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涇河小鼉龍敖鼉潔,忽聞無天魔祖願收其爲徒,剎那間,雙目血赤,淚如泉湧。
他憶昔斬仙臺上,其父敖淵首級滾落,涇河之水盡染赤血;又念自身懵懂無知,遭那道門八仙設局誣陷,累得涇河一族滿門遭殃,不由無限傷感。
“弟子敖鼉潔,爲父報仇,誓不罷休!”
“只恨弟子道行低微,難撼八仙根基,徒有切齒之恨,空懷飲血之心!”
“懇請魔祖賜我復仇之力,縱使魂飛魄散,永墮無間,亦在所不惜!”
涇河小鼉龍敖鼉潔拜得無天魔祖爲師,發誓要報父仇,字字句句,皆是血淚交進,聞者無不動容。
“殺父之仇……………”
蛟魔王立於一旁,憶起墨蛟一族遭天庭屠戮之恨,感同身受,心中亦是酸楚憤懣難平。
“哈哈哈……………”
“好徒兒,心志堅,恨意濃,正是我魔門所求之璞玉。”
無天魔祖見其赤誠,大笑一聲,自那滅世黑蓮之中,摘下一顆烏光流轉、道紋密佈之蓮子,賜予小鼉龍,道:
“此蓮籽,乃混沌初開之時,羅睺遺澤所化,蘊藏着生滅之真意。
“你且吞服,以你心中那血海深仇爲薪柴,日夜淬鍊,熬筋鍛骨,洗髓伐毛。”
“假以時日,太乙魔身可成矣。”
“謝師尊!”
敖鼉潔雙目圓睜,雙手顫抖着,如獲至寶般捧住這粒蘊含無量魔氣之混沌靈物。
入手剎那,一股沛然莫御之毀滅魔氣,直衝四肢百骸。
痛楚鑽心,彷彿神魂都要被撕裂開來。
然小鼉龍咬碎鋼牙,一聲不吭,眼中恨火更熾,竟毫不猶豫,張口便將那蓮子囫圇吞入腹中!
“呃啊——!”
一聲壓抑低吼,自喉間迸發而出。
剎那間。
小鼉龍周身騰起濃稠如墨之詭異黑煙,肌膚之下似有數萬細小魔紋瘋狂遊走,骨骼發出噼啪爆響,身形時而膨脹,時而收縮。
一般兇戾、深沉、令人心悸之氣息,以其爲中心轟然擴散開來,攪得海水翻騰不息。
很明顯,小鼉龍自此脫胎換骨,得了大機緣。
小鼉龍感受着體內的力量,強忍這非人痛楚,向着蓮臺之上的無天魔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
“弟子敖鼉潔,叩謝師尊再造之恩!此恩此,唯有仇寇之血可報!”
黑袍大護法與九頭蟲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黑袍大護法上前恭賀道:
“恭喜魔祖得此良材!此子兇煞純粹,實乃修行魔道聖法之絕佳人才!假以時日,必成麾下得力戰將!”
九頭蟲亦恭賀道:
“義父慧眼如炬!此龍根腳非凡,懷此深仇大恨,入魔道正得其時!日後定爲義父之大業立下不世功勳!”
此前,被青牛精以金剛琢收去的兵刃法寶,亦被青牛精釋放出來,用以嘗試打破金饒,然最終皆落在金饒之內。
無天魔祖一揮手,將那小鼉龍的兵刃還予小鼉龍,並將蛟魔王,以及鵬魔王等妖之兵刃,亦皆丟了過去。
無天魔祖此前曾去妖師宮中拜訪過妖師鯤鵬。
蛟魔王和鵬魔王,本就和無天魔祖相識,蛟魔王還曾得無天魔祖傳授槍法。
二妖各自上前和無天魔祖見禮,且不細提。
“哈哈哈……………”
“徒兒,隨爲師回北俱蘆洲潛修。黑袍,九首鬼輿,啓程。”
無天魔祖踞於十二品滅世黑蓮之上,那黑蓮緩緩旋轉,烏光愈熾。
“謹遵魔祖法旨!”
“義父,我等護法!”
