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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交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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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薦引”都是熟名,“照見”一欄則時有空缺。

““照見’爲什麼空?”郝對影問。

“照的是內符。”李恭道,“內符要有人從京裏給‘影樣,換新樣後,舊樣必留空。——你們燒了。'

朱瀚把紙攤到燈下,手指在幾處“薦引”上停了停。

“這幾個名字,都是平日不顯眼的‘走遞”,一旦集齊,便是燕人要走一票大件。”

“什麼?”郝對影道。

“人。”朱瀚合上匣,“或者信。——總之,能動邊鎮的東西。”

“你要我做什麼?”李恭直截了當。

“明日太廟畢禮後,神武門外一裏,石佛橋下,你帶人接一個匣。”

朱瀚道,“匣裏只有青布與白粉,按我們給的'籤樣’走雁門,第三日午夜前,到“淤刺灘’把匣扣在第二棵槐樹的鐵環上,退三步,等三刻。”

“誰接?”李恭問。

“看‘籤齒'。”

李恭看他:“你用我,是想把雁門那條暗線逼出來?”

“不是逼,是拉。”朱瀚道,“逼出來,他立時縮,拉過去,他自找繩。”

“若我被識破?”李恭眼裏有一絲冷光,“雁門的人,不是喫素的。”

“你不需要帶全隊。”

朱瀚淡淡,“你只管把匣送到,回頭我們從居庸那邊給你‘回執’。另外——”

他把袖裏掏出一塊極薄的鉛片,鉛片上刻着一行淺痕:“雁北通關魚符·右半對”。

“簽到回饋。”朱瀚把鉛片遞給他,“配你胸前那半片,能過雁門兩道暗柵,但只一次,三日內。”

“夠。”李恭把鉛片塞進腰緣,抬眼,“我相信你一回。”

“爲什麼?”郝對影問。

“你們昨夜在永和後房換棺。”

李恭淡淡,“做得乾淨。”

朱瀚盯着他兩息,收了目光,手指在燈盞邊點了點,燈焰一抖。“籤”完。

他轉身就走,剛跨出三步,舊道口忽地起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緊接着,三道幽光從磚洞裏射出來,直射向燈芯。

“滅燈。”朱瀚低喝。

燈一滅,舊道裏“颼颼”破空聲接連響起。

暗箭不是射人,是射燈座與牆角。

李恭整個人在一瞬間前撲,左手一翻,抓起燈座底座,右手袖裏甩出一截短鏈。

短鏈上有個小小的鐵錨,錨足鉤住牆頂一方松磚,他整個人借勢上翻,落在燈座上方,順手把那燈座擲往暗箭來處。

“左下第三磚,空。”李恭低聲,“他在裏頭。”

“我來。”郝對影貼牆,掌跟一頂,第三塊磚被他一掌打得碎裂,後頭一個黑影還未徹底退回,喉嚨就被郝對影的手臂鎖住,硬生生拽了出來。

黑影喉間發出“咯”的一聲,手裏還攥着一支短弩,弩轂上塗了黑油。

“誰派你來的?”郝對影逼問。

黑影不答,嘴角冒出一絲白沫。

“硝砒。”朱瀚伸手,在他腿後用兩指一捏,牙關被迫張開,白沫溢出更多,但人還喘着。

他掏出一截細竹,插在黑影舌根下壓住,“說。”

黑影眼珠往上一翻,露出眼白,像是要昏過去。

李恭伸手把黑影手腕掰開,擰下他食指上一個看不出花的墨色指環,指環內壁刻了一個“闕”字。

“闕左的。”李恭道,“不是燕人,是京裏的‘假籤'。'

“誰頭?”朱瀚問。

“......陸。”黑影喉嚨擠出一個音節,“陸——”

後頭的音被“咔嚓”一聲硬生生折斷。

李恭的手指捏斷了黑影的脖頸。

郝對影一怔:“爲何?”

