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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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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聽不見了……”沈寂直愣愣地望着薛建生。

薛建生說:“就是聾了,什麼都聽不到了。”

隨後他就把昨天上午他碰到江妮的事告訴了陳守疆和沈寂。

陳守疆這會兒才終於明白昨天江妮爲什麼一個勁兒地問他碟子壞沒壞。

“陳叔,妮兒耳朵聽不到這事兒挺嚴重的,”薛建生嘆息道:“但是你也知道江德富那酒蒙子,誰的話也聽不進,我怕就算她知道了這個事兒,也不會帶妮兒去看病……但是孩子年紀還小,要是以後大半輩子都只能這樣聾着,真的太可惜了,她可是個考學的好苗子……”

陳守疆點了點頭,也跟着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

“咱們村這幾年也就出了妮兒這一個學習的好料子。”陳守疆說。

“耳朵出了問題真的拖不得,越拖越不好治,”薛建生說到底也就是個小村醫,不管是村裏的設備條件還是他的個人能力,都極其有限,對於江妮的突聾,他實在是束手無策。

薛建生雖然已經很嚴肅地提醒了江妮一定要儘早去看病,但他心裏也大概清楚,江妮不會去縣裏甚至省裏瞧大夫的。

這事兒說白了,是江家的家事,外人再說再勸,江德富就是不給江妮去看耳朵出的毛病,他們也無能爲力。

陳守疆略微沉吟了片刻,說了句:“喫了飯我就去江家一趟,有沒有用的,我得去勸勸。”

薛建生心裏踏實了些,也明顯鬆了口氣,“你能去就太好了,江德富面兒上還是不敢忤逆你的。”

“但是他也從來沒真的聽過我的話。”陳守疆很無奈地說。

可既然他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是要勸說勸說江德富的,江德富聽不聽陳守疆無法插手,但他得把他能做的盡力做到。

只是賭一個萬一罷了。

萬一,江德福良心發現了呢。

“那個……”沈寂問薛建生:“建生叔,江妮他媽媽去世那天晚上,江德富扇了江妮一巴掌,會不會是因爲江德富打了她,她的耳朵才……”

薛建生不敢妄下定論,“這個真不好說,還是得帶她去大醫院做檢查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耳聾分好幾種,現在咱們誰也不知道她耳聾的誘因是什麼。”

薛建生走後,沈寂還保持着剛纔的姿勢,盤着腿僵坐在炕上。

陳守疆把他的筷子撿起來遞給他。

沈寂有點不在狀態地接過筷子,好一會兒也沒動筷子喫東西。

明明剛剛他一睡醒就嚷着餓死了。

沈寂想起自己昨天還因爲她不跟自己說謝謝挑了理。

他甚至在他後來跟他說謝謝的時候,還調侃她不裝啞巴了。

沈寂現在只想給自己的嘴上來兩巴掌。

昨天他到底在嘴賤什麼。

沈寂也真的在自己的嘴上打了兩下子。

陳守疆目光驚訝地扭臉看着他,說:“你不喫飯打自己嘴幹嘛?”

沈寂悶聲悶氣地說:“不幹嘛!”

陳守疆又問他:“你小子怎麼還突然生起氣了?”

“不知道,”沈寂如實道:“我就是聽到她聽不見了覺得心裏有點堵。”

“唉,”陳守疆嘆了口氣,“妮兒這閨女是挺可憐的,纔沒