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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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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聞人嵐崢依舊忍不住贊。

  “夠奸詐!”

  韋淮越脣角微勾,自動把這句話當成誇獎。

  踢瓦片是假,趁機放倒葉瞳是真。在他的本意中,本來是想用他們倆換回赫連無憂,人質換人質,不用問,聞人嵐崢會換的。

  赫連無憂只是誘餌,從來不是真正的目標,她的價值,只是牽制住赫連若水。而聞人嵐崢對他自己有信心,他也有原則,有他自己的驕傲。他必然不屑用赫連無憂逼迫赫連若水就範,他要的是對方發自內心的真正的臣服。

  他也不可能不管葉瞳和容閎的死活。一來他不是涼薄之人,二來他們對他很有價值。退一萬步講,即使爲他自己的利益,他也不能不管。因爲他不能做孤家寡人,不然他沒了利用價值,平康王難免會有動作,而他的敵人,更會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絕不會讓他平安歸國。

  韋淮越的設想很美,可惜遇到不合作的赫連無憂。

  他沒想到赫連無憂比他想象中更厲害,意志也更堅定,居然醒了。可這丫頭也比他想象中蠢,她居然去招惹聞人嵐崢,白捱了他一擊。

  此刻他看一眼昏迷不醒面色蒼白的赫連無憂,忍不住心中嘆氣。也不知道剛剛聞人嵐崢踢她腕脈那一腳有沒有用內勁,萬一用了,赫連無憂小命堪憂。

  據他所知,這傢伙從來都不是憐香惜玉的主,大概他唯一憐的香惜的玉,就是蘭傾旖。

  想到這裏他心裏又有微微惡意,如果他真的把赫連無憂整成廢人,他這輩子和蘭蘭也沒什麼想頭了。那丫頭護短戀家,知道後不可能沒心結。

  也不知道這傢伙如果知道蘭蘭的身份,會有什麼表情。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沉默。

  聞人嵐崢也沉默。

  韋淮越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兩人交手三次,看起來是他贏了,但現在,仍舊是平局。

  這一場智慧的博弈,其實永遠都不會有勝負。因爲他們可能各有傷損,或者上局你贏下局我贏,只有拼命才能完全解決對方。

  而真正的聰明人,永遠不會隨便拼命。

  所以他此刻心中有微微驚異,想不到赫連若水身邊還有這種能人,如果雲國隨便一個人都有這般智慧,那雲國早就可以吞併黎國了。

  他也很不滿,覺得葉瞳和容閎還是太笨了。

  其實他們也不能算笨,只是在這兩位面前,什麼智商都顯得不大夠用。

  武力到此時已經沒有使用價值,接下來就是談判的水磨工夫了。

  但聞人嵐崢沒打算跟他談。

  他要談也是和正主談,面前這小子能代表赫連若水做決定?

  韋淮越耐心等着。

  他心裏其實已有些焦躁,這樣沉默下去對他很不利。他瞭解蘭傾旖,那丫頭如果見他久久不回,肯定會找來。何況這附近還有聞人嵐崢的普通下屬和平康王的人,天亮後八成就走不了了。

  但他等不了,他也一樣。

  葉瞳和容閎所中的毒拖不得。

  聞人嵐崢不語,他在等,也在思考。

  “叫赫連若水親自來,否則免談!”他終於開口。

  “我既然來,自然能代替她做主。”韋淮越面不改色。

  “那不用談了。你可以走了。”聞人嵐崢很乾脆,滿不在乎地道:“拿我兩個下屬的命,換赫連無憂的命,未必不劃算!反正我捨得,就是不知道赫連若水她是否捨得!”

  韋淮越一時啞然。

  “你能捨得,姐姐爲什麼捨不得?”微弱如遊絲的聲音,忽然在室內響起。

  兩人都是一怔。

  聞人嵐崢目光落在腳下。

  赫連無憂知道她不可能扯動踩在自己心口的腳,也不想白費功夫。她傷得不輕呼吸也不暢,狼狽得叫花子都不如,面對聞人嵐崢冷漠到不似人類的目光,卻依舊笑得春花燦爛。

  她笑得燦爛而冷漠、美麗而憎恨,一字一句,費力地道:“人都有一死,不過早晚罷了。能得黎皇陛下的兩位心腹愛將陪葬,無憂死而無憾。”

  那種不該出現的煩躁感又來了,聞人嵐崢皺起眉,有些不悅自己接二連三被這丫頭牽動心緒,並接二連三想到那人。

  他先前沒看錯,這丫頭恨他,而且是那種深濃入骨的憎恨。這樣也就可以解釋這丫頭剛剛的行爲了。

  可到底爲什麼?僅僅是兩國對立,絕不會讓她對他有這種恨。

  不過,不管是什麼原因,被這樣一雙和那人相似的眸子充滿憎恨地望着,都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他冷笑,心裏煩躁更甚,以至於生出微微火氣。

  既然痛恨,既然爲敵,那就殺了算了!

  “想死?朕成全你便是!”

