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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雲吹散湘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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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王樸去世了?!!

手上驀地一疼,正是與榮哥相握的那隻手,只見他面色凝重,沉沉盯着眼前報事的宦官,僵立半晌,喑聲道:“擺駕樞密使。”

從我住的汴河大街到王家所在的西華門外並不太遠,一路經過繁華的街道,市井喧鬧聲透過玄青車帷細細流入車廂,我和榮哥哥靜靜坐在馬車裏,一時都沒有說話。

心裏難過,無論是從私人感情還是國事角度我都不希望王樸去世。

隱約記得小彌預測王樸的大限之期是在三月,現在才二月初,這些日子我雖然不安,但總是心存僥倖,總覺得老妖精會在三月前出現……

倒底沒能力挽瀾。

轉頭看榮哥,他抱臂胸前,在脣上,雙眉緊鎖。此時正是掌燈前天光最晦暗的時刻,他端坐在暗影裏,沉凝孤寂如一座雕塑。

我悄靠過去,頭輕輕倚在他肩上。

“你舅父爲機變多智,剛決有斷,”他聲音低沉道:“我平素與他計議天下事,無不相合,兼之其明敏多材,不僅精通當世之務,至於陰陽律歷之法,莫不畢殫其妙!顯德二年,我命他校定曆法,撰《大周欽天曆》,去年考正雅樂,作《律準》,今已頒行於世。”

他喟嘆:“文伯精究術數,言多中,我曾問他朕躬踐|,能得幾年,他對曰‘推演數理可得三十年。三十年後,非臣所能知’,記得其時我道‘誠如卿言,朕當爲主三十年,十年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朕志足矣’,不想他竟先歸於地下……”他語聲一頓,仰天深深長嘆,“天不欲我平中原麼?!爲何奪我王樸這般迅!!”

他面上地悲慟我曾過。在高平。他心愛地大將史彥戰死。前幾年。他信任地重臣鄭仁誨辭世。我都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神色。

我跪坐起身住他地脖子。埋在他鬢邊。他接住我地身子。我們在幽暗地車廂裏。無言相擁。

忽然馬車一震。隨即停下。車外從人奏道:“啓稟陛下。已到樞密使王大人府。”

王家大門上挑了白紙燈籠。上面一個鬥大地“奠”字邊是寫了“王”字地戳燈。白慘慘掛着。牆裏白幡亂舞。還未進府門已先聞一片悲聲。

王家衆僕着了喪服。腰繫麻繩。齊齊跪在門邊候駕。王樸地夫人。我地舅母劉氏。一身縭素。由兩個侍女攙着踉蹌蹌迎上來。撲身拜倒。伏在地上才說了句“未亡人接駕來遲乞請恕罪”。便已泣不成聲。她身後跪着王棠和王恪麻戴孝。哀哀啼哭後些是杜。深深埋着頭。

榮哥沉聲道:“都平身罷。”拉着我的手邁步進府。

來到靈堂見一口油得烏亮的黑漆棺材居中停着,四壁點了兒臂粗的冥燭,靈前執事物品想是合着王樸的職位身份,靈牌上書“故樞密使東平王公之靈位”。榮哥走過去,執起靈前玉鋮,叩地再四,咄咄有聲,目中,隱有淚光閃動。

屋內屋外,哭聲震天。

心下慘然,我在王樸靈前拜了拜,旁邊王棠和王恪還禮。我站起身,早有人搬了兩張椅子來,想必他們也爲難,我雖然沒有名分,但旁人大約都覺得我和榮哥……所以這座也有我的,不過我還是依着亡人晚輩的身份,搖頭婉拒,隻立在榮哥身邊。

榮哥坐下,問道:“前日朕尚與王卿議政,如何忽然就……”

劉氏手中鮫綃帕子不住拭淚,躬身哽咽道:“聖上容稟,昨日亡夫奉旨巡視汴口,督建斗門,工竣回返時正經過故相李大人的府,亡夫與李大人交談之際,忽然疾,暈僕於座上,從人急以肩抬歸,延醫問藥,誰想只一夕,竟然……就去了……”撕心裂肺地大哭,再不見平時的美豔風韻,若不是旁邊有侍女扶着,幾乎委頓於地。

周圍一片抽泣聲。

榮哥喑嗟,“王卿明敏多材智,性剛決有斷,實乃國之棟樑,如此撒手人寰猶似斷朕膀臂!”深深一嘆,略頓,端容道:“傳朕旨意,冊贈侍中,贈布帛五百匹,粟四百石,諡文忠。”又拉過王恪溫言撫慰,問過年齒,將及束之齡,便親封了東頭供奉官。(1)

孤兒寡母叩謝恩,僕從盡皆跪倒,一室悲號嗚咽,滿庭慘霧愁雲。

……

忽聽門外一陣大亂!有人斷喝:“聖上在此!豈容爾等擅闖!驚擾聖駕,該當何罪!”

