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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這樣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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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河路。

河堤邊的柳樹禿瓢了, 細長樹枝跟着風晃盪,樹幹邊倚着輛黑色大摩託。

遠處空地上正準備播放露天電影, 幕布在高架上抻起一角,帷子已經圈起來了, 有個姑娘低着頭調試放影機。

臨河的燒烤攤子人聲鼎沸,溼潤的空氣中瀰漫焦香的辣椒味兒,孜然味兒。老少爺們、抱小孩的婦女,老頭老太太聚在旁邊等着開場,手裏攥兩串兒菜卷或板筋,閒磕牙打發時間。

張楊和韓耀面對面坐在露天搭棚的矮桌前,桌上一大盤烤串, 兩碗雞蛋生菜面, 兩瓶松遼啤酒。

韓耀磕掉鐵籤尖兒上的炭灰,把菜卷擼下來夾到張楊碗裏,張楊蔫聲不語的吸溜麪條。

誰也沒說話,他倆這張小破桌子就像是從熙攘中間特意隔出來的一個四方格。

直到太陽的大腦袋緩緩沉進河下, 《廬山戀》的片頭曲唱完了, 肉串也涼了,麪條喫得只剩半碗湯,啤酒瓶子倒在凳子腿邊。張楊木訥的盯着幕布看了許久,韓耀看着張楊,倆人忽然同時開口。

張楊:“哥,你是不是特羨慕蘇城?”

韓耀:“喫飽了,咱倆談談。”

倆人:“……”

韓耀簡直要被張楊逗樂了, 無奈:“怎麼成我羨慕蘇城了又,我羨慕他幹嘛啊我――”說着又突然頓了下,像是在組織這番話該怎麼說。半晌,他正色道:“哥從來沒羨慕過蘇城,哥不想結婚生孩子。”

張楊緊繃的嘴角鬆了,下意識的覺得高興:“嗯,我也不羨慕。”

韓耀接着卻道:“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張楊看他,不明所以。

放映機將影像投射在幕布上,電影開始。

周筠小姐再次從國外來到廬山,故地重遊,這是她和戀人耿樺相識相戀的地方。還是同一家招待所,同一間客房,周筠不禁回想起往事。戀人耿樺因和國民黨後代的她接觸過密,遭到傳訊,風雨交加的夜晚,她怕自己會害了耿樺,烏雲壓頂的扭曲年代,周筠只得將愛情埋在心裏,返回美國。

周圍終於靜了,人們圍着幕布看的入迷。燒烤攤子的老闆熄滅炭火,在鄰桌搬了個小凳子也坐去帷子邊上。

河邊只有韓耀和張楊了。

韓耀的手肘支着桌緣,問:“不想結婚,就想跟哥這麼在一起,倆老爺們兒耗着?”

張楊嗯了聲:“怎麼是耗着,我覺得咱倆這麼住着挺好。”

韓耀又問:“咱們這麼在一起住着,住多久?”

“不知道,一直住。”張楊說。這時,他忽然想起四條街的菜園子,成羣的母雞,碗架上的筷筒子,韓耀的藍色塑料大拖鞋掛在籬笆上。如果將來娶了媳婦,這些就都沒有了。張楊道:“我不想娶媳婦,我就想一輩子這樣。”

韓耀笑了:“一輩子?”

張楊點頭,理所應當的語氣:“嗯吶。咱倆都不想結婚生孩子,就這麼過唄。”

韓耀卻搖頭道:“咱們倆沒法過一輩子。”

張楊抬頭看他。

韓耀望着河面反映的浮光,隨意拄着手臂,說:“朋友哪能在一起一輩子呢。就是兄弟姐妹也沒有能在一起一輩子的,爹媽和孩子也不能。”

“兩個人憑得什麼能在一起一輩子?是怎樣的關係才能在一起一輩子?張楊,你想想。”