“釘子人。”李恭淡淡,“這人嘴裏有反咬齒,活着是禍。”

朱瀚沒有責怪,只往前走兩步,蹲下,掀起黑影衣襟——衣襟裏縫着一條細細的黑線,黑線的盡頭連着一隻小鐵盒,鐵盒裏插着一節極短的火絨。

““死訊’。”朱瀚道,“若他活口落在我們手裏,這根線只要一拔,火絨點着,外面的人就知道'失手’。”

“現在他們會當我們也死。”李恭道。

“正好。”朱瀚起身,“你從北側走井道”。對影,隨我轉去神武門外的“石佛橋”,把匣給他。”

“此處的爛攤子?”對影指了指屍體。

“籤網的人來收。”朱瀚抬眼,“到點,他們就到。”

說完,牆縫裏果然有一點微微的亮,像一粒星,轉瞬即逝。

兩息後,舊道深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從來沒來過,又像一直都在。

李恭抱拳一揖:“三日後,淤刺灘。”

他鑽進牆角的井臺下,身影很快沒了。

郝對影貼耳聽了兩息:“走得乾淨。”

“他是做過前鋒的人。”朱瀚道,“用得住。”

神武門外一裏,石佛橋下。

河水被凍住,只在橋心留了一個巴掌大的眼。

橋洞下的石縫裏藏着一隻布包,布包裏裹着青布與白粉,還纏着一根線,線頭是紅的——“籤網”的“紅回執”。

“給李恭的。”郝對影道。

“他會按我們給的路線走。”

朱瀚道,“我們要做的,是在居庸外接‘回執’。

“石佛橋這邊會不會有人守?”

“守也無妨。”朱瀚冷冷,“他們以爲我們送的是人,我們送的是‘空'和'樣’。”

他把布包塞回石縫,略略移動了一分角度,讓那根紅線的線頭露出不到一寸,恰能被熟手看見,外行看不見。

“走,回宮。”他轉身,“太廟後的‘散場',我得盯一盯陸廷。”

晨鼓後半刻,闕左外巷。

陸廷腳踩雪,心裏發虛。

他昨夜派出去的那撥“闕左手”,沒有迴音。

“死了?”他打了個寒戰,“還是被南安侯截了?”

“相公。”他身後的小童湊近,““慈雲觀’那邊說,三日裏確有棺。”

陸廷眯眼:“今早呢?”

“今早......空。"

“空?”陸廷原本發虛的心忽然穩了些,“空就好,空就說明他們做戲。”

“可太廟......”小童聲音更低,“太子回位了呀。”

“假的。”陸廷咬牙,“他用空棺騙我,讓我自己認是假的。太廟那個“太子”,也是假的。”

話剛出口,巷口一陣風帶着雪粉捲了過來。

風裏有人不緊不慢地走,腳步輕,像踩在紙上。

那人撐着一把黑傘,傘骨細長,傘面極舊,邊沿還補了兩塊布。

人來到面前,傘一偏,露出半張臉。

“陸相。”朱瀚笑不達眼,“早。”

陸廷被風一吹,眼淚都出來了,勉強一笑:“王爺早。”

“慈雲觀空棺,您滿意嗎?”朱瀚問。

陸廷心裏一跳,面上笑不改:“何處說起。

“我若要騙你,不會留空棺。”

朱瀚溫聲,“我只會留一個人給你抓。”

陸廷臉上一寸寸退了血色。

朱瀚笑意收回:“陸相啊,‘籤網”之內,你抓不着。你能抓的,只有自己人。”

“王爺這是——”

“奉告。”朱瀚淡淡,“闕左用'假籤’的人,今夜別出門。

你若還要用,我就把假籤'的每一筆賬,每一筆銀,送到御史臺門口。”

“御史臺是我的人。”陸廷嘴硬。

“是你的?”朱瀚側了側頭,“試試。”

陸廷把舌尖壓住,沒出聲。

雪落在他帽檐上,壓了一層,像壓了他脊樑。

他這才意識到——那“空棺”不是給他說服的,是給他“自證”的。

“陸相,今夜回家早些。”

朱瀚把傘往他手裏一塞,“彆着涼。朝裏少個會寫字的人,不好用。”

“王爺要動我?”陸廷握傘的手微抖。

“不動你。”朱瀚轉身,“動你的‘籤’'。”

他走進雪裏,身影被風掩了去。陸廷站了半晌,牙根咬得發酸,終於吐出兩個字:“混賬。”

他轉身往回走,剛轉過巷角,腳底下一滑,踩在一塊薄冰上。

午後,居庸外“塞虎店”。

驛鋪裏煤泥火燻得人眼睛發澀。

三張桌拼成一長條,條上擺着熱得發白的羊骨頭。

靠窗坐着一個挑小鬍子的關吏,袖裏藏着一枚半截魚符。

門口風一掀,進來兩個趕車的,肩上全是雪。

車上蓋着青布,佈下鼓鼓的。

“籤。”關吏懶懶抬眼。

趕車的把袖口一卷,露出腕上的細痕,痕裏壓着一粒鉛片。

關吏眼睛一亮:“右半對'?”

