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裏······
孫策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一個極爲陌生的地方,耳邊隱隱傳來虛物飄渺的聲音。孫策凝神去聽,那聲音終於漸漸清晰了起來,原來是古琴的叮咚聲。琴聲低低的嗚咽着,像水墨滴在絹帛上一樣暈散開來,又如同千絲萬縷的絲綿一般,慢慢的纏繞在孫策的身上,將他一層一層的包裹起來。孫策心中開始覺得不安,又開始有些焦急,他努力的想要掙脫琴聲的糾纏,但是那琴聲卻好像有着莫大的魔力,讓他不得不去仔細的聆聽,在其中越陷越深。
琴音忽的一轉,綿軟的絲線在一瞬間變成了天空中低落的雨點,沁着涼意砸在孫策的身上。孫策感覺自己明明在什麼地方聽過這首琴曲,但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琴聲越急,落雨越大,他的這種感覺就越發強烈。琴聲從四面八方不斷的傳來,像有無數的人在四周彈奏,所激起的清冷的雨點將孫策全身澆的溼透,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也逼得自己頭疼欲裂。
琴聲再轉,陽光忽然投了下來。孫策抬起頭,看見天空中的烏雲裂開了口子,陽光從那條裂縫中灑了下來。琴聲再也聽不見了,孫策忽然發覺自己漂浮在浩瀚無邊的大海之上,一望無際的海水讓他不由得心生敬畏。孫策感覺胸中像堵着什麼似的,他想要大聲呼喊,將胸中所有的情緒全部發泄出去。孫策在海面上痛快的叫喊着,這時,他看見海面的盡頭泛起了微光,微弱的光芒之中,一個剪影慢慢的清晰起來。來人披着重鎧,高舉着殷紅如血的大旗,因爲迎着光,所以孫策看不清旗上的徽記,但是孫策能清楚的感覺到來者的目光——那是一直烙印在他心靈深處的目光——父親的目光。
來人策馬在海面上奔馳起來,胯下的駿馬踏着浪花,海風揚起了他身後的紅色大氅,那人手中的大旗一振,上面的徽記終於映入了孫策的眼睛——江東的猛虎旗,來人的面目也漸漸清晰了起來,正是自己的父親,孫堅孫文臺。
“父親!”孫策大聲呼喊了起來,一邊喊一邊向孫堅奔去。父親的面容越來越清晰,孫堅向孫策伸出了手,笑了起來,那溫暖的笑容簡直要將孫策融化了。孫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小的時候,只想跨上父親的戰馬,靠在父親的胸前,跟着父親一起,無論去向何方,去向何處。
嗡,孫策猛的回頭,那是羽箭劃空而過的聲音!
一枚羽箭越過了孫策的身體,射中了奔馳中的孫堅。孫策驚恐的回頭,看見父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枚羽箭插在他的心口,而孫堅的手還朝孫策的方向伸着。嗡嗡的巨響在孫策身後響起,密集的鐵矢從他的背後襲來,越過他的身體,瞬間將孫堅完全吞噬了。孫策清楚的看着羽箭一枚枚的插在父親的身上,孫堅的臉痛苦的扭曲着,在馬背上搖晃了幾下,身體一傾,栽下馬來,跌入海水之中。
“不——”
“不——”孫策滿頭大汗,從牀上猛的坐了起來。房間明亮的陽光刺得孫策有些暈眩,左胸上的劇痛讓他胸口的呼吸爲之一滯。
“夫君,你醒了!?”
孫策抬起頭,看見大喬正坐在他的榻前,膝上放着一副古琴,看來剛纔夢中的琴音是她彈奏的。此時的大喬略略有些憔悴,一雙美眸正擔心的望着自己。孫策只感覺到潮水般的強烈酸楚向自己源源不斷的湧來,一股莫名的悲傷將他團團包圍住,全不給他半點抗拒和逃避的機會,他推開古琴,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的抱住大喬,痛哭流涕。大喬身上淡淡的香氣將他籠罩了起來,放佛一股暖流流入孫策的心田,將他心底的哀傷沖淡了,帶走了。孫策有生之中第一次希望時間可以停止下來,停止在這一刻,可以讓他就這麼抱着大喬,宣泄自己心中所有的情感,直到永遠。
但是這難得的平靜卻被一幫不解風情的武夫給打破了。
甘寧等人衝了進來,圍着孫策,人人臉上都夾雜着關心和興奮的神色。孫策和大喬窘迫的分開,大喬俏臉通紅,轉身走入後堂之中,孫策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卻不小心牽動了自己的傷口,一陣鑽心的疼痛。
“哎呦······”孫策痛得叫喚了一聲。
“主公,快點躺下。”衆將手忙腳亂的扶着孫策重新躺回牀上。甘寧咧着嘴道:“主公,你知道你這次傷的有多重麼?華大夫說羽箭離你的心臟只差一點點,一點點,主公你懂麼?”甘寧邊說邊用手比劃着。
程普拉開了吐沫星子橫飛的甘寧,不悅的道:“興霸,閃一邊去,讓華大夫看看主公的情況。”
華佗從衆將間費力的擠了進來,坐在榻上,拿起孫策的一隻手,閉着眼睛把起脈來。良久,華佗睜開眼睛,將孫策的手鬆開,笑道:“君侯恢復的情況不錯,等我再開幾副調養氣血的方子,幾個月後應該就可以痊癒了。”
孫策笑了笑:“我哪裏等得了幾個月啊,我恨不得現在就能立刻起身上馬,帶領大軍繼續徵伐下去。”
“君侯,你若是這樣不愛惜身體,恐怕以後就再也不用上戰場了。這一次你受傷極重,我本來都以爲你活不下來了,好在你受傷之後的施救還算及時,才保住了一條命。”華佗皺了皺眉,接着勸道:“君侯,身體可是你自己的,拖着一副病體,就算打下再多的土地,又有什麼趣味。”
孫策訕訕的笑了笑,不好意思的向屋外看去,卻不經意瞟見衆將的左臂都掛着孝。想起方纔大喬也是穿着一身素服,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籠罩在孫策的頭頂,他從牀上坐了起來,抓住程普的胳膊,緊張的問道:“程將軍,你們,你們爲什麼都掛着孝?”
“主公,我······”程普結結巴巴的。
“說!”孫策大聲吼了起來,一用力,胸前的傷口又再崩裂,裹着的紗布立刻有血洇了開來。
“主公息怒!”衆將一起跪了下來,程普泣道:“主公,老夫人她,她······”
“我母親怎麼了?”
“老夫人她仙遊了。”
一股濃重的甜腥味從心底湧了上來,孫策噴了一口血,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