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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章八十八、東方之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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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之日兮,

彼姝者子, 在我室兮。

——

雲長流那張如長年覆雪冰封的臉上終於變了神情, 他有些不敢相信, 嗓音輕輕地重複問了一句:“可以……出去?”

僕從點了點頭, 轉身比了個“請”的手勢,引着少主走到門口;另一位僕從適時地取了外袍爲他披上,隨後打開了門。

陽光與清新的空氣立刻侵佔了感官,外面鳥語花香。雲長流眼裏綻出一點微小的歡欣,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門了。

然而少主只邁出了大門兩步, 三位蒙面僕人就貼上了他的左右和後方,合着他的步伐緊緊地跟隨着。

雲長流眉尖一緊, 冷然道:“不要跟着。”

他本就極其不喜生人的靠近,尤其是這些木偶似的僕人。這樣被嚴密“保護”着的, 宛如監視一般的外出, 讓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僕人們不敢惹怒少主, 只好退開了幾步,目光卻依舊緊盯在他身上。

那如芒在背的目光讓雲長流頓時興致全失。可他也自知怪自己天生身中奇毒, 很多事只能忍受。

……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

少主垂下眼瞼, 望着腳下的溼潤的泥土與剛冒出尖兒的春草, 不緊不慢地走起來。

畢竟……哪怕是這樣令人不快的外出, 對他來說也已經很難得了。

可他連走都不能隨心所欲,在那三位奉了教主命令的僕人的要求下,少主只能沿着偏僻無人的小徑慢走, 不可奔跑疾行,不可攀爬跳躍,甚至連想俯身看看花草都要先由僕人檢查過一番有無蟲蛇潛藏。

……實在無趣得緊。

唯一可聊以作慰藉的,是這回雲孤雁的確開恩,竟允他出了息風城的城門。

不過,也就是出了城門而已了。雲長流還想往山下走走,那三位陰魂不散地吊在他後面的蒙面僕人就上前來,恭敬地把頭一低:“少主,該回去了。”

“……”

雲長流神情微微黯然。

他知道這些僕人是奉的父親命令,爲難他們沒有意義。少主沒說什麼,倦怠地轉身往回走了一步,最後沿着山間陡峭的斷崖,目隱帶羨意地看了一眼下面。

然而,雲長流的目光卻在看到下面隱約的幾點淡粉時禁不住凝住。

那是……

桃花?

雲長流心下一動。

他想起嬋娟說神烈山下的桃花都開了,卻是沒想到山腰處的桃花也到了花期了。

……嬋娟還說,她央過丹景去替她折一枝桃花?

“少主?請少主回城……”

已經有人開始催促他回去,少主卻還在盯着那一點豔色若有所思。

忽然,雲長流啓脣出了聲:

“再……再等一等。”

見僕從們驚異地望過來,他又有些不知如何開口繼續,好半晌才幹澀地吐字道,“我很快回來……很快,等我。”

下一刻,白袍少主收斂神思,驟然一翻身就逆着風躍下了山崖!

夾在狂嘯的風聲中,雲長流隱約聽見僕人驚恐至極的喊聲。

少主沒理會,他輕鬆地足下接連借力,踏過陡巖、樹枝乃至崖畔伸出的軟藤,疾速地向着山下掠去。

——丟了少主這麼大的事,僕人們應該不敢立刻稟報父親……他只下去替娟兒折一枝花,然後儘快回來,應該無甚大礙。

——哪怕父親日後真的知道了,許是會責他亂動內力……可反正他也就犯這一次,也應無甚大礙。

這便是雲長流極純粹的念頭。

於是他便更快地向下。

直到有粉嫩花瓣乘着春風拂過雲長流秀美的眉角,帶來淡淡的甜香。

少主把輕功一收,翩然落於一株高大桃樹的粗大枝幹上。

此刻,在他腳下鋪開的正是一片爛漫的花海。簇簇桃紅顏色美得醉人,盡數落於樹上孩子的瞳中。

雲長流定睛一看,僅一個瞬息就被吸走了神魂。

紅豔的桃花,伸展的樹枝,隨風搖擺的翠葉,掛着露珠的嫩草,撲閃的蝴蝶,啾鳴的鳥雀。

他竟不知……世間風景竟能驚豔至此。

秀色可餐,美不勝收。

這一刻,雲長流當真有那麼個衝動的念頭,想索性留在這裏;也不敢奢求,只安靜地在樹下呆一小會兒看看桃花便足夠了。

可他到底還惦念着上頭,不敢耽誤,只反手摺了一枝桃花,又確認了一遍來時的方向,便再次以輕功騰上了峭崖。

……

然而……不得不說,這人世間十有八九的結果,都是遺憾的事與願違。

小片刻之後。

落花紛飛的桃林之中,長流少主茫然地四顧。

他所身處的景色比方纔更美,已經美得不似人間,但明顯不是他應該回去的地方。

那……這是哪兒?

他怎會走到這地方來了?

到底在哪裏走錯路了?

怎樣才能走回去?

通通不知道!

……毋庸置疑,這是如今的長流少主,後日的雲教主第一次嚐到自己於“認路”一途上的巨大缺陷所帶來的苦果,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而此刻的小少主還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毛病,只能漫無目的地亂走。

他本是想走出去的,結果反而越走越深。

就見桃林愈加茂密,桃花愈加繁盛,方向……也愈加難以辨認。

這下纔是真的走不出去了。

雲長流完全繞暈了方向,而就在他開始有些焦慮時,卻發覺前面的樹影……似乎稀疏了些許。

再走近,竟看到一條彎曲的細細小徑,通向不知何方。

雲長流緩慢地眨眼。他手裏仍是拿着那枝新折的花,略作遲疑後便沿着這條小徑走了下去。

兩側桃花兒的香氣燻的他暈暈乎乎,雲長流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忽然某一刻眼前的桃林開到了一個盡頭,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一間很秀麗的小木屋,沐着金亮的春陽,俏生生地立在桃花陰下。

少主微微睜大了眼。

居然有人住在這裏?

可連神烈山下方圓五十裏,但凡那九曲的赤川走過的土地都是燭陰教的勢力範圍,更不可能會有外人膽敢在神烈山上息風城外建木屋。

這……難道是教中什麼人的住所?

亦或是他父親雲孤雁修建的?

雲長流更加迷濛。只是這桃林木屋之美景實在如畫般動人,待他回過神來時,已經情不自禁地走上了前去。

……裏頭傳來些微極輕的響動。

這佇立在世外桃源中的木屋裏,竟似乎是有人的。

就這麼再一失神的工夫,少主的手已經悄然貼上了那扇木門,輕輕用力。

吱呀一聲,那扇門竟被他推開了。

陽光就從陡然大開的門縫間照進了木屋裏面,像是從一線極細的金絲,鋪展成燦爛流動着的奪目金河。那金河在木質的地板上蜿蜒着流淌,流淌,直到一朵浪花撞上了烏黑的巖石——

那不是巖石,是個黑漆漆的瓦罐,被陽光打亮了半邊兒,散着苦澀的濃濃藥香。

瓦罐下頭生着跳動的小火苗。

有一柄蒲扇在慢悠悠地扇着火。

在木屋的深處,淡青衣衫的小少年支着一條瘦長的腿,很隨意地側坐在瓦罐旁,右手緩緩地執扇打着風,左手卻捏着一卷醫書。

他低垂着眼睫,全神貫注地讀着書,柔順的黑髮用髮帶在後腦紮成一束,垂下來遮住了白細柔軟的後頸。

直到這木門突然被人推開,這青衣小少年才猝然將頭一轉,那雙眼眸裏有凜然的美麗冰光一蕩而過。

——於是,門外那白袍如雪、眉眼如霜的長流少主的身姿,就這樣倒映着懸入了他的眼中。

屋內的青衣藥人坐着,屋外的雪袍少主站着。

兩個年紀相仿又同樣雋美出塵的小少年,他們的目光穿過初春的暖陽,互帶着一絲詫異之色,交匯在虛空的一點。

春風吹着桃花兒走,彷彿在哼唱一首命運的歌謠。

雲長流一手還虛扶着門邊兒,就這麼怔得徹徹底底。

他心口砰然一熱,竟暗想道:好漂亮的孩子。

自家神烈山裏,怎麼竟會住着這樣個漂亮的孩子?

雲長流薄脣無聲地開合。他想問問清楚,卻沒發出聲音來。

——又一次,他在迫切地想說話的時候……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那青衣孩子眼神鋒銳得像刀刃,也不主動說話,就以質問的目光冷冷盯着雲長流。

長流少主竟隱隱緊張起來,他手指緊繃地抓着門邊,很艱難地擠出一個字,“你……”

……不行。

怎麼辦,還是說不出話。

可雲長流不說話,那邊兒似乎也不願先開口。

兩個孩子就這麼僵持了幾個呼吸。

忽然,那木屋裏的小少年把右手的蒲扇往左手的書中夾了,又把書卷一合,站起身向門外走了過來。

雲長流暗自一驚,雖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驚個什麼東西,可他就是下意識放開了門後退一步。

那青衣小少年脣角勾起了一點,走到了門口,與少主面對面。

阿苦雙手環抱於胸,往牆上斜斜靠過去,背脊骨卻挺直得蒼松一般,毫不客氣地道:“這是我的屋子,你是什麼人,怎麼隨意進別人的家門?”

雲長流怔怔道:“我……”

阿苦的目光停在少主手中的桃花枝上,強硬地打斷了他的話頭,轉而問道,“這是你從哪裏折的?”

雲長流:“這是……”

“——莫不會,是從外頭的樹上折的吧?”

阿苦再次打斷,他把下頷一昂,挑眉道,“呵!你難道不知道這一片桃林都是我的麼!”

雲長流:“啊?”

……等等,這神烈山息風城不該是屬他燭陰教的麼?

少主不知所措,就見那漂亮的青衣孩子又逼近了兩步,脣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啪地一聲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凜然眯着眼瞳一口咬定道:“你偷折了我的花兒!?”

“……!”

雲長流頓時失色,他像被燙着了一樣,手指一抖就把那枝桃花兒掉在了地上。

——從小被保護得嚴嚴實實的長流少主,自有生以來何曾被人這樣嚴詞厲色地逼問過?更何曾有陌生人敢如此大膽放肆地觸碰過他的身子?

就在阿苦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雲長流腦子裏瞬間炸成了一片空白。

“你……放手!”

驚嚇之下,他總算叫出了一句完整的話,丹田內渾厚的內力不自覺地猛蕩,直接破體而出!

阿苦被他這麼一震,腳下不穩,晃了晃就坐倒在地上,那雙清亮得叫人心癢的眼底流露出一絲訝異之色。

他竟就這麼坐在地上不起來,直勾勾地望着雲長流,視線在那一襲赤金燭龍紋白袍上停了許久,才慢吞吞開口道:

“你……你堂堂燭陰教少主……不僅偷折別人花兒,私闖別人家門,居然還動手打人吶?”

霎時間,雲長流彷彿遭了晴天霹靂一樣,慌亂地倒退了兩步。

作者有話要說:  正!式!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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