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怕陳曉雲不到足月生產, 早早就將她送到產院住着,但陳曉雲把肚子裏的娃生出來卻是在十月份, 正常足月,也證明孩子生長健康。
陳曉雲這女人, 心特別大,特別寬。別人第一次生娃都緊張,她陣痛開始前一刻鐘還歡歡喜喜腆着肚皮喝了一大飯盒張楊給熬的雞湯拌寬麪條。結果張楊刷飯盒回來的工夫她就開始喊疼,產院護士遂即將她推入產房。
原本生娃這事兒,張楊身爲外人無需在場,也不好在場。但這一回偏就讓他給趕上了,這也是張楊生平唯一一回現場近距離等待新生命降臨。跟着看雲姐被推入產房, 坐在門邊長椅陪家人等待, 樓梯道傳來陳叔來回踱步的鞋跟聲,蘇城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攥緊顫抖,嘴脣抿的死緊。張楊坐在瀰漫消毒水氣味的樓道裏, 同樣緊張, 期盼。
也許是心態好,又許是喫飽了有力氣,蘇家的娃出生十分順利,幾乎沒怎麼折騰遭罪。陳曉雲晚上九點鐘推進產房,夜裏十一點半時,等在門外的蘇家人陳家人就聽見產房裏傳出小娃的嘹亮哭聲。
蘇城激動的霍然起身,蘇母和陳母緊忙聚到門邊, “哎呀生了生了!我大孫兒啊!”
沒一會兒護士推門出來,笑道:“恭喜您家,是個小姑娘。”
“小姑娘”仨字說完,張楊站在一旁就瞥見,蘇城母親臉上當即有些不好看了。
上一代人“重男輕女”的思想已經深深刻在骨子裏,盲目卻堅定,讓人無可奈何。但看着蘇城和陳家都歡歡喜喜,蘇父也在笑,張楊心裏還是高興,外甥女有爹疼娘愛,舅舅以後也對你好,這就行了唄。
新生兒皺巴巴紅彤彤,小眼睛眯成一條縫,頭髮稀疏。說實話,一點兒都不好看。肚臍貼着消毒棉花,上稱稱重,咔嚓照張相。然後護士在小被子上別了個紅色的塑料牌,上面有編號,把小娃裹在產院的白色襁褓中,從口袋裏掏出口紅,在孩子腦門點個紅點兒,再咔嚓照張相。
最後小小一團寶貝送回媽媽懷裏,蘇城就坐在牀邊看看孩子再看看媳婦兒,笑得眼眶紅了。
張楊小外甥女的名字早想好了,陳曉雲給起的,叫蘇新。取“去舊迎新”的意思,一家人都希望這孩子未來能跟他們的人生不一樣,一切都是嶄新的。
陳曉雲在醫院住了兩天就回自己家坐月子了。月子裏一般都是女性親屬和朋友去給下奶禮,韓耀和張楊去的時候就沒見陳曉雲的面,避嫌嘛,不然大老爺們兒給人家媳婦送下奶禮,這叫啥事情。
韓耀將包的厚厚一沓禮金交給蘇城,一併還有張楊給他外甥女縫了兩件開襠連身的小衣服。張楊抱着軟綿綿的小蘇新嘖嘖嘖的逗弄,蘇新這兩天長開了,變得白嫩嫩,一笑露出上下牙牀,依依呀呀細着嗓子尖叫,小手揮舞拍打張楊的下巴。
張楊實在稀罕,忍不住在孩子臉蛋上香了一大口,帶響兒的“啵”一聲。
韓耀坐在一旁看着,微怔,垂着眼抽菸,張楊問他抱不抱孩子他也沒聽見。
蘇城想跟哥幾個喝一杯,又想進裏屋伺候月子,還想跟蘇新小姐二人世界一番,所以倆人也不爲難他,略坐片刻就走了,說好孩子滿月來喫酒。蘇城送他們出門,送到街口就連跑帶顛兒的急吼吼g回去陪媳婦。
張楊站在樹葉稀落的柳樹下,朝蘇城的背影輕笑,打趣道:“當爹了就是不一樣,跑得比以前快,閨女成祖宗了。”
韓耀臉上沒什麼表情,靠在柳樹幹上點燃一支菸,卻沒有吸,夾在指間。
許久,他嘴角挑了下,說:“別人家孩子你就稀罕成這樣,以後自個兒有孩子了,不得讓你慣成什麼樣。”
韓耀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張楊原本高興着,心裏卻突然扭曲着難受了一下,剛纔抱着蘇新那種愉悅的感覺幾乎瞬息消散。
張楊總覺得這話中藏了另一種意思,說不上來的讓他慌。
如果他以後有孩子,有孩子就要結婚……還是韓耀想要個孩子?他哥已經二十七歲了,他想結婚麼?
張楊腦子亂糟糟,本能的低聲脫口道:“我不結婚。”
“傻玩意兒。”韓耀的話帶着一種違心的,強迫自己做出的試探和誘騙。張楊卻察覺不到韓耀的情緒,只是聽見他哥說:“你這是沒結婚,等有媳婦兒你就知道好處了。以後找個像陳曉雲那樣的女人不好麼,再生個孩子。”
韓耀頓了頓,說:“――你就不羨慕蘇城?”
張楊愣了,喃喃:“蘇城……”
像蘇城那樣,娶個漂亮賢惠的好媳婦,生個娃好生過順遂日子,爹媽嶽家和睦,誰會不羨慕呢。蘇城值得羨慕。可張楊卻從來沒向往過蘇城的生活,以前不懂事吵着娶媳婦不算,現在他覺得自己過得也很好,也是值得羨慕的。最起碼他自己就很羨慕自己,或者說,他滿意現在的生活,爲啥還要去羨慕別人?
張楊梗着脖子抬頭看韓耀,想說他不羨慕。可他又忽然不敢瞎說話,怕韓耀會接着他的話茬,說其實他想像蘇城那樣娶媳婦生娃。
張楊心煩意亂,他非常不想聽到韓耀這麼說。
韓耀默默看着他,張楊沉默半晌,只道:“咱回家吧。”說完徑直走到摩託邊上,抬腿撅屁股跨坐在後座上,陰沉着臉直勾勾看前方。
韓耀:“……”
韓耀想笑,伸手抹了把眼角,嘆氣。他始終覺得張楊還是不懂,面對眼前的岔路,只有張楊真正明白他將走向哪裏,韓耀纔敢,才能陪他走下去。
他跨上摩托車轟開油門,卻不是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