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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章七十、小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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嘒彼小星,三五在東。

肅肅宵徵, 夙夜在公。

實命不同!

——

天陰了。

灰雲正在遠處凝聚成一團一團的樣子, 風也似乎大了起來。

林夫人坐在窗邊, 仰着頭看天。

她生了許多白髮, 似乎在一天之間就衰老了許多,容顏再不復光彩。

她褪了向來高雅嫵媚的紫裙。緊身的黑衣將美豔的身材勾勒得玲瓏有致。

那該是殺手的衣,刺客的衣,死士的衣……不該是夫人的衣。

然而現在, 這漆黑的衣就穿在了她的身上。

桌案上, 形狀各異的暗器一字排開。

每一件都是奪命的利器。

瀟湘宮裏那兩個古怪的中年婢女面露痛心之色,齊齊跪在林晚霞面前苦勸不止:“夫人, 請三思……”

“三思?”

林晚霞哼笑一聲,她撫摸着桌上閃着寒光的暗器, 將其逐一妥帖地收入身上各處, 慢悠悠道, “本宮……還有什麼好思量的呢?”

“二十七年前,雲孤雁爲了一介民間琴女譭棄婚約, 我沒了驕傲。”

“二十四年前, 爲了玉林堂忍辱嫁入燭陰教, 我沒了尊嚴, 也沒了家。”

“二十餘年, 我武藝荒廢,容貌衰老,空耗青春……幸而老天憐我, 賜下一對龍鳳胎。”

“可一年前,我沒了兒子;昨日,我最後的女兒也被帶走;到了今天,獵雁也沒了……”

天色漸陰,似有風雨欲來。

兩個女婢默然無言。而林晚霞悽然笑了起來,她向着窗外暗沉沉的天幕張開雙臂,仰起臉來。

“我……我已如一具行屍走肉,身還活着,心卻死了、臭了、爛透了。”

林晚霞低啞地笑着,自嘲道,“只有仇恨還在生長。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

藥門的最深處。

那座刻着“活人勿入,死了不埋”的石碑,依舊安靜地倚着關木衍的竹屋。

然而今日,這竹屋裏頭散發出來的,卻不是平日裏那稀奇古怪的藥味,而是一陣陣叫人饞涎欲滴的飯菜香氣。

“堂堂百藥長老,連幾根針都拔不出來麼?”

關無絕將最後的湯菜端上桌。他袖子是挽起來的,露出白皙而勁瘦有力的小臂。

只可惜,嘴裏說的話卻是大煞風景:“拔不出來,哪怕用刀割開皮肉剜出來都沒問題。”

那桌上已然上了幾道熱菜,飯也蒸的香噴噴的。關木衍早就開始毫無形象地大喫大嚼,白鬍子上沾滿了油星。

“說的容易……”老人拿着筷子在半空中虛點了點,然後繼續伸到盤子裏夾菜,“強拔封脈鎮元針,一個不好就會傷及經脈,你也不想真的武功全失吧?”

大概沒人敢想象……向來放蕩不羈的四方護法,居然也會洗手作羹湯,而且手藝還十分不錯。

雖然如今的雲教主沒嘗過關護法的手藝,可昔年的長流少主,卻是幾乎每天都要到阿苦那兒去蹭飯的。

關無絕緊鎖着眉宇,十指交叉着坐在桌邊看着關木衍喫,“落些傷也不妨事,只要內力能動……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教主的狀況越來越糟,這麼下去怕是來不及。”

關木衍吸溜吸溜地喝乾了一碗肉湯,把碗往桌子上一放,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上回去萬慈山莊,你見着你父母和哥哥沒有?覺得怎麼樣?”

關無絕眼神一冷:“我哪有父兄?”

“……你見着端木南庭、劉珠兒和端木登沒有?”

聽得關木衍沒辦法地改了口,關無絕才總算滿意了,點頭道:“這倒是見了。”

這麼一說,護法就想起那個拉他一起啃着白麪饃饃討論藥方子的憨厚青年,脣畔就帶了些許笑意,“那個端木登少莊主有點兒意思……都說他愚鈍,我倒還挺喜歡他的。”

關木衍道:“如果你認祖歸宗,要拿九葉碧清蓮豈不是很簡單的事?”

