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妮訥訥地問:“他爲什麼會想要和我一起去一中……”
沈清源有些無奈地笑着說:“這需要你自己去問他,我也想不明白。”
“怎麼樣?”江妮還在低頭看沈清源的上句話時,她的手機屏幕上又出現了新的對話:“跟我做這個交易嗎?”
江妮幾乎沒有猶豫,她點頭應下來:“好的。”
“但是——”江妮看向沈清源,小聲問道:“要是最後,我沒能幫沈寂考上985怎麼辦?”
沈清源認真沉吟了片刻,才說:“那就當你還欠我一個要求,必要的時候我會找你要。”
江妮看完沈清源說的這句話,剛要說“好”,沈清源的話就又出現在了她的手機屏幕中。
[不過,參加高考的是他,能不能上985要看他自己夠不夠用心學習,你只要把你的學習方法分享給他,平常帶着他一塊學就行,其他的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江妮知道沈清源這番話是在安撫她,希望他不要有什麼壓力。
但既然她答應了沈清源要幫沈寂考上985,壓力就在她應允這場交易的那一刻產生了。
沈寂洗完澡下樓來的時候,江妮剛好才上樓回房間不久。
沈寂在微信上問江妮玩不玩“璀璨寶石”,江妮沒有回他。
因爲這會兒她正在衛生間洗澡。
從和沈清源談話結束開始,到江妮洗完澡把頭髮吹乾,她的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沈寂也要轉學去一中。
這好奇怪。
江妮想不到能讓他不得不轉學去一中的理由。
總不能,是因爲她?
江妮不覺得自己重要到能讓沈寂拋下他那麼多的好朋友,而跟着她去一所陌生的學校。
關鍵是,對他來說,在國際學校就讀明顯是更好的選擇。
所以江妮想不通,也不理解沈寂爲什麼要突然轉學。
把頭髮吹乾後,江妮呆站在洗手檯前,望着鏡子裏的自己,居然覺得有些陌生。
她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好好地看過自己了?
江妮自己也記不清了。
她並不愛照鏡子,一年到頭也不會從鏡子裏看見自己幾回。
所以有的時候,就像現在,江妮盯着鏡子中的自己,會感覺到陌生。
過了會兒,江妮從衛生間出來。
她來到牀邊,在要坐下的時候順手撈起了靠在牀頭的那隻兔子玩偶抱在懷裏。
隨後,江妮纔拿起被她放在牀頭櫃上充電的手機。
也是這時,她纔看到沈寂近一個小時前給她發來的消息。
他問:[要玩璀璨寶石嗎?]
江妮趕忙回他:[我剛剛去洗澡了,纔看到消息。]
然後她引用了他的那條消息,問:[還作數嗎?]
沈寂秒回她:[作數啊。]
沈寂:[懶得下樓了,我讓蘭姨把遊戲道具拿上來,我們去琴房玩。]
江妮應允:[好。]
回完他的消息,江妮就把手機的數據線拔了,拿着手機出了房間。
而,在她拉開門的這個瞬間,對面的沈寂剛好也打開門要出來。
江妮握着門把手的動作停滯了一瞬,然後她才錯開和他對視着的目光,低了點頭將房門帶上。
他倆前腳進琴房,孟秀蘭後腳就敲了敲敞開的琴房門板。
她一手抱着“璀璨寶石”的遊戲盒子,一手端着一杯牛奶。
孟秀蘭把東西拿進來,沈寂率先伸手接過了遊戲盒子。
在把牛奶遞給江妮的時候,孟秀蘭問沈寂:“小寂你喝什麼?我給你榨點果汁?”
沈寂搖頭,說:“不用榨果汁,幫我拿罐可樂吧,謝謝蘭姨。”
孟秀蘭笑着應:“好,我去給你拿。”
等孟秀蘭再把可樂給沈寂拿上樓來時,沈寂和江妮已經坐在琴房裏的地毯上,分好了卡牌和寶石。
孟秀蘭把可樂給了沈寂,說:“你們玩吧,我下樓了,有事給我發消息。”
“好。”沈寂說:“蘭姨晚安。”
沈寂一隻手撐在地毯上,另一隻手摁住可樂罐,食指勾住拉環往上稍一用勁兒,就將可樂罐打開了。
而在他單手開可樂罐的時候,江妮盯着他的手微微出了神。
她此前怎麼沒有注意過,他的手如此修長好看。
沈寂拿起可樂罐,仰頭喝了一口。
他喝可樂的時候,頭微微昂起,垂着眼,睫毛低斂,姿態略有些隨性懶散。
江妮在和他對視上的一瞬間就不動聲色地挪開了眼睛。
像是在掩飾般,她捧起玻璃杯,也仰臉喝了口杯中溫熱的牛奶。
江妮心裏藏着事,她正在糾結要不要問沈寂爲什麼要轉學去一中,導致這次連玩三局,她都不是很在狀態。
沈寂也發現了她的水平不似往常,他有些奇怪地問:“你今晚有點不在狀態吧?”
從他倆開始玩遊戲開始,江妮的手機就一直開着實時語音轉文字的功能。
在看到沈寂的這句話後,江妮抬眼看向他。
沈寂也正盯着她,表情中帶着不解,他疑惑地問:“你怎麼了?”
江妮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面出現了她問的那句“你怎麼了”。
江妮立刻就下意識地搖頭說:“我沒事。”
沈寂有點不信江妮說的“沒事”。
但還沒等他再追問,江妮就帶着些猶豫開口問了他:“沈叔叔說,你要跟我一起轉學去一中,你爲什麼要轉學到一中?”