“有兩個人。他倆每天住一個屋,睡一副炕,喫一鍋飯,朝夕……”韓耀的聲音像是哽了下,他掏出煙別過頭點燃,臉一直朝向河水,終究也沒能再繼續將後面的一番話說完。

然而無需韓耀說完,張楊腦海裏已經想起很多人,想到他父母,想到了蘇城和雲姐,想到金老師和他家裏的老婆子。

韓耀想告訴張楊――朝夕與共,這倆人能從風華正茂過到垂暮之年。倘若沒有意外,那其中一個老死了,另一個也就離不遠了。

親子之間不能做到如此,兄弟姐妹之間不能,朋友之間不能。

這樣兩個人,只能是夫妻。

“在祈盤屯過年那時候我說過,你不結婚,我就這麼陪着你。你一輩子不結婚哥也陪着你,哥真是這麼想的。”韓耀第一次不敢抬頭看張楊,不敢看張楊的目光和表情。韓耀夾着煙的手架在膝蓋上,自己都沒發覺指節在哆嗦。“哥對你……從來沒後悔過。”

“你明白我的意思麼?”韓耀垂眼看着菸頭上明滅的火光,啞聲問。

有些事兒,一旦撕開口子就剎不住了。

“你現在還太小,想得太淺,我知道你不懂,什麼都是單憑一股念想就去做。哥也不想逼你,本來想等着你哪天想明白了,或走或留,咱倆怎麼相處,哥都沒話說。”

“但是今天在蘇城家,你抱蘇新的時候,哥突然就害怕。”

“如果過兩年,你爹媽逼着你娶媳婦,你還是不想,哥能給你想法子糊弄過去。可是等糊弄完了,你將來明白過勁兒,覺得當時做的真他媽傻,缺心眼兒,那時你也買不着後悔藥了。等以後的哪天,你看別人都能領着媳婦兒和孩子上街串門子,自己身邊就一個臭老爺們兒,覺得厭煩,覺得人生不應該是這麼……不正常。到時你再想起今天說想和哥這麼生活一輩子,你不嘔得慌麼?”

“最重要的是,你就是嘔死,也再不能變成現在這個歲數重新來一遍。”

菸灰燒出一長條,撲簌簌散在風裏。韓耀笑了聲,說:“哥不能霸着你,咱倆今天索性講明白了吧。哥怕耽誤你,也怕你恨哥。”

“在你心裏,張楊,咱們倆是什麼關係,你對我……到底怎麼想?”

韓耀說完,顫抖着手將最後一口煙舉到嘴邊抽盡。

張楊怔在那兒,眼神木然,也許在看韓耀衣襟上的釦子,也許只是無目的看着虛空中漂浮的一點,臉上和眼中看不出絲毫情緒,又如同有千思百緒梗在心裏。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即便能夠體會的人也無論如何說不清,道不明。

如果非要詳細解析張楊此時的心境,內容夠出本書。翻開就是譬如“他的思想在矛盾、驚異,倫理和自我審視的鬥爭中昇華,對自身得到了重新認知”之類的句子,這樣即便出書,看得人也理解不了。而說出來的也終究變得淺薄,成了簡體省略版。

人類之所以爲高級動物,就是因爲人有複雜的情感和思想,複雜到人類自己都研究不明白,搜產掛肚用盡千言萬語也無法道出,某一瞬間的念想到底跳躍了多少溝壑和海域。

倆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四方格內的時間靜止了。

電影還在放。

周筠重回廬山,此時陰霾已散,故人卻不再。她再次遊遍了曾與耿樺一同走過的每個地方,每到一處,過往就在眼前閃過,從相識、相知到相戀,相互理解相互吸引,他們共同的理想和心願,點點滴滴,分分秒秒,一一講述給熒幕前的觀衆。

直到周筠來到他們五年前相約的大橋上,與此同時,考上研究生之後來廬山出差的耿樺聽說周筠來了,急衝衝去找,倆人隔着鄱陽湖只一眼就望見彼此,甚至等不及跑過去,直接跳進湖裏遊向對方,在湖水中擁抱,再續耿樺被帶走審訊之前,倆人一起來遊泳的約定。

張楊坐着,目光不自覺的就移到了帷幕上,像個上課走神的小學生。韓耀抬眼看了一會兒張楊,沒有追問,也轉過頭跟他一起看。

耿樺帶着周筠遊覽了廬山其他景點,都是他們上次沒來過的地方。

午間,陽光明媚靜好,倆人在山間草地上小憩。周筠躺在巨石上望着四周,忽然看向耿樺。

她說:“孔夫子,你就不能主動一點兒麼?”