“不,”紅袍護法堅定地搖頭,“端木南庭不是個能因私廢公的人,這一着我試探過,行不通。”

“再者……還未到山窮水盡之時,我不想再把端木臨從墓穴裏刨出來鞭屍。”

在關無絕心中,既然多年前就已決定讓端木臨這個身份去死,那就該死得乾乾淨淨。

當初說割捨說的痛快,如今見了那頭有好處,就屁顛屁顛轉回去來個虛僞的認祖歸宗,利用生身父母的愧疚,來爲自己偷走家族至寶行方便……這種行徑,他還真看不上。

總有那麼一種人,寧可把自己折騰得傷痕累累氣息奄奄,也不願將一把傲骨折了。雖說關無絕一直自認不是什麼品行高尚的君子,但是如今既然有着其它選擇,他就不肯用假意認親這麼個噁心自己的法子。

關木衍聞言,反常地默了許久。

他忽然一抬頭,從窗口望着遠處翻湧的烏雲,道:“小子,我問你,你真的甘心就這麼去死?沒有任何留戀?”

“……什麼?”

關無絕本來還在沉思,被這麼句話猛一下問蒙了,根本沒反應過來。

——這麼多年過來,他從來沒從關木衍這個沒臉沒皮的孤僻老頭子口中聽到過這種話。更別提是這麼前言不搭後語,毫無徵兆地冒出來。

而關木衍這老頭子仍是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你想想……如今,你有一對滿心愧疚想要疼愛你補償你的父母,還有一個叫你心生喜歡的兄長;你武功高絕自是不必說,在醫術上也是天資罕見不可限量;你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甚至只要你肯認祖歸宗,下一任萬慈山莊莊主都說不定是你的……”

關無絕一歪頭,髮絲散落在肩上,他打量着關木衍挑眉笑起來:“……你這是在試探我?喫着我做的菜,還真好意思。”

關木衍自顧自道:“你心內總還是把自己當那個藥人,總覺得自己只有一身血和一條命還算值點錢,遇上個對你好的人,就恨不得全交出去。”

“可如今,你的命其實早就不比雲長流下賤了,只是你沒發覺。”

“只要你肯把交出去的這條命拾回來,交還給自己,你就能活的比你這二十五年來的任何時候都好。”

“……”

關無絕臉色微沉,“你到底想說什麼?”

嗒地一聲,關木衍把筷子放下了。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罕見地顯出了認真的神色,“如果你想回頭,還來得及。”

“老頭子我能保你活命。”

關無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有那麼一刻的怔神。然而只在下一個瞬間,怒色就竄上了臉。

關無絕驟然起身,冷冷抬腳“砰”地一聲將桌子踹得移了位;同時手上嘩啦啦一推,直將那些飯菜湯水盡數掃落在地!

“關木衍!!”

似乎被什麼徹底點燃了情緒,四方護法俊美的容顏染上了淬寒的狠戾,他指着老人的鼻子就怒罵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你說什麼混賬瘋話!”

“當年被老教主請出山來給少主解逢春生的不是你嗎?”

“做藥人弄死了幾十個孩子的不是你嗎?”

“叫老教主把端木臨掠至燭陰教的不是你嗎?”

“八年間每天給我灌藥養血的不是你嗎?”

“最後那穩穩一針刺穿我心脈的不是你嗎?”

碗碟盡碎,噼裏啪啦地亂濺。甚至有一片劃過關木衍的手臂,割出細小的一道血痕。

老怪醫的臉上沒有半點波瀾,只是木然看着地上那一攤飯菜。

……真浪費啊。

“你到底在想什麼!?”

護法震怒的聲音久久迴盪,重損的心脈承受不住這般激烈的怒火燒灼,驟然一陣紊亂的抽搐,尖銳的痛頓時叫關無絕額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你可別是……”他喘息着強忍劇痛,一字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你可別是,事到臨頭後悔了吧……”

關木衍仍是不說話。

風從窗口湧進來,吹得他鬢邊枯枝似的白髮簌簌發抖。

……看看,看眼前這威風凜凜的小子,當年還是個那麼點兒的小藥人的時候,天天踮着腳給他做飯來着。

後來入了鬼門,再後來又做了大護法了,手藝倒還是那麼好,就是很少親自下廚了。

“你難道不清楚,我當年爲什麼認你做養父麼?”