  腳下用力,正打算直接踩壞她心臟——

  嫣紅身影不顧一切衝進來,進門後就地一滾,手中寒光一閃,雪亮匕首直砍他踩住赫連無憂的右腳。

  聞人嵐崢冷笑更甚,左腳飛踢對方握匕首的手。

  頭頂風聲忽烈,韋淮越倒掛在鏈子上當頭攻下。虎虎生威的一拳擊向他天靈蓋。

  這一拳他如果不抵擋,非把他的腦袋穿個洞不可。

  他只好伸出一隻手應付。

  蘭傾旖伸出另一隻手去擋他左腳,指間銀針徑直戳向他督脈上的尾閭穴。

  他眼神微變,心想赫連若水果然名不虛傳,不僅出手陰毒,還眼光奇準。

  就算是鐵布衫金鐘罩,也會有破綻,而且尾閭穴還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罩門,刺激後會氣機不升真氣無法運行。

  他不得不放開赫連無憂,改用雙腳應敵。

  誰知蘭傾旖那一招原本就是虛招,他一鬆腳,她立即收回銀針抓住赫連無憂,拖着她就地滾開,順帶避過了他的摧心腳。

  “接着!”她鯉魚打挺一躍而起,一手將赫連無憂扔向韋淮越,另一手的匕首決然直戳聞人嵐崢的咽喉。

  軟綿綿的人體扔來,韋淮越只得撤去內勁先接住赫連無憂。

  被兩大高手圍攻,被迫放棄人質的聞人嵐崢心情鬱卒,何況他先前被赫連無憂氣到,心頭本就有火氣。新仇舊恨,他手指一彈,勁風飛閃,直擊赫連無憂眉心。

  這一擊如果挨實,赫連無憂的小命必然玩完。

  韋淮越一驚,連忙伸指去攔。

  此刻蘭傾旖的匕首已到聞人嵐崢的咽喉前,他卻速度更快,右手撩起,似臨風撫琴般穿過匕首亮光,手指飛掠,看似綿軟如雲實則剛硬如鐵地,扣向她的腕脈。

  蘭傾旖大驚,空着的那隻手立即一抬。

  “唰!”

  “啪!”

  兩聲輕響。

  兩人的出手都快得難以言述,幾乎蘭傾旖手指剛遞過去,他已經制住她的要害。

  而韋淮越還要顧着赫連無憂,又在三尺之外,根本援救不及。

  一切發生於電光火石之間,一眨眼後,塵埃落定。

  屏風前,月光下,一坐一撲的兩人姿勢凝定,一眨不眨地看着對方。

  他的手指扣住她握匕首那隻手的腕脈,內勁一吐,她全身經脈盡毀,不死也得成爲廢人。

  她的手指按在他雙眼,只要向前一戳,他肯定會成瞎子,再進一步還能捅穿他的前額。

  交手僅僅三招後,他們已各掌對方生死。

  韋淮越已在剛纔那瞬間飛速掠來,看見這幕,反而退開兩步,護住了踉踉蹌蹌站穩身子面無血色的赫連無憂。

  此刻他不知道該是什麼心情,也看不出任何神情變化,隻眼神微微蕭索。

  赫連無憂捂着胸口不斷咳嗽,間或有鮮血從她脣角滑落。

  聞人嵐崢內力深厚武功極高,又是含怒出手殺機滿滿,她卻只是個內力稀薄的半吊子,即使有姐姐和韋淮越相救,她還是受了不輕的內傷。

  韋淮越給她餵過護體丹藥,又渡內力爲她療傷,她臉上這纔有幾分血色。

  她抓緊韋淮越的衣袖,眼中滿滿擔憂害怕,緊張萬分地盯着兩人,就怕姐姐想不開和對方同歸於盡。自己死了對局勢沒啥影響,但姐姐死了,明早雲國甚至整個天下都會變天。

  然而此刻,對峙的兩人,誰都沒空理會旁人的心情,他們只默默地盯緊對方的眼睛。

  她的目光冷漠警惕滿是殺機。

  他的眼神卻在瞬間充滿驚喜。

  千變萬化,輾轉虛幻。

  容顏、身形、聲音、氣息、性格、習慣……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改變,變成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人。

  但不可能變的,是眼睛。

  心靈的窗戶,無法僞裝。

  而真正將你放在心中刻在骨子裏烙在靈魂上的那個人,即使在千萬人之中,也能憑藉你的眼神,清楚地認出你。

  確認過眼神,我遇上對的人。

  他們相遇。

  於此刻,此情,此景。

  如此美麗,如此歡喜,卻又如此蒼涼,如此殘忍。

  於他,是平地驚雷,晴天霹靂。

  於她,是宿命註定,心如薄冰。

  他驀然微笑。

  是天生清景,是瓊花灼麗,是雲銷雨霽,是虹霓映雪,是風吹綻一朵長生花,是千年珠蚌開合間,聚寶明珠的清光照亮漆黑的海底,似月明,似珠輝,似玉生輕煙,似古往今來的春色如煙凝在他眉間,而萬里江山開滿無瑕優曇,似天下豔光,都在他眸間脣角點亮。

  他笑起來,眼眸竟然微微彎起,深黑微泛純淨鋼藍的眼眸流光溢彩,似雪原上分外高遠明淨的晴空,風暖雲薄,玉宇澄淨。

  赫連無憂呆呆看着,腦子裏有瞬間的空白。想起當初在司徒畫衣那裏聽過的姐姐對眼前這人的評價,她不得不承認,的確是美人傾國。

  隨即她聽見,這笑起來傾國的美人,清清淡淡又暗含情意的溫柔聲音,如清泉淙淙流淌過她耳邊。

  他說:

  “傾旖,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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