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山莊已遠在身後,與來時不同,上千被堅執銳的佽飛精銳將一輛寬敞富麗的馬車緊緊拱衛在中央,過曲江旁的那片荻花叢時,安若飛不住轉眼望去,曾經濺下的鮮血已杳無痕跡,只是倒在此處的人,卻再不能活過來。
奚言輕輕摟住她,對她的小女子心思,他每次都能拿捏地恰到好處。
“知道你會擔憂,我這不就傳書,讓劉沛棋帶兵來接我們了?”
安若飛回眼,愛慕地看着他:“這世上好像就沒有你想不周全的事,可到此時……我還會做夢夢到當日在荻花叢中,夢到你叫我走時的場景……我當時真是害怕極了,可你怎麼就敢提劍衝上去呢?”
奚言淡淡一笑,當日的生死瞬間都已過去,若問他爲何敢去拼命,當然只能是爲了安若飛,即使當時認爲自己必死,可奚言還是想着,要多阻攔那些殺手一瞬,替她多留一絲逃命的時間。
但奚言還是玩味道:“在你面前,我總要勇敢些,你一心一意都迷在我身上,自然就不會再去看其他人……”
安若飛心中又氣又溫暖,卻還是責怪道:“若是你命都沒有,哪還能管我去看其他人?”
“怎會?”奚言狠揉了一下她的頭,“多少次生死我都闖過來了,西北戰場上都沒死,難道還能殞命在幾個刺客手中麼?再說……你看過我,怎還會有心思去看其他人?”
她笑靨忽而如明霞,奚言說得不錯,和他在一起,自己早已無心再去關注其他人,世上最落拓、最疏朗的男子都已是枕邊人,她爲何還要去想其他?
心中微甜,口中還是道:“我偏生要看,若你以後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我便天天看!”
“那我便將院牆再築高些,你縱想看也看不見。”
安若飛急得要來咬他,卻被奚言靈巧避開,安若飛見他如此使壞,嘟噥着便背過身去,再不想理他。
耳畔忽而傳來聲響,只聽奚言一字一句道:“好,今後我定然好生愛惜自己,否則就是早薨,知道你看別人,也要氣活過來……”
她轉身瞪着他,眉間緊蹙,仍是一副氣呼呼模樣。
“我不許你胡說!”安若飛輕呵他,“愈是胡說的話,愈是容易成讖……你若早薨,我縱闖到那閻羅殿,也要把你的魂追回來!”
奚言含着笑點頭,安若飛卻忽而想起,他們兩個當中,先去的定是自己,雖然這幾日還未感覺到有何不適,但馮清親手配製的毒藥……絕不會讓自己有存活的機會。
思慮至此,安若飛又忙道:“還有,將來無論出什麼事,你都要珍重自身,使你莫添愁……便是我一生所望。”
“何出此言?”奚言忽凝眉看她,“你便在我身邊,我豈會讓你受委屈?”
“這是自然……”安若飛別過臉,終有些怯道,“我只是怕……天意終不可測,若是某日飛來橫禍,難道你就敢保證,自己一生不受一點兒摧折嗎?”
“你不會,”奚言將她環在身前,“我也不會。”
花枝清瘦,芳華已舊,一路回到安定,待洗去一身風塵,已是掌燈時分了。
奚言回來後幾乎沒有休息,一頭又扎進書房中,處理積務之外,又將從寒水山莊帶回的藥散分發下去,這些時日,司徒賀已有往曲江邊調兵的跡象,而親自坐鎮前線的祁安,也減少了對正南司徒氏的徵伐,聽傳過來的戰報說……西北軍和正南軍中,都已開始餓死人了。
奚言不得不加緊準備,憑藉着陵江今秋的豐收和大青關、曲江兩道天險,他有把握將西北軍和正南軍都消耗在陵江之外。
隔壁屋中,安若飛仍未睡下,藉着燈火的亮度,她依舊坐在窗前繡一件寢衣,這當然是爲奚言準備的。
知道自己已時日無多,自回到安定後,她便在閒暇時針線不離手,只想在離開前爲他準備下足夠的東西。
奚言幾度心疼她傷眼睛,可當着他的面將東西放下後,奚言一轉身,她便再度拿起繡線。
桌上的藥溫已適合入口,安若飛靜靜瞧着,最後仍是抬起藥碗,將那調養身子的藥給服了下去。
她知道奚言有多想要一個孩子,一個他們的孩子,可安若飛又何嘗不是如此?明知此時服藥爲時已晚,但安若飛還是不想讓奚言擔憂,每日熬來的藥,她都全部喝下去。
將藥碗輕輕擱下,她將針線再度拿起,窗外有風吹來,紅燭明滅搖曳間,安若飛忽而覺得微冷,起身想去關窗,不妨卻被針刺破手指。
殷紅的血滴到燭焰上,又順着燭淚流下,變成紅燭身上深刻的一道血痕……安若飛頓時神傷。
或許自己對於奚言來說,也就像這道血痕一樣,抹不掉,卻也留不住。
抬手將眼角淚滴拭去,她忽而發現,原來自己的手,已開始剋制不住地顫抖!
想來……那日服下的毒,已經開始在自己身體裏蔓延,到最後,自己的骨髓中、血脈裏,都會充滿這要命的毒素。
“還能如何呢?”安若飛喃喃自言一句,當日的抉擇是她自己做下的,她也從未後悔過,只是她還捨不得,縱有一顆玲瓏心思,但在現在擁有的柔情面前,任何人都總會貪念,都會捨不得離開,何況是永別。
抬頭一看更漏上的時間,奚言約莫要回來了,她趕緊斂去所有思緒,又變成柔和安淡的模樣,似霜般明月,又似雪般流雲。
子時已過,奚言卻還未回來,隔壁書房的燈仍亮着,卻絲毫聽不見動靜,莫不是他已累得睡着了?
安若飛提起一盞宮燈,輕輕推開他的房門。
奚言背對她而立,一回眼,只見她眉如含翠山嵐,關切地凝注着自己。
“夜深了,我瞧你還不回來睡,便過來看看,你這是做什麼?”
“我坐着累了,也起來站立片刻。倒是你怎麼還不睡,今日的藥可按時喝了?”他還是一點沒變,無論何時,總是要先問自己。
安若飛含着笑點頭,月色瀰漫,藉着燭火與清冷的月色,奚言忽而發現,她的臉色竟如此蒼白,連嘴脣都無一絲血色。
“你怎麼了?是不是受涼了?”
奚言見她只着薄衫,忙取過身後鬥篷將她罩住,又託起她的手,放在脣邊呵氣溫暖着,直攬過她的肩將她送至屋中安睡下,才又回到書房,繼續清理着前些日子留下來的積務。
長夜孤寂,安若飛悽惻難眠,直到天將明,她才感到身側傳來溫度,苦熬一夜,奚言終於處理完積務,回到她身邊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