚也是被自己爹孃坑了一把,結婚當天他又被部隊的加急電報叫去執行緊急任務,這一走就是半年,要不是他娘發電報讓他回去把姜梨接過來給宋家延續香火,他都快忘了家裏還有個過門的媳婦。
宋川對這門親事不喜,他不願意回去,姜梨也不願意過來,兩人就這麼僵持了兩年。
沒想到兩年後,姜梨過來了。
宋川收回視線,看着擋風玻璃前快速倒退的草木大海:“時間太緊迫了,我前幾天向上面申請的家屬院還沒批下來,我這兩天再去催催,你們這幾天先住在張嬸家,等房子批下來就搬過去。”
他說完,車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姜梨壓根沒聽宋川說了什麼,她還在想着前世的事,也不知道在她死後,小叔和鄭丞怎麼樣了?大喜的日子新娘被砸死了,喜事變喪事,鄭丞年紀輕輕成了鰥夫,小叔‘白髮人送黑髮人’,以後誰給他養老送終?
姜梨越想越傷心,眼眶慢慢的紅了,尤其一抬頭就看見副駕駛那張跟小叔完全一樣的側臉,眼淚瞬間不爭氣的落下來。
宋川一回頭就撞上了姜梨哭的梨花帶雨的模樣,頓時眉峯緊皺,眼底也浮出些隱忍的不耐煩:“你哭什麼?房子又不是不批,只是要等幾天。”
姜梨:……
呸,虧她還對着這張臉哭鼻子,要是小叔,哪會說出這麼不耐煩的話?
姜旭怕姜梨鬧脾氣,又怕妹夫嫌棄他妹子,趕緊打圓場:“妹夫你別生氣,梨子就是兩年沒見着你,成天在家裏唸叨你,這不是猛地一見你,她才激動的哭了嗎。”
姜梨:……
唸叨個屁。
原主這兩年在家裏沒心沒肺的活着,要不是婆婆成天在她耳邊唸叨着讓她去隨軍,她怕是都忘了自己還有個丈夫。
宋川沒再說話,姜旭也不好再說什麼,司機小林撇了一眼後視鏡裏的姜梨,然後又瞥了一眼。
前幾天宋團長親孃發來了一封加急電報,團裏人都知道了,宋團長的媳婦要來隨軍了,當初宋團長毫無預兆的就結婚了,團裏人誰都沒見過嫂子的真容,只知道她是農村人,在大家固有的思維裏覺得農村媳婦都跟地方上的婦女一樣,沒想到今日一見,竟然這麼漂亮。
皮膚雪白,烏黑的長髮編了兩個辮子垂在身前,哭起來眼瞼微紅,鼻尖透紅,瞧着跟水捏的人似的,哪像個結過婚的媳婦。
…
從東峯島碼頭到部隊開車要一個多鐘頭,此時天也黑透了,汽車的兩束大燈照亮前方,即使隔着玻璃也能聽見外面呼嘯的海風。
其實從東峯島碼頭到部隊還有一班船,但這條船道規劃在軍事區域內,沒有部隊的介紹信不予其他人乘坐,宋川這纔開車親自接他們。
汽車駛進了家屬院,姜梨透過車窗看着一排排的房子,都是磚房壘起來的,家家戶戶都亮着暖黃色的老式燈泡,路上還有許多軍嫂和軍人,還有孩子們在後面遛彎撒歡,這一幕幕衝擊着姜梨的視覺,比起原主的老家,部隊的家屬院可好太多了。
姜旭也看呆了,在他們那,也只有大隊部才捨得用磚頭蓋一間房子,這麼多房子,得花多少錢買磚頭?
徐家在第三排家屬院的第五家,大門敞開着,從外面能看見院裏窗戶上透出來的光,司機小林停好車,去後備箱把包袱取下來交給姜旭。
宋川道:“你把車送回去直接回隊裏,不用過來了。”
小林:“好的。”
汽車掉頭開遠了,宋川摘下軍帽扣在手裏,對姜旭和姜梨說:“這就是張嬸家。”說完率先進去。
姜旭拎着兩個大包袱問姜梨:“梨子,你自己能走嗎?”
