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漆黑,夜涼如水。
風玄夜負手立在窗前。房中未點燭火,一片黑暗。書案上青染的親筆書信被硯臺壓住了一角,隨風翻飛着。兩步之遙的門廊處突然極短促地啪嗒一聲,樟木地板微微一動。嗅到些微安神香的氣息,風玄夜心下一緊,屏氣凝神側身隱在一旁。
模糊中一個人影輕輕地推開門入內。藉着窗口透進來的光,風玄夜凝眸一看,發現對方是個身形窈窕的女子。那身影很熟悉的很。雖然已猜出七八分,但在最後答案揭曉前,他始終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如意料中一樣,那人進屋後直接奔向了風玄夜的牀榻邊。
殺人滅口?
風玄夜腦中霎時閃過這個詞,隱隱覺得悲涼。
那人正在牀榻上摸了一番後並不見風玄夜蹤跡,覺得有些詫異,忙着掏懷裏的火摺子。呼啦一聲,火摺子亮起,什麼冰冷物什剎那間抵住了她的脖頸。那人小心翼翼低頭看一眼,雪亮雪亮的,是把長劍。
“刀劍不長眼,姑娘還是莫亂動的好。”風玄夜的嗓音不復妖冶,暗夜中帶着凜人的寒意。
朦朧火光勉強照亮屋中一角,被抵住脖頸的姑娘緩緩轉過身來,一張臉如水墨畫裏勾勒出來的一樣素雅,沉靜。風玄夜對這張臉的主人一點兒也不陌生,其實他早已想到,只是不願相信。
他眸光定定地注視着眼前人,啞笑了一聲:“素然,果真是你。”
素然面色清淡,目光坦然地對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出情緒。
良久,她輕啓朱脣,聲音平靜地像一汪波瀾不驚的水:“你早就知道了吧。爲何不拆穿我。”
“我在賭”風玄夜忽然發出一聲輕笑,“但是現在看來,我好像輸了。”話落,他即刻斂去了脣邊的笑意,將手中的劍抬了抬:“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她側頭看他,眉心微皺,脣角卻勾起來,緩緩抿出笑意:“風玄夜,哦不,應該是玄風護法你還是這麼孩子心性呢。”
她眼中笑益盛,嘴角越發地向上勾:“其實你心裏早就有了懷疑,所以你纔會將霍青染支開不是嗎?只可惜,你弄錯了一件事”她的聲音就像是夜風吹過來的一聲嘆息,落在耳旁,輕飄飄的。風玄夜有些怔仲,趁着這空檔,她凌空一掌,擊向風玄夜手肘處,長劍應聲落地。而下一刻,她已猛然將風玄夜逼退到門邊,手中短刀擦着頭髮釘入木頭門。
風玄夜被素然如此快速狠絕的動作驚了渾身一顫。鳳目圓睜,似是不可置信。
“你以爲素然背叛了你,只要將霍青染送離雲裳坊就行了?只可惜”素然眼中的笑半分未減,話卻放得柔柔軟軟的,“我叫碧清,不是你心心念唸的素然。”
一字一句,像悶雷在風玄夜心中炸響,他微閉了眼,良久驀然睜開,沉了口氣,隱忍道:“素然呢?”
眼前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漫不經心地捋過風玄夜地髮絲,不答反問:“一個對計劃百害而無一利的人,你說她會在哪?”
那個素雅恬淡的女子溫婉的笑容瞬時閃過風玄夜的腦海,心中像被小獸咬了一口,疼痛一點點的擴大。眼前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卻顯得無以復加的厭惡。
真氣匯於掌心,風玄夜一抬手,生生地震開了碧清。碧清捂着胸口,猛吐出一灘血。
第二掌還未發力,碧清卻先大笑了起來:“哈哈,風坊主不愧是玲瓏閣風霜雨雪四大護法之首,果然好掌法!碧清死不足惜,只是”她勾起脣,眼中十足的挑釁:“若碧清不能活着回去覆命,不知青染姑娘能不能活着見到風坊主你呢。”
“你果然是南宮止的人”風玄夜臉色一沉,色厲內荏道,“要是他敢打玄霜的主意,我雲裳坊上下絕對不會放過他。至於你”
風玄夜眸光一黯,將頭側向一旁,那張巧笑倩兮的溫柔臉龐又躍然腦中,他的周身一派冷凝,呈現出一股強烈的殺氣。真氣凝於掌心,他猛地看向碧清,沉聲道:“若就這麼放過你,我如何向素然交代!”
“放不放過,那也得看風坊主的本事”碧清捂着胸口強撐着站起來,心口傳來一陣一陣鑽心的劇痛,她一邊雲淡風輕地說着話,一邊不動聲色地向窗邊後退。
“碧清自知不是風坊主對手,如今又受重傷,原本,自然是應該乖乖領受風坊主的處置。可是,碧清亦是一個平凡人,平凡人麼,誰不是貪生怕死呢”繡鞋的後跟已經觸到牆腳,碧清嘴角勾起一抹惑人的笑意,“所以,我們青山不改,後會有期了。”
話音剛落,她將手掌撐在窗臺上,一個翻身,躍了下去。
待風玄夜反應過來,急急地追到窗邊時,樓下哪還有什麼人影。
他轉過身,背倚着巖壁,默默地閉上了雙眼。
其實,方纔的一刻,他早看出了碧清有逃跑的趨勢,但他仍站在原地,沒有做出任何舉動。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面對着和素然一模一樣的那張臉,他根本下不了手。而且,他是真的擔憂,若殺了碧清,會激怒南宮止,進而傷害到青染。
原本,他以爲,只要找個藉口讓青染遠離雲裳坊就不會被發現行蹤,沒想到青染最終還是陷入了南宮府的陷阱,最終,所有的用心都功虧一簣。
他驀地睜開眼,抬着緩慢的步子走到書案前,將青染的親筆書信拿起來仔細地又看了一遍。最終點燃火折,讓火苗一點一點將白色的生宣吞沒,變成細碎的灰燼。
南宮府?
是時候該親自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