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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熟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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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卷着落葉漸行漸遠,冬天攜着嚴寒疊步而來,當第一股寒流來了又去之後,穆小柔才後知後覺地生起病來,這一病就是纏纏綿綿留連了半個月,等她好不容易好得差不多了,一天清晨氣溫稍降,她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然後又華麗麗地病了起來。

  江城因公事在外地逗留了半個多月,他走的那天正碰見穆小柔去醫院打點滴,結果他回來那天正碰着她從醫院打點滴回來,他又好氣又好笑,恨鐵不成鋼道:“穆小柔,你這女人是紙糊的嗎?”

  穆小柔精神不濟,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並沒有搭理他的意思。她抱着一盒紙巾綣在沙發上,擤鼻涕擤得鼻子紅通通的,一雙淚眼汪汪,好不可憐,他不好意思再從精神層面上給予她過度的打擊,於是在她身邊坐下來,好聲說道:“今晚想喫什麼,我帶你去喫。”

  這回她乾脆連眼皮都沒有抬,懶洋洋地答了句:“白粥。”說完掩嘴打了個哈欠。

  她的聲音糯糯的,因爲感冒而帶着濃重的鼻音,他聽得心頭一軟,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我去給你煮,你上去睡一覺吧。”

  “嗯。”她弱弱地應了一聲,卻半晌沒有動靜,他走近一看,她已經閉着眼睛枕着沙發沿睡着了。

  暮色四合,萬籟俱寂。

  穆小柔醒來時,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黑暗中沒有一點的星光。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

  她動了動身子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蓋了一條厚厚的毛毯,環視四周,客廳裏只亮着一盞柔和的燈,光影朦朧,似真似幻。

  睡了一覺,藥效漸漸發揮了作用,穆小柔的精神好了很多。她起身走向燈火通明發出細微聲響的廚房,果不期然見到正在忙碌的江城。他們是在路口偶遇,他直接就進了她這裏,仍穿着回來時那一身西裝,大概是嫌麻煩,他把外套脫了,身上只剩一件襯衣,袖子被挽至肘部,露出一截精壯有力的手臂。

  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他沒有回頭,背對着她,用勺子專心致志地時不時攪動着那一鍋正在沸騰的小米粥,尋常不過的動作,在他做來,卻有着一種說不出的優雅從容。粥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引得她食指大動,她微微一笑,倚在門邊盯着煙霧繚繞中他高大的背影出神,連他什麼時候回過頭來都沒有發覺。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靜靜坐在旁邊仰頭看着他,笑言:“只是小小的病一場就能換來這種待遇,我都不想這麼快好了。”

  他幽深的眸子倒映着她蒼白的笑顏,他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在她對面坐下,不緊不緩地攪動着面前的一碗白粥。他大老遠地坐飛機回來,肚子早就餓空了,到頭來卻只能陪着她喫白粥。

  “這裏的冬天不比斯圖加特的冷吧?冬天纔剛開始就病成這梓,真不知道這幾年你在斯圖加特是怎麼倖存下來的。”他臉帶揶揄,語氣卻是關心的。

  “太久沒回來了,大概有點水土不服。”喫人的嘴軟,現在的她正沉浸在大名鼎鼎的江城爲她親自下廚的深深感恩之情中,連看他的眼神都是帶着討好的。

  “那就不要走了。”他頭也不抬,隨口接道。

  她笑了笑,沒有多言。

  也許江城是對的,自從有了小灰,穆小柔的生活就多了不少牽掛。每天出門前,她要爲它準備足夠的食物和水,到了下班時間,一念及家中還有個小傢伙有巴巴地等着她,她便無意在外逗留,而每次逛超市,她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不到狗糧區走走就會渾身不對勁。

  每一次打開家門,都會立刻有個小傢伙搖着尾巴跑過來仰着頭一臉喜悅地看着你,圍在你腳邊不停地轉着圈圈,這種感覺讓人心裏暖融融的。

  現在經常出現在穆小柔客廳裏的一幕就是,江城懶懶地坐在沙發上,而穆小柔則端坐在角落裏彈鋼琴。沒辦法,這個男人習慣了發號施令,興致一上來就指着鋼琴對她說一句:“去,彈一曲。”一開始穆小柔是懶得跟他計較,到了後來,則是忘了計較,只要他一開口,她就言聽計從而不自知。

  江城帶着小灰回來時它只有四個多月大,可能是跟着他回來的緣故,小灰對他有着一種莫名的依賴和信任,見到他的時候它總會特別開心。

  第一次聽到穆小柔彈鋼琴時,小灰對那叮叮咚咚的琴聲有着天然的敵意和恐懼,躲在江城的懷裏不肯出來。聽得多了,它終於敢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她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輕盈舞動。再後來,它終於捨得放棄江城溫暖的懷抱,在她彈琴時跑到她身邊,有一下沒一下地蹭着她的腿。

  贏得小灰這顆芳心的歷程任重而道遠,終於有一日她修成正果,爲此穆小柔在江城面前得意了許久。

  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力量,沒有原則的退讓是一種十分恐怖的沉淪。

  穆小柔不喜歡香菸的味道,每當有人在她面前抽菸,她總會不由自主地蹙起眉頭,但事情放到了江城身上,似乎就變得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非但不覺得難以接受,她甚至過分地迷戀他以一種完全放鬆的姿態坐在她面前優雅地吐着菸圈的模樣。

  原則是個什麼東西?底線又是個什麼玩意?一切到了他面前,立刻便冰消瓦解煙消雲散,只剩下無盡的妥協,妥協,以及服從,服從。

  雖然因爲住得近的緣故,穆小柔和江城頻繁地交集,但江城貴人事忙,也不是她想見便能見的。一天深夜,真的已是深夜,江城一身酒氣地敲響穆小柔的門,第一句話他就問候了不知道誰家的祖宗,穆小柔呆在原地瞠目結舌。

  江城出身極好,並不是什麼五大三粗的人,他向來談吐風雅,再尖銳的話語以他的思維說出也難以讓人從字面上挑出毛病,然而,他竟然說了一句在穆小柔看來是如此粗俗的話,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爺,誰得罪你了?”她好笑地虛扶他一把,孰料他竟然順勢把全部的重量壓在了她身上,她後悔不迭,有種想把他隨手扔在地上的衝動。

  好在他的酒品尚可,喝醉了沒有胡言亂語或者耍醉拳的壞毛病,而且並沒有醉到意識全無的程度,尚且留着一絲殘存的理智。最起碼,她遞給他一杯釅釅的茶時,他還會自己伸手接過去,仰頭一口喝光。

  “喂,你回家去睡好不好?我也想睡覺了。”他靠在沙發上好半天沒有動靜,穆小柔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緩緩睜開雙眼,目無表情地盯着她,爾後,一言不發地再度閉上雙眼,還不忘抬起手臂橫在眼前,一副“閒人勿擾”的模樣,穆小柔帶着萬分,萬分的無奈,把自己裹着的毛毯取下,隨手搭在他身上。

  毛毯取下的一瞬間,冷氣侵入,她狠狠打了個激靈。她一臉哀怨地看向罪魁禍首,卻只見他深閉雙眼,眉頭緊湊,也不知道不真睡着了還是在裝睡。帶着滿腹的牢騷,她對着他的方向虛張聲勢地揮了揮拳頭,臉上的表情卻柔軟得像冰消雪融的一江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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