……知道,他當然知道啊。

當年爲了入鬼門,爲了徹底將阿苦這個身份葬入塵土,剛被他親手穿心取過血的孩子搖搖欲墜地跪在他面前。從此向來孤身一人的百藥長老有了個名義上的養子。

關無絕捂住心口咳了兩聲,忽然冷笑起來,“別當真啊,關長老。”

“這麼多年來,我可是連一句爹都沒叫過你的。”

關木衍嘆着氣兒,他回憶起十幾年前的那個尋常日子……算算已經快二十年了吧。

那是個尋常的中午,太陽毒辣辣的,他懶洋洋地砸吧着嘴,對那個被掠來做藥人的孩子說,“以後你給我做飯,我教你醫術。”

……當年定下這麼個交易的時候,這孩子還沒遇見雲長流呢,還不肯認命,還一心想活下去呢。

時光可走的有夠快,怎麼眨眨眼就長成了這麼個不把自己逼死不肯罷休的樣子。

關木衍忽然咧開嘴笑起來,“嘿嘿,後悔個屁。當真個屁。”

他似乎只在一瞬間就變回了那個不正經的怪老頭子,聳聳肩把兩手一攤,齜牙咧嘴道:“江湖上不都傳說麼,百藥長老無妻無子無友無仇,一輩子只醉心醫藥。剛纔只是雲孤雁那老魔頭叫我來詐你一把……”

“唉喲,你還以爲怎麼着,我還能就因爲喫了你幾年的飯就心軟了不成?沒門,想都別想!”

關無絕死死地盯着他好半晌,忽然一口氣泄出來,摁着胸口伏在桌案上凌亂地喘息,雙手發抖地從懷裏翻出藥來往嘴裏倒。

藥性溶血,已經馬上就要完成了。他的心脈越來越脆弱,這樣的疼痛也早在預料之中。

不對,或者應該說,這些痛苦來臨時反而比預料的輕了許多……

鞭刑舊傷的復發沒有,精力衰竭乃至虛弱昏迷也沒有,他都做好了和教主那樣成天一刻不止地疼的死去活來的準備……然而如今卻遠遠不到那種程度。

如果這也能算奇蹟的話,護法覺得,老天總算也肯眷顧他一次了。

而桌子的對面,關木衍把手往後一背,很清閒地踱着步子,彷彿對眼前人的痛苦視若無睹,悠悠道:“封脈鎮元針是吧?我這裏倒是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萬慈山莊的一十二手點穴法,素有世上穴功第一的稱號。理論上來說,只要你能把這功法修煉至頂級,就可以通過震穴的方式,將封入你十二條經絡的各穴位中的針強行逼出來。”

關無絕已經把那一瓶藥都一口口嚼碎了嚥下去,咬牙忍了半天才緩過勁兒來,虛弱地喘道,“你不……不早說!”

這門一十二手點穴法,其實他早就練完最後一式了。

那還是去年在分舵。他剛捱了碎骨,內傷重得根本就拿不動披星戴月雙劍,又不願鬆懈,只好把每日練劍的時辰改成琢磨這個。

……然後一不小心就琢磨透了。

這時候就能看出天賦這東西是多麼可怕了,端木登發奮苦練多年,還比不過護法在傷重的時候換換心情隨手一練。

關木衍淡淡掃了他一眼:“不過我得告誡你一句……如今你動不了內力,哪怕真能將這門功法練到頂級,也會落入巧有餘而力不足的境地。把針逼出來是不可能的了,最多最多……也不過把針給震斷。”

“運氣好的話,針尖偏離穴位,你的內力就能運行了;運氣不好的話,斷針不僅會攪爛你的筋肉,還很可能會刺傷你的經脈,到時候……你可就真的廢了。”

關無絕一撐桌角站直起來,滿不在乎地笑道:“我會當心些,大不了斷他個兩三條經脈麼,反正也疼不死我。最後哪怕只給我剩一半內力,那也值了。”

關木衍只掀了掀眼皮“唔”了一聲。

護法走過來在他肩上一拍,總算放軟了神情,溫聲道:“行了老頭子,我能感覺得到,就在這幾天了……咱們都快解脫了。”

說罷,他又好看地笑了笑。衣角一揚,揮揮手轉身走出了竹屋。

“我身邊有教主派的陰鬼,無論是修煉還是拔針都不能明着來。說不定這幾天要總往你這兒跑了,多擔待。”

那瀟灑的紅袍背影,很快就在長長的藥田小徑中消失了。

直到關無絕人已經看不見了,關木衍才推門走出了他的竹屋。

老人倚在屋門口的石碑上,朝着護法離開的地方巴望着瞧。

瞧了半天,自然是什麼也沒看到。

天色倒是變得越來越陰沉了,真像是馬上要來一場電閃雷鳴的大暴雨。

於是關木衍只能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自嘲地咧咧嘴道:“嘿嘿,解脫個屁。”

記得曾經有個故人痛罵過他,製作藥人傷天害理,他總有一日會遭天譴的。

當時他沒信。

現在天譴真的來了。

是個穿青衣捧醫書的孩子,也是個披紅袍使雙劍的青年。

關木衍忽然一隻手捂着眼,沙啞地低笑了兩聲。

……自己呀,永遠都不可能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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