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來,夏語初裹着那一身溼透的衣衫,感覺自己自己就是那夾心冰棍兒。手腳全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機械的動作。
眼前一陣陣的昏暗愈發濃烈,明明是朗朗晴空,卻覺得眼前飄過一團一團的黑霧,腦中是昏昏沉沉的一團混亂,讓她只想停下來歇息。
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脣,讓那麻木中的一絲疼痛讓自己清醒,如果她現在停下來,後有追兵,無疑是羊入虎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昏沉中時光被拉得無比漫長,她終於看到了松鼠巷內,自家的那扇門。
她推門進去,坐在屋子裏等她的蘭花兒聽到聲音,便笑着跑出來,揚着手裏的圖紙道:“楚姐姐,來幫我選一選……”話頓在了嘴裏,她驚愕地看着夏語初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男裝,有些撞撞跌跌地走進院子,將門關上。
“這、這是怎麼了?”蘭花兒過了一會兒,才慌慌張張地過來扶住夏語初,她目光閃爍,有些驚愕和懷疑。
夏語初在看到院門虛掩時,就知道蘭花兒在屋內,定會引起她的驚愕和懷疑,可是,事急從宜,她只能採取對她最有利的方法。
她反手握住蘭花兒的手,沉聲道:“蘭花兒,我遇到了些麻煩,若你還看着姐妹相交一場,不想我平白喪命的話,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落水了。可以讓你哥哥來幫幫忙,再不要告訴別人。還有,幫我請個大夫。”她語氣低沉和緩,眉宇間卻隱約透出幾分冷厲,令蘭花兒心神爲之一攝。
握着她的手如一塊堅硬的冰,冰寒入骨,蘭花兒打了個哆嗦,再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然後,她看見那冷靜凌厲的女子,瞌上了眼睛,往地上滑去。
蘭花兒“啊”地驚聲低呼一聲,猛然間被帶得上身往地上傾去,她踉蹌了一步,終是隻能任由夏語初從她臂彎內滑坐在地面,靠着牆角。
她試着將夏語初抱回房去,卻覺軟軟的抱不起來,不由有些手足無措起來,猛然想起她說過若是要幫忙就只找她的哥哥,立即有了主意,轉身跑往隔壁院子喚蘭良升。
兩張傢俱的圖紙從她袖裏飄出來落在地上,也顧不上拾,被風吹過翻飛了一下,孤零零地落在角落裏。
蘭良升很快來了,他看着軟綿綿靠在牆角的夏語初,慌神起來,顧不上男女之防,輕搖着她喚她的名字。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觸碰中入手冰寒微溼,簡直不似個活人,而像是一團剛凝成的冰塊。
夏語初也從昏沉中清醒了一點,低聲吩咐讓蘭花兒扶一扶她,強撐着站起來,又蘭花兒半抱着進了房間靠在牀頭。
他立即吩咐蘭花兒:“你去將她身上的衣衫換了。”
蘭花兒也發覺了不妥,她應了一聲,等蘭良升出去後,她立即就翻找了夏語初的衣箱,拿出衣服替夏語初換上。
換好衣服後,她將被子拉過來蓋在夏語初身上,走出門去。
門外,蘭良升站在門外,聽得門響,立即轉過頭來看她。
“昏過去了,”蘭花兒輕聲說道,臉色有些發白,想起了她剛纔替楚夏換衣衫的情景,裏頭的衣衫全市溼透的,凍得已經快成冰了,她想不到楚夏是怎麼頂着着身溼衣服回家的:“要請個大夫。”
蘭良升點了下頭,轉身就衝去了醫館,很快就拉了被拉得有些撞撞跌跌的大夫回來。
大夫臉色有些不好看,一路抱怨着,但看到了病人,卻也立即就聚精會神症斷起來:“風邪入軀,寒氣入骨,是挨凍了吧……”他說了幾句,就開了藥方,叫了蘭良升跟着他去抓藥。
蘭花兒就又會到屋子裏照顧夏語初,拿了帕子替她一縷一縷擦乾頭髮。
此時的夏語初只着了中衣,安靜地躺在棉被下,淡紫花的棉被只鼓起扁扁的一個小坡,烏黑的發散在枕上,襯得蒼白的臉色簡直像是半透明,看起來虛弱而嬌弱,與暈倒前的冷靜凌厲判若兩人。
蘭花兒覺得很不安,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蘭良升回來後,她將心裏的不安告訴了他,他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定定地看着蘭花兒:“妹妹,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蘭花兒也沉默了一會兒,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傍晚時分,夏語初發起了燒,滾燙滾燙的,昏沉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蘭花兒和蘭良升忙着請大夫和煎藥,蘭大叔夫妻問起,他們也只敢回答楚夏着涼生病了,不敢多說。
天寒地凍的,蘭大娘終是擔心,跑過去夏語初的院子裏,吩咐了一番蘭花兒小心些,別老是湊到楚夏房間裏,小心過了病氣之類的話,就回了自己院子打算早些兒安置。
她一邊脫棉襖一邊向蘭大叔抱怨:“蘭花兒這孩子就是實誠,我看楚夏病得不清,讓她不要隨便進她房間小心過了病氣,她還不耐煩……”
剛脫了棉襖,就聽得院外傳來一陣敲門聲,“砰砰砰”地直響,頓時就沒好氣起來,披上棉襖回了聲:“來了!”就抱怨着去開門。
誰知道開了門,她卻嚇得怔住了——外頭站着的是衙役。
“官爺……什麼事兒?”她陪着笑低聲下氣地問道。
那衙役一手推開她:“查犯人。”
“官爺,我們這裏有什麼犯人呀?”她踉蹌了一下,賠笑道。
蘭良升還未安置,他也被喧譁聲吵醒了,他猛地坐起來,突然絕的心底的不安得到了驗證一般,嘭嘭直跳,他連棉衣都沒有披,就這樣穿着中衣拉開門走出了房門。
他的目光穿過院子,看到了院門處,那個衙役身後那人,他竟然認識!