卻聽一聲冷笑,明明人在大門口影壁牆外,這一輕哼竟象是貼在我耳畔出來的,而後又是之前那聲音:“爾等膽敢再踏前一步,格殺勿論!”

紛亂中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越衆而出:“姐!你可聽到?嘻嘻,這可是逼我們出手呢!”

小彌!我倒吸口涼氣,纔要往院門口跑,旁邊榮哥砰一下抓住我的腕子,朗聲向門外道:“放他們進來!”

滿屋人齊刷刷望向庭中,只見一衆家院護衛持了長短兵刃圍了個半月形的圈子,一步步從影壁後退進院裏,再瞧那圈子的中心圍了一人,一領縹色長衫,褒衣博帶,神態自若,刀劍叢中只似閒庭信步,舉手投足間說不盡的瀟灑從容,當真是雅度簡遠,蕭蕭沖和,往面上看,神清骨秀,眉宇疏朗,一頭烏黑的長,卻有鬢邊兩縷銀白!

我驚叫一聲“老……大叔!!”悲喜交集地怨他,“你怎麼纔來啊!!我都急死了!!”掙開榮哥的手幾步奔到老妖精跟前被他懷裏一物吸引了視線。

在他左臂彎裏,靜靜躺着一隻碧綾子襁褓,我伸頭往裏看看,一個粉團小人,含着拇指,睡得正甜。

兩年沒見道老妖精已經有了二代產品??

“小姑娘還是這般性急,”耳中響起老妖精清泠的聲音,依然是幽谷澗流般湛冽,“全爲救她家中丁口耽擱了,可惜倒底晚了一步,只救下這個女嬰,”忽然我頰上一暖,竟是他抬手在我臉上撫過,他評論道:“看着也還罷了,摸着怎及在谷中日日坐湯細滑……”

……

我僵硬立着完全沒有回頭的勇氣,只希望從這角度榮哥的視線不能一目瞭然……

小彌從老妖精身後伸出頭來,得意道:“姐,我知你急着救那位王大人,方纔在路上遇到師父,我就帶他老人家來了。”

老妖精笑道:“才一進城便被這劣徒拖來,瞧這陣勢,莫不是那人已歸西了?”

他居然還笑得出!我緩緩神,鬱悶撅嘴“是啊,我舅父大人今日剛剛故去了!”

老妖精捋着鬢邊銀絲,道:“若是纔剛去的,倒是不妨看看。”說着邁步向靈堂裏走去。

衆人不知他要幹什

是聽我們對話應該知道他是友非敵,又懾於他莫測的林風致混合了高手氣勢,很奇妙的組合,於是他所到之處衆僕分水浪花般散開,他大袖飄飄抱嬰兒,從容走到棺槨前,一抬手上黑漆棺材蓋。

一個人影呼地衝到他跟前,叫道:“你做什麼!”正是王棠。

老妖精淡淡道:“不開棺何看得。”

“甚麼?!你要開棺!!大膽!竟敢在聖上面前如此放肆!!”

我趕緊走過去解釋,“榮哥哥是小彌的師傅,就是我一直跟你提到那位杏林高手稱‘醫仙’的那位世外高人,向來隱居於山林的,這次難得他老人家出山,我想請他看看舅父大人,萬一……”雖是對着榮哥,其實也是說給全屋人聽的。

“呸!你這賤……爹爹日待你不薄,人去了你怎還要擾他清淨!忒以的歹……”似乎礙着榮哥,她沒象平時那樣直抒胸臆……

卻聽旁邊一聲“當真?!”舅母氏撥開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當真能使你舅父還陽?若真如此,我……我……”目光轉向老妖精,腿一軟,向着他就要拜下去。

我趕扶住,“舅媽不要心急,成與不成還要請醫仙看了再說,只不過我想,既然已經到了這山窮水盡的地步,不妨就請他看看……”死馬當做活馬醫這句太粗白,沒好出口。

身側王棠叫:“娘莫聽她的!她的話又豈能信得!平白擾爹爹不得安生!”看着是要撲過來,卻被兩人一左一右鉗住了胳膊,正是王恪和杜。

我不理她,只對她老媽:“便是隻有一線希望也要試試,救不成也是我們的一片誠心,可若是救得了,豈不是開棺見喜……”

不待我說完舅母已疊聲地應道:“無須多言!開棺!!”