姜梨點頭:“能走。”
她這會好多了。
姜旭嘴上不敢說,怕給姜梨拱火,心裏卻憤憤抱怨,這妹夫就是個榆木腦袋,兩年沒見媳婦了,也不知道跟自家媳婦拉拉手,攙着點梨子,自己走在前頭跟主家一樣。
宋川推開徐家屋門,外屋的徐政委正低着頭看今天送過來的報紙,聞言轉頭看去,見宋川身後還跟着一男一女,頓時合起報紙笑道:“喲,宋團長把媳婦接回來了。”
宋川笑了下,給姜梨介紹:“這是張嬸的丈夫,徐政委,你跟我一樣喊徐叔就行。”
姜梨一點也不懼生,大大方方道:“徐叔,我叫姜梨”又指了下旁邊的姜旭:“這是我二哥姜旭。”
姜旭拎着兩個大包袱,拘謹的叫了聲“徐叔。”
廚房裏有鍋鏟碰撞的聲音,想來應該是張嬸在做飯,徐政委放下報紙,招呼着他們坐,外屋陳設很簡單,屋裏就放了一張八仙方桌和四條長凳,挨牆放着一個櫃子,上面擺了一些瓶瓶罐罐,姜梨想着來別人家借住,基本的禮貌得有,於是去廚房幫張嬸搭把手。
徐政委笑道:“宋團長,你娶的這個媳婦賢惠,一進門就知道進廚房,你看看我那侄女,哪是個進廚房的樣,就這他爹孃還催着我趕緊給她找個好婆家,連飯都不會做,哪個婆家敢要啊。”
宋川沒說話,眉眼間透着些疲倦。
徐政委看在眼裏,憂心問道:“你最近晚上還是失眠睡不着?”
宋川這個毛病也是上個月才頻繁出現的,上個月他出海執行任務,爲了救手下的兵被敵方陰了一把,人受傷昏迷了一天,醒來後就有了失眠睡不着的毛病,跟他一個宿舍的副團長說,每天晚上看宋團長睡着了,結果沒一個鐘頭又醒了,一醒來就去外面跑步,平時不抽菸的他,到了半夜總會找他要一根菸。
宋川抬手揉了揉痠痛的鬢角,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複雜隱晦:“嗯,還是失眠。”
姜旭拘謹的坐在長條凳上,納悶的看着姜梨進了廚房。
他家妹子啥時候這麼勤快了?從小到大連竈房的門都不入,更別提做飯了,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覷了眼旁邊的宋川,估摸着梨子是想在宋川面前表現表現,自家妹子忽然這麼懂事,倒還省的他多費口舌勸導了。
…
廚房裏煙火味很濃,鍋臺裏柴火噼裏啪啦的響着,張嬸拿着鍋鏟炒菜,鍋裏冒上來的熱氣燻的她睜不開眼睛,姜梨進來的時候她快速瞥了一眼,也不跟她客氣,忙指揮着她:“快快快,把火滅一滅,火太大了,菜都快糊了。”
姜梨雖然沒用過拉風箱的竈火,但基本常理還是知道的。
她坐在竈臺前,用小鏟子鏟了木灰蓋在燃燒的柴火上,幾下就把大火蓋住了,張嬸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熱氣,這才低頭細看姜梨,宋團長的媳婦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瞧着細皮嫩肉的,跟她侄女一樣白,她又瞄了眼姜梨的雙手,白嫩白嫩的,一看就沒幹過莊稼活。
處處跟她侄女徐夕妍一比較,哪哪都不輸,也就這小媳婦身上的衣服布料不行。
張嬸的飯差不多做好了,鍋裏的是最後一道菜。
海島的蔬菜不比外面,供應不及時的話會以海鮮爲主,這邊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張嬸做了一份清蒸魚,清蒸螃蟹和皮皮蝦,還有一盤水煮蛤蜊,再就是一盤白菜豬肉燉粉條,放在這個年代,做這一桌子菜,算是對客人最好的待遇了。
姜念洗乾淨手和張嬸一起端飯,張嬸看了眼外面黑透的天色:“奇怪,咋這個點了,明輝和妍妍還沒回來?”