是上次差點傷了他的劉公子身邊那個長隨!
他心頭劇震,突然就聯想到了楚夏身上!
這時,嚴介智卻被旁邊另一戶人家發生的爭執驚動了,卻是蘭家隔壁一個屠戶,剛入睡就被吵醒,一肚子下牀氣,生性又魯莽暴烈,就和衙役吵了起來攔着不許進門查,嚴介智就帶着查看蘭家的那個衙役去隔壁去了,一時就只剩下蘭大娘戰戰兢兢地站在院門前。
蘭良升目光觸及矮矮的院牆,來不及多想,便踩上院牆邊的柴堆,翻到夏語初的院子去。
“升兒!”身後傳來蘭大娘驚惶的低呼,他也來不及理會、
楚夏家的院子裏,蘭花兒的房間亮起了燈,楚夏的房間卻是一團漆黑,蘭花兒惶惶然地站在屋檐下,似乎想往楚夏的院子去,聽得聲響猛然回頭,見是蘭良升,卻如得了主心骨一般,喚了聲:“哥哥。”
蘭良升點了點頭,就拉着蘭花兒推開了楚夏的房門,情急之下,他顧不上忌諱了。
他點上了燈,看到楚夏坐在牀邊,卻還沒來得及下牀,一見他進來,她就問到:“是不是劉公子的人?”
若不是劉豐的人,而且是蘭良升見過的人,他不可能翻牆來尋她。
蘭良升不知爲何,竟然對她一下就猜出來一點都不覺得驚奇,他點了頭:“是。怎麼辦?”他目光炤炤地望着她,即使她病得臉色蒼白,看起來弱小無力,他還是不自覺地就將她當成了拿主意的人。
“扶我下牀,”夏語初一邊說一邊掀開被子:“那個櫃子裏有碎銀子,拿上一些,不要省着,等會給搜查的人。我到牀底下去,蘭花兒你到我牀上來,你現在是我,你生病了,我現在是你,我到姑母家做客去了。蘭哥哥把這裏的燈滅了,再到蘭花兒的屋子收拾下,把燈滅了就快回自己家裏去。”
夏語初一口氣說完,喘息了幾下,拿了桌角上的一盒胭脂,用手指沾了在蘭花兒眼下抹了幾下,頓時就顯出幾分憔悴來,然後,她彎腰爬到了牀底下去。
蘭良升在她一吩咐完後,就立即行動了,從了箱子裏拿了碎銀子,看着蘭花兒慌慌張張地爬進被窩,然後滅了燈掩上門,跑到蘭花兒的屋子裏將被子折了一下,滅了燈關上門,就又爬牆回了自家院子。
事情說起來多,卻都是簡單的事,做起來並不難,他很快就做好了。
蘭大娘栓了院門,正一臉惶恐地眼巴巴望着牆邊,看他回來了,臉色也沒有好多少,他回過頭來,這邊卻是也已披衣而起的父親冷凝的臉色。
一陣冷風吹來,蘭良升打了個哆嗦,竟然這才發現自己只穿着中衣,手腳都快凍僵了,他剛跑會自己房間裏摸了棉衣穿上,院門就傳來敲門聲,他怕撞上嚴介智,雖說只見過一面,而且那時嚴介智未必注意到了他,慎重起見,他還是沒有立即就出去,而是半掩了房門張望。
蘭大叔看了蘭良升一眼,纔開了院門。
“栓什麼門?”衙役大着嗓子訓斥:“莫非心裏有鬼?”
“官爺息怒,”蘭良升見嚴介智沒有跟來,鬆了口氣,立即迎了上去,比在米行遇上大主顧的笑容更諂媚兩分:“您剛纔走開了,我娘以爲不用查了,您看,我們都是良善百姓。”他說着,摸了兩塊碎銀子塞了過去。
衙役悄悄掂了下分量,臉色好了兩分,道:“你們家有哪些人?有沒有年輕姑孃家?”
蘭良升忙答了,趕在父母說話前,又緊加了一句:“我妹妹到城西姑母家做客去了。”
蘭大叔夫婦看了他一眼,抿緊了嘴,什麼也沒說。
衙役“哦?”了一聲,又問城西姑母的姓名住址,蘭良升就將姑母的地址說了。
衙役並沒有起多少疑心,和另兩個人一起進屋裏去巡視了一番,也沒怎麼亂動東西,就走了出來,去敲夏語初家的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