我轉臉看榮哥,只見他略一點頭,眼中也有幾分期盼,我微笑,讓侍女扶住劉氏,自己走到老妖精跟前,擋了衆人視線,低聲道:“大叔呀,我可替你做足了勢,現在可就看你老人家的啦!”

他雙眉斜飛,似是忍着笑,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道:“若是我這時藉故離開……”看我變了臉色,他莞爾,“你且讓去一旁。”

我退開一步,小彌上前接過他懷中嬰兒,站到我身邊,就見老妖精右手抵在棺材蓋上,輕輕一抬,那三五個人才抬得起的沉重棺蓋竟象粘在他手上一般,無聲而起,在空中打了個九十度的轉兒,又緩緩落下。

這手功夫一露,衆人的信心似乎又長了不少,人人屏住呼吸盯住他,一時屋裏鴉雀無聲,地上掉根針都聽得到。

他探身查看棺中王樸的屍身,微微點頭,嗯了一聲,手中銀光一閃,不知在哪摸出根銀針,我只覺眼前好象同時有七八個人影晃動,對於不會武功的人,或許會覺得他根本沒有動,我定睛再看時,他已直起身,銀針又不知被他收去哪裏,他目光在屋中一掃,悠悠道:“尚需至親活血做引。”說完就拿眼看着王棠。

王棠一愣,還未答話,王恪已搶步上前,擼了衣袖道:“請神醫取血。”說着把他白細的手臂伸到老妖精眼前。

我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王恪,滿臉書卷氣的少年,看着斯文守禮,少年老成,想不到還有些血氣。

老妖精道:“年長些的纔好。”說罷手一招就把王棠抓過來,捏起她一根食指,道:“舉好,莫動。”再瞧他手裏,變戲法一樣多了一把鋼刀,耳聽門口侍衛低低咦了一聲:“我的刀呢?”

老妖精舉刀在手,衝王棠挑眉一笑,“莫怕,我有上好的金瘡藥……”話音未落,就聽王棠嗷一聲慘叫,眼一閉,仰面躺倒。

屋裏一陣騷動,有丫鬟婆子圍過來,扶起王棠,百般呼救。

我看得清楚,那刀根本還沒往她身上招呼呢,分明是嚇暈的。

老妖精眼裏掠過一抹邪邪笑意,瞬間消匿不見,他一本正經地嘆道:“怎這般……罷了,你過來。”招過王恪,刀尖在他指尖挑了個米粒大人目不轉睛盯着他,大氣也不敢吐一口,死寂得讓人窒息。

猛聽老妖精一聲大喝:“還要睡到幾時!醒來!”並起右手食指中指,疾戳向王樸胸口羶中穴!

就聽棺材中悶哼一聲,先是劉氏跌跌撞撞地撲到棺材邊,周圍人也呼啦圍上來,七手八腳把王樸扶坐起,王樸閉着眼,半晌幽幽吐口氣:“怎這般吵鬧?”衆人轟一聲,有哭的,有笑的,亂成一團。

老妖精不耐煩地閃到一旁,看着亂哄哄的衆人道:“你等莫要圍個水泄不通!謹慎他再暈死過去!”又是舅母率先反應過來,一面命人把王樸攙出來扶到旁邊交椅上坐下,一面帶着王恪跑到老妖精面前噗通跪倒,納頭便拜,口裏“恩公”、“仙人”叫個不住。

“罷了罷了!”老妖精擺擺手,“燒些薑湯與他灌下,我再與你開個方子,日日與他煎服。”

早有伶俐人取了筆墨,引他去旁邊桌上寫藥方,劉氏這邊已樂得團團轉,一會到榮哥跟前叩頭謝恩,一會看看王樸,這時王樸的神志還未完全清醒,不過這已足夠令她喜極而泣。

忽聽小彌抱着的嬰兒一聲啼哭,小彌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我也沒有哄嬰兒的經驗,老妖精接過來拍了兩下,皺眉道:“這般聒噪!鬧醒了寧馨兒!”

劉氏討好道:“莫不是餓了罷?”一邊吩咐身邊侍女去找個奶媽來,忽一側頭看到滿屋靈堂執事,喪禮白幡,忙對從人道:“這些物事留它作甚!還不趕緊取下來!!”於是白花花滿屋子僕從奔走,又是一番混亂。

雖是忙亂着,每個人的臉上卻都有笑容盪漾。

我轉頭尋找榮哥,他在我身後,只是一個轉身的距離,目光相觸,但覺兩人心意相通,不約而同伸出手來,交握在一起。

滿屋人來人往,我們相顧微笑。

這一年,是顯德六年春。

註釋:

(1)皇帝隨從近臣的稱呼。僅用以表示品級,無實際職掌。

玄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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