徐政委說:“妍妍的表演可能還沒結束吧。”
話剛說完,屋外就傳來了女孩清脆的笑聲,隨着屋門推開,一男一女跑着進來,男的是徐政委的兒子,今年十二了,女的是徐政委的侄女,今年十九,是文工團女兵,也是文工團一枝花,穿着白色軍裝,帶着軍帽,扎着兩個短小的辮子一晃一晃的。
徐夕妍一進來就擠到宋川旁邊的長條凳上,眉毛細彎,眼尾微微有些上挑,笑起來清純中透着勾人的嫵媚,別說,這張臉是真好看,徐夕妍全然沒看見屋裏多出來的姜梨和姜旭,黏着宋川甜甜的喊:“宋哥哥,我們團今天跳舞表演你怎麼沒來呀?虧我還在臺上一直找你的位置。”
宋川道:“下午我去碼頭接人了。”
幾乎在徐夕妍擠到宋川身邊時,身爲宋川二舅哥的姜旭第一個先炸毛了!
這是啥事?!
他妹夫一個有媳婦的人,咋和別的女人這麼黏糊?!
徐政委和張春榮先是看了眼姜梨,見她端着盤子放在桌上,臉色並無異樣,倒是一旁的姜旭臉色難看鐵青,像是下一刻就要衝上去拽開兩個人,張嬸沒說話,轉身又去廚房端飯,好像已經習以爲常了。
倒是徐政委看不下去,平日裏這麼着就算了,現在宋團長的媳婦都來了,妍妍還這麼黏着宋團長像什麼樣子?這要是傳出去,不得被人說閒話。
“妍妍,那是你該坐的地嗎?過來,和明輝坐一塊去!”
徐政委拽走徐夕妍,朝姜梨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宋川旁邊:“姜梨,過來坐,你就別忙活了,你張嬸一個人就夠了。”
徐夕妍心不甘情不願的起身坐到徐明輝旁邊,像是纔看到姜梨一樣,驚訝道:“咦,二叔,這兩人是誰呀?”
徐明輝刺她:“你眼瞎啊,那是宋團長他媳婦,至於男的嗎……”他笑問:“大哥哥,你是誰呀?”
徐政委抬手敲了下徐明輝的腦袋,徐明輝“哎喲”一聲,捂着被敲疼的地方不滿的抬頭看他爹:“爹,你打我幹啥?”
“要你多嘴?”徐政委瞪他一眼,給兩個孩子介紹姜梨和姜旭:“她叫姜梨,是宋團長的媳婦,你們喊嫂子,這位是姜梨的二哥姜旭,你們喊大哥就行。”然後又給姜梨兩人介紹徐明輝和徐夕妍。
說話間張春榮已經把幾盤菜都擺到桌上了。
姜梨不想拂了徐政委的臉面,順着他坐在宋川邊上,只是坐在最邊上,與他無形中拉開了一截距離。
她嫌膈應。
明明有老婆的人,還和別的女人拉扯不清,原主雖然不願意來海島,但至少在家裏安分守己,沒有跟哪個異性糾纏不清。
宋川看出了姜梨的小動作,沒理會她,和徐政委說起團裏的事。
徐夕妍手肘撐着桌子,手心支着下巴,眼睛滴溜溜的將姜梨掃了一圈,眼裏的輕蔑呼之慾出,她人畜無害的笑了下,問道:“姜姐,你不是喜歡待在老家嗎?怎麼願意來海島隨軍了?”
姜念抬頭對上徐夕妍赤/裸/裸的挑釁。
不叫嫂子叫姜姐,看來徐政委的侄女是不想承認她是宋川的妻子。
姜梨還未開口,一旁的姜旭先開腔了:“不是我妹子願意來海島,是她公婆催着她過來和我妹夫趕緊爲宋家延續香火,要不然老兩口就來海島拽我妹夫回去,再說了,我妹夫是有媳婦的人了,萬一哪天和哪個女的傳出拉扯不清的傳言,傳出去都叫人戳脊樑骨。”
姜旭把宋川和徐夕妍都糟蹋了一遍。
他妹子從小在家裏被寵着長大的,還沒被人這麼擠兌過,來海島之前他大嫂就囑咐他多給梨子說說,能忍就忍,別動不動發脾氣,再被妹夫送回來就丟人了,所以他一路上也不停的給梨子說好話,讓她啥事都讓着妹夫,但眼下這事別說梨子能不能忍了,他一個當哥的就忍不下去了!
從那女人一進屋就黏着宋川,還說這種話膈應梨子,他不說出這番話心裏都不痛快!
姜旭的一番話讓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徐明輝小心覷了眼他爹尷尬的臉色和他娘難堪的眼神。
??還有他堂姐徐夕妍僵在半空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