耿樺笑了聲,沒聽懂,問:“你說什麼?”

周筠不語,閉上眼睛。

耿樺明白了,紅了臉,支支吾吾說:“我……我……”

周筠笑了,直起身在耿樺臉頰上飛快的,蜻蜓點水的親了一下。

帷子裏立刻傳出小陣躁動,家長趕緊捂上了小朋友的眼睛,但接着竟有人高聲吹了個口哨。輕浮的起鬨,立刻有人小聲“呸”了口,而這人“呸”完了也還要繼續看他所“不齒”的這一幕。

八零年的電影,中國第一部吻戲。

這一幕至今卻仍像是不能爲公衆所知的刺激而私密的影像,看了還讓人臉紅,又忍不住窺伺。

最終電影迎來了最後一段波折。有了國民黨將領周父和共|產黨將領耿父之間的恩仇,他們的婚姻能順利麼?兩黨恨不得不共戴天,他們之間的兒女要結婚世人容不下,連觀衆也不禁唏噓搖頭。然而電影總是峯迴路轉,兩位老人相見後認出對方是黃埔軍校時的老同學,繼而一笑泯恩仇,有情人終成眷屬。

觀衆嗚嗚泱泱散場,抻懶腰打哈欠,各自夾着板凳,領着孩子,各回各家。放映員收拾機器,拆帷子和幕布,燒烤攤兒老闆回來收爐子和桌椅了。

老柳樹枝又被秋風吹的飄搖,最後兩片葉子也落了,恍惚有種曲終人散的感覺。

張楊還在看片尾,恍惚中好像每天跟他在一起的韓耀變成了周筠,電影裏跟周筠遊覽的男人又變成了韓耀。他心裏一陣難言的惡寒和排斥,打了個冷戰。

在看電影之前他心裏翻江倒海的那些詭異混雜的情緒又浮現出來,張楊心裏卻像核桃被剝開了一道縫,然後喀嚓一聲。

人羣散盡,張楊還呆滯的坐着。韓耀沒叫他,去付了錢。回身時,張楊也傻愣愣的站起來,手背抹了把鼻子,那模樣跟看完了電影要回家似的,好像根本不記得他們坐在這兒原本要談什麼,走到摩托車邊了,什麼都沒說,也沒看韓耀。

韓耀疲憊的嘆氣,嘗試着扯了下嘴角,走過去,想說先回家吧,明天再說。

沒想到張楊先他一步開了口。

最後一波路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張楊小聲說:“我……還是不想結婚。”

韓耀愣了,定定的看着他。

張楊有些語無倫次:“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懂、我知道自己爲啥不想結婚……”

他手臂在空中畫着圈,最後嚥了口唾沫,想了想,說:“其實人未必就得娶媳婦,咱倆在一起也……好像沒什麼區別,一樣都是過家。我願意跟你在一起,你好。”

韓耀聲音略微有些抖,他點頭,問:“你告訴哥,在你心裏,咱倆是什麼關係?”

張楊還是有點兒說不出口,他覺得他和他哥之間就是這樣,什麼什麼關係的他媽怎麼說啊這玩意兒……他嘟囔了半天,最後一臉惱怒和不耐煩,徑直撅屁股抬腿跨坐在摩託上:“誒就跟以前一樣!你別問了趕緊走吧……”

韓耀突然俯身在張楊臉頰上飛快親了一口,狗熊點水般。

張楊登時怒了,用衣袖狠狠抹臉,“你幹嘛你!像個娘們兒似的!讓人看見!”

“娘們兒?”韓耀學着周筠的樣子看着禿瓢柳樹枝,做青春少女狀說:“啊哈~還有兩隻小鳥兒在笑我們呢~”

張楊:“……”

韓耀哈哈大笑,跨上摩託,宣泄散不完的喜悅般大喝:“回家!”

大摩託瞬間竄出去,沿着河壩飛馳,這一次是真正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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