但見無天魔祖黑袍一卷,一道深邃黑風裹挾着小鼉龍、黑袍、九頭蟲,瞬息間便消失於茫茫西海波濤之上。
唯餘其狂放笑聲迴盪海天之間:
“太上!你我勝負,還在後頭!哈哈哈………………”
道祖、魔祖相繼離去,西海方纔得了片刻喘息。
然觀此戰者,無論道仙、佛子、妖王、龍神,無不心懷凜冽,深知這三界風雲,恐將自此大變。
佛門黃眉大王揮手一招,那困住青牛精的金鐃嗡嗡作響,化作一道金光飛回其袖中。
黃眉大王暗忖:
“這無天魔祖,神通廣大,竟能硬撼太上道祖!”
“其法力之深,魔威之盛,隱隱直追我師彌勒佛祖......更兼其行事乖張,動輒滅世,實乃佛門心腹大患,日後恐生浩劫!”
念及此處,他復又想起此行初衷:
“所幸那小鼉龍已救下,徒勞龍所託之事算是了結。”
“他那‘願投東來佛祖門下’之言,倒需儘快落實......”
“雖然金蟬子得西海玉龍三太子敖烈相助,我卻也有涇河龍王之子徒勞龍相助,亦不輸於金蟬子。”
“北俱蘆洲那隻通臂猿猴,桀驁不馴,神通非凡。”
“如今,我又有師尊賜寶,或可往北俱蘆洲一去,引那一尊通臂猿猴入我門下,以應未來之變。”
隨後,黃眉大王悄遁而去。
西海龍王敖閏望着滿目瘡痍的龍宮,老淚縱橫。
敖摩昂強忍傷痛與悲憤,收拾殘局,安置受傷水族。
待諸事稍定後。
敖摩昂感念蛟魔王、鵬魔王雪中送炭、捨命相護之恩,在西海之濱尋了一處清淨礁巖,設下簡單宴席,款待二位生死兄弟。
蝦兵蟹將奉上海中珍饈,千年瓊漿。
敖摩昂舉杯,一身浴血銀鱗甲映着濁浪夕照,誠摯道:
“蛟兄弟,鵬兄弟!此番西海遭劫,若無二位仗義出手,捨命相護,我西海龍宮恐已傾覆,水族血脈斷絕!此恩此情,重逾山嶽!”
“敖摩昂與西海上下,永銘於心!請滿飲此杯,聊表寸心!”
蛟魔王面容冷峻,眼中兇戾稍斂,亦舉杯道:
“摩昂兄言重!你我意氣相投,肝膽相照,早已是過命的交情!西海之事,便是我蛟魔王之事!何須言謝?”
鵬魔王的金瞳閃爍着少年意氣,朗聲大笑道:
“痛快!能與那青牛老道、道門羣仙大戰一場,打得天昏海暗,方顯我輩本色!墨浪師兄所言極是,兄弟有難,豈有不幫之理?”
三隻玉杯方碰,酒液入喉,尚未來得及品味那瓊漿之甘醇。
陡然間。
九天風雲變色,霹靂裂空!
“咚!咚!咚!咚!”
驚天動地雷鼓之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咔嚓嚓!!!"
無數道粗大如龍之電蛇,撕裂濃雲,狂舞穿梭,將半邊天幕映照得慘白一片!
煌煌天威如獄,沉重得令人窒息,瞬間籠罩了整個西海!
翻湧的海浪彷彿被無形巨手按住,濤聲立止!
雲層裂開,瑞氣千條中顯出森嚴無比的天庭儀仗!
但見爲首一位天尊:
頂金盔,貫金甲,皁羅袍罩絳紗衣。
面如重棗目如電,額開神目蘊雷霆。
雌雄金鞭懸肋下,墨玉麒麟踏祥雲。
正是那執掌三界雷罰,總管雷霆號令,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聞仲!
其身後,雷部三十六員催助雨護法天君,各執法器,或持錘鑿,或擎幡旗,或掌雷印,率領着數千銀甲銀盔的雷兵電吏,旌旗招展,殺氣騰騰,佈下森羅雷網,已將西海圍得如同鐵桶一般!
聞仲神目如電,牢牢鎖定礁巖上的敖摩昂與蛟魔王,喝道:
“呔!西海龍王敖國,西海儲君敖摩昂聽旨!”
“西海儲君敖摩昂罔顧天庭法度,私通天庭重犯蛟魔王,狼狽爲奸,戕害仙真,攪擾四海,罪在不赦!”