江妮說話時,沈寂正拿着可樂喝。
但聽到她的話後,他攥着可樂罐的手不自覺地定住了片刻,視線也和她膠着了幾秒。
隨即,沈寂就低了頭錯開眼,把可樂罐放到地毯上。
他慢慢轉着可樂罐,目光落在可樂罐上,但眼睛看到的,卻是腦子裏正在浮現出來的畫面——
那天她站在樓梯上,期待的神情裏夾雜着恍惚,問他:“我還能繼續上學?”
沈寂抬起頭來,在看向江妮的一瞬間,就撞進了她不安而忐忑的目光中。
他沒有回答江妮的問題,而是避開了回答,直接問了她:“沈清源還跟你說什麼了?”
江妮在看完手機屏幕後,如實回答他:“沈叔叔希望我能在學習上幫助你。”
沈寂問:“那你願意幫助我嗎?”
“我當然願意。”江妮連忙回他。
沈寂的嘴角正欲上揚,忽然有聽到江妮說:“但是,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了嗎?”
江妮輕聲道:“你的朋友們都在明雅,而且你在明雅比去一中更……”
她還沒說完,沈寂就笑着開了口。
江妮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沈寂的話正在接連浮現出來。
[沈清源沒告訴你,轉學手續都辦下來了嗎?我沒機會重新考慮了。]
[他們是都在明雅,但是你在一中,我覺得你可能比他們更需要我,畢竟他們有一羣人,不會孤單,而你是一個人。]
[至於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沒人能保證我在明雅走留學的路就一定更好,也許我在你的幫助下,真的上了985,有了另一番精彩的人生呢?]
手機屏幕上不再出現新的文字了。
但是江妮卻一直低垂着腦袋,遲遲沒抬臉再看沈寂一眼。
她輕輕咬住一點嘴巴裏的軟肉,漫無邊際的無措混雜着洶湧澎湃的歡喜向她襲來。
江妮有些無法招架。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沈寂。
江妮無法揹負起沈寂的未來。
這讓她不知所措。
可是江妮又能很矛盾地清晰感知到,她心底是高興的。
她好像一個虛僞卑劣的小人,一邊冠冕堂皇地拒絕他的好意,一邊又暗暗貪戀着他給她的一切。
“可是沈寂,”江妮終於還是被理智佔據了上風,“你有沒有替你自己想過?”
他剛剛說,她比他的那些朋友更需要他。
所以他離開明雅轉學去一中,他在明雅的朋友們還能彼此做伴,而她的身邊多了他也不會再孤單,但是他呢?
“你需要的是什麼?”江妮話語輕喃着問沈寂。
沈寂笑起來,回她:“還不明顯嗎?我需要的就是……”
江妮的心臟不由得提了起來。
她不敢再繼續看他的眼睛,於是低了頭去看手機屏幕。
沈寂的後半句話正在徐徐出現:[去一中體驗另一中高中生活。]
江妮的心臟倏然落地。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慶幸中帶着失落的複雜情緒。
江妮說不清。
她只知道,她開心又不開心。
嗯……開心更多一點。
[你就是在爲這個爲難嗎?]
手機屏幕上忽然又出現了這句話。
江妮抬起頭來,望向正凝視他的沈寂。
爲難……倒是說不上。
她就是……就是覺得……有點受不起他這樣做。
江妮輕咬了咬嘴脣,誠實地告訴他:“我沒有覺得爲難,反而是開心的。”
“但是同時我又怕,你是爲了我才做出這麼重大的決定,這畢竟關乎你的未來,我……我怕我會是你的負累。”
“如果你因爲我去了一中後,最終導致你沒能走上有更好的未來的那條路,我……”
“江妮,”沈寂突然笑了聲,輕鬆的語氣中略帶調侃:“你還當真了啊?”
只不過江妮聽不見他的語氣,只能看到他說出來的話的文字形式。
“什麼?”江妮頓時茫然,目光不解地望着他。
沈寂聳了聳肩,“我去一中的真實原因其實是因爲我媽。”
“她曾經是一中的學生,我從一開始就想去一中的,但家裏給我安排好了一切——我該去哪所高中,以後要去哪裏留學,統統都早就給我定好了,要不是因爲你要去一中,我可能也沒這個機會。”
“去一中陪你,剛好是我轉去一中的最合理的理由。”沈寂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四處看,視線就沒有找到過落腳點。
隨即,他就給江妮道歉說:“對不起啊,我拿你當了我去一中合理化的擋箭牌。”
江妮在看完手機屏幕上接連出現的好幾段話語後,才掀起眼眸看向沈寂。
江妮沒想到沈寂要轉學去一中,居然是因爲他的母親。
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那她就完全能理解他了。
估計也是因爲這個,他纔沒有特意跟她說他也要轉學到一中吧。江妮心想。
“沒關係的,你不用跟我道歉,只要能幫到你,你拿我當多少次擋箭牌都行。”江妮根本不覺得被冒犯,甚至還因爲她能作爲擋箭牌幫到他而感到高興。
因爲這證明,她對他來說,有些利用價值。
而他幫了她許多,她正愁不知道要怎麼回報他。
“那你還願意在學習上幫助我嗎?”沈寂又眼巴巴地問江妮。
江妮淺笑着會他:“當然,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傾盡全力幫你。”
沈寂立刻舉起他的可樂罐,眉宇疏朗道:“那我們幹個杯,碰了杯就算做了約定,不能再反悔了。”
江妮拿起她的牛奶玻璃杯,毫不猶豫地跟沈寂碰了一下杯子,莞爾說:“我絕不反悔。”
“哦對了,”沈寂提醒江妮:“我是因爲我媽纔要轉學去一中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就讓這件事成爲我們之間的祕密,可以嗎?”
江妮看完手機屏幕上的這句文字後,臉上漾開了笑。
而後她抬眼看着他,點頭答應:“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