趕車的把車拉到後院,揭布,裏面一隻匣,匣上蓋着白粉。

“什麼玩意?”關使用筷子戳戳白粉,粉輕輕一晃,漂起一絲細煙。

關吏吸了兩口,眼皮打了個磕,笑:“好貨。”

“籤。”趕車的重複。

關吏笑,把半截魚符一塞,手還沒抽回來,窗外忽然“咚”的一聲,有什麼重物落地。

院牆上翻下來兩個人,落地無聲。

關吏一驚,手探向袖裏,卻被一支黑色的“釘”釘住了袖口——那“釘”不是釘,是“籤網”的“齒”。

齒卡住衣料,順着衣縫鑽了進去,一寸一寸往上推。

“別動。”後牆的人淡淡道。

他拉下圍脖,是李恭。

關吏冷汗一把冒出來:“你們不是雁門的?”

“籤齒看你。”李恭抬腳,把關吏的椅子踩倒,半截魚符順手抹進袖裏。“回執呢?”

關吏抖着手,從懷裏摸出一張卡片,卡片一面空白,一面刻着一個“雁”字,刻得細細的,幾乎看不見。

“謝了。”李恭把卡片塞回趕車人的手裏,“三刻後,淤刺灘'。”

趕車的點頭,一扯繮,車又進了風雪。

院裏只剩關吏與李恭。

關吏嚥了一口唾沫,壓着嗓子:“你們不是送貨的,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簽到。”李恭盯着他的眼,“回執。”

“什麼回執?”

“你們雁門這條線——誰接。”李恭道,“說一個名。”

關吏脣發白,眼睛:“......白三’。

“見哪?”李恭問。

“淤刺灘。第二棵槐樹。你們一一你們怎麼也知道?”

“我們寫的。”李恭轉身上牆,“今晚見他。”

關吏癱在地上,半截魚符沒了,袖口被“齒”磨出一道細線。

門外風一卷,雪往屋裏灌了一掌,熄了一盞燈。

夜,淤刺灘。

河面凍得發亮,灘心露土處扎着兩棵老槐,第二棵粗些,樹幹上釘着一個鏽死的鐵環。

李恭把匣扣上去,退三步,呼出的氣在鬥篷裏化成白霧,又被風吹散。

三刻還不到,灘邊就有腳步,先是一個,後是三四個。

帶頭的是個瘦子,肩上披着一張狐皮,狐皮尾巴拖到膝後。

瘦子走過來,先不看匣,抬頭看天,天上沒有星。

他又低頭,看雪,雪不新。他這才抬手,指指匣:“開。”

李恭不動。

瘦子笑笑,回頭對身後的一個黑影點點頭。

黑影把袖子一甩,袖裏彈出一根細鐵棍,鐵棍往匣上一撬,匣蓋開了半寸。

白粉順風飄了一線,狐皮瘦子鼻翼輕輕動,滿意地點頭:“行貨。”

“回執。”李恭道。

瘦子手掌一翻,亮出一枚小小的“雁”字卡,然後迅速把卡收回袖裏:“你們的人不懂規矩,回執要交換。”

“交換什麼?”李恭問。

“人。”瘦子笑,“你們要的人,我們帶了。”

他拍了拍手,後面的黑影扯出了一個人影,塞進第二棵槐樹旁的雪窩裏。

那人被縛住手腳,口裏塞着布團,頭上一塊黑布蒙着,只露出半截鼻樑。

黑布掀開半寸,露出的不是北鎮舊軍面孔,倒像京裏書吏。

“誰?”李恭問。

“籤主自己看看。”瘦子笑,“你們讓我們開匣,我們讓你們看人。規矩。”

李恭沒動,眼角餘光瞥向槐樹下那人鼻樑,鼻樑正中有一粒極淺的灰痣。

那灰痣,他認得——是中書左相陸廷案前的貼身書吏,叫“桑二”。

“回。”李恭道。

瘦子眯起眼,笑容一寸寸退下去:“你們不按規矩。”

“按。”李恭把袖裏“右半對”的魚符一抖,半片魚符從指間滑到風裏,打了個旋,恰好落在瘦子的腳邊。“回你一個半對”,也算‘回執”。

瘦子垂眼看半片魚符,笑意又慢慢回來:“講理。好,走。”

他把“雁”字卡往李恭這邊一丟,自己退開一步,擺手。

兩名黑影上前,架起那“人”,塞進匣旁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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