“我今奉玉帝敕旨、北極紫微大帝鈞命,特來擒拿爾等歸案,以正天威!”
蛟魔王當初和美猴王一起在花果山舉兵反天。
美猴王孫悟空被天庭招安了。
蛟魔王卻一直都是天庭在三界的重點通緝犯,榜上有名。
此言一出,西海龍王敖如遭雷擊,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敖摩昂身軀劇震,手中玉杯“啪”一聲捏得粉碎!
他爲家族尊嚴,爲至親血仇,他奮起抗爭,戰羣仙,立下生死狀,幾番生死!
到頭來,竟落得個“勾結妖邪”、“戕害仙真”的罪名?!
聞仲聲音稍緩,卻更顯冷酷:
“然,念在西海龍族世代司雨,素有功勳於黎庶;東方青龍‘孟章神君”亦念同族血脈之情,特爲汝西海講情於御前。故,大天尊法外開恩,免敖摩昂死罪!
西海龍族眼中剛升起一絲希冀。
聞仲卻又斷喝道:
“然則,活罪難饒!敖摩昂私通欽犯,罪證昭彰!罰爾永囚西海深淵,以此爲戒!”
“至於蛟魔王!”
聞仲神目如電,鎖定那兇煞之氣勃發的蛟魔王,雌雄鞭隱隱嗡鳴:
“汝本天庭通緝要犯,罪不容誅!”
“速速束手就縛,無謂掙扎!如若不然,今日便叫爾形神俱滅,魂飛魄散於此!”
話音未落,三十六將齊聲應諾:
“遵天尊法旨!”"
聲浪如雷,直衝霄漢!
“轟隆隆......”
“滋滋滋………………”
雷兵電吏手中的法器滋滋作響,圍住蛟魔王和鵬魔王。
肅殺寒氣凍徹汪洋,連翻湧的海浪都似要凝結成冰。
敖摩昂聞此宣判,如遭萬箭穿心!
好、好、好!
這所謂的“天恩浩蕩”,竟是要他永墜深淵,做那不見天日的囚龍!
眼下。
天庭本是三清門徒聚集之地。
三清門徒權勢滔天。
而他西海龍族早已經得罪了道門,這天庭是很難得下去了。
他眼前瞬間閃過姑父涇河龍王敖淵含冤斷首,血染斬仙臺的慘烈。
天庭龍臺的鍘刀寒光閃閃,天庭宴會上的龍肝美味誘人,卻皆是他龍族血淚所鑄!
西海將士爲護家園血染波濤、屍骨無存的悲壯.......
一幕幕血淚交織,翻騰不息!
這天庭還有他敖摩昂的容身之所嗎?
龍族的傲骨,西海儲君的不屈,混合着滔天的悲憤,直衝腦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敖摩昂然仰天長笑,笑聲悲愴蒼涼。
“簌、簌簌……………”
一陣寒風吹過,他身上那象徵西海儲君尊榮,由銀鱗織就的龍袍簌簌作響。
銀光流溢間,更添幾分窮途末路的蒼涼。
聞仲的語氣中帶着幾分誘惑,緩緩言道:
“敖摩昂,你若是協助天庭捉拿蛟魔王,也算是你戴罪立功,大天尊面前,我也可幫你分說一二,或可減輕你的罪責。”
“不用永囚西海,或許你關個幾萬年,也就出來了。”
很明顯,這是“離間之計”了,拉一個,打一個。
“聞仲!”
蛟魔王聞言,面色一沉,眼中兇光暴漲,緊握手中長槍。
“呵呵呵.....”
敖摩昂看了看身旁渾身浴血,爲自己拼殺的蛟魔王,又望向高高在上、宣讀囚令的聞仲,大笑了起來。
他敖摩昂又豈是這等背主求榮之人?
朋友剛來雪中送炭,他卻要插朋友一刀?
要他背棄雪中送炭的生死兄弟?
要他搖尾乞憐?
休想!
“哈哈哈哈哈!!!"
“好個天庭!好個法度!好個‘天恩!”
敖摩昂笑聲戛然而止,雙目赤紅,直視雷部衆神:
“永囚深淵?做那暗無天日的階下之囚?讓我敖摩昂搖尾乞憐,苟且偷生?我呸!”
敖摩昂猛地探手,抓住身上那件象徵西海儲君尊榮的銀鱗龍袍。
此袍乃四海龍族共認之符信,受天庭敕封之光華。
但見敖摩昂抓住那象徵着正統、榮耀與束縛的銀鱗龍袍,從中生生撕裂!
“天庭視我龍族如芻狗,道門欺我水府如魚肉!這身枷鎖,不要也罷!”
隨着這聲怒吼,“嗤啦”一聲刺耳銳響,那華貴莊嚴的儲君龍袍,竟被他生生從中間撕裂!
袍上鑲嵌的避水明珠、定海玉帶紛紛進濺四射,化作點點流光墜入怒濤!
“摩昂我兒!”
西海龍王敖痛呼出聲,老淚縱橫,心如刀絞。
敖摩昂動作絲毫不停!
滔天恨意與決絕已衝破所有桎梏!
一劍斬碎西海儲君的印記之後。
敖摩昂猛地抬手,雙掌狠狠扣住自己頭顱兩側那象徵着純血真龍、威儀尊貴、凝聚着龍族本源之力的銀白崢嶸龍角!
“喀嚓!!!”
“喀嚓!!!”
兩聲令人神魂皆顫的脆響!
銀屑飛濺,龍血如泉噴湧!
染紅了他半邊身軀,染紅了足下礁巖,染紅了一片海水!
敖摩昂竟生生將自家一對威儀赫赫的崢嶸龍角,齊根斷!
斷角處,白骨森森,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劇烈的痛楚席捲全身,卻遠不及心中絕望痛苦的萬分之一!
龍族自斷龍角,無異於哪吒剔骨還父,割肉還母。
敖摩昂高舉鮮血淋漓的斷角,昂首向天,怒吼道:
“我敖摩昂自此,退出西海龍族之籍,不做西海龍神了!”
他環視那驚駭的雷部天兵,目光掃過身旁同樣被其血性激得雙目赤紅的蛟魔王與鵬魔王,最後死死定格在翻滾的烏雲與聞仲那鐵青的面容之上。
敖摩昂周身氣激盪,昂首向天,一字一頓,怒吼道:
“我敖摩昂,寧爲妖龍,血濺八荒!不作囚神,搖尾階下!”
“天庭不公,道門龍!這囚龍的枷鎖,敖摩昂不受!”
“從今日起,世上再無西海龍太子,只有......”
“北!海!妖!!敖!摩!昂!”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驚!宣告了他與天庭正統的徹底決裂!
也就是說,他敖摩昂反了!
這簡直是在打天庭的臉。
蛟魔王本來就是反賊,反是正常的。
但你敖摩昂是正兒八經的西海儲君,居然也反叛天庭,反了!
這簡直是在打天庭的臉。
此言一出,真個是:
石破天驚鬼神愁,四海龍宮盡低頭!
玉帝聞知須拍案,凌霄殿上失冕旒!
“孽畜大膽!狂妄悖逆之極!竟敢如此造次,反了!反了!”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聞仲,執掌雷霆,威震三界,何曾見過此等公然叛逆天庭,自絕於龍族之行徑?
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
但並非人人如此。
憶昔封神大戰之時。
黃飛虎官居商朝鎮國武成王,家族七世忠良,名震朝野。
但黃飛虎看出商朝氣數已盡,商紂王並非明君,最後反出商朝,就此投了西周。
聞仲是有些死忠的,他雖亦知商朝之頹勢不可挽回,商紂王之昏庸難以匡正,然其忠心耿耿,矢志不渝,欲以一己之忠義,挽回商朝之頹勢,直至於戰死。
君王雖然昏庸無道,但聞仲依舊會爲其死戰。
忠,乃聞仲一生所最看重之品質。
在傳統神話中,雷電,也會懲罰不忠不孝之人。
“好個不忠之徒!”
聞仲聞此忤逆之言,鬚髮戟張,怒目圓睜,一拍胯下墨麒麟,勃然大怒道:
“雷部衆將聽令!速速將此叛逆敖摩昂,連同那通緝之妖蛟魔王,一併拿下,勿使逃脫!”
“遵令!”
三十六雷將齊聲應諾,雷鼓轟鳴,萬道雷霆交織成網,朝着蛟魔王與敖摩昂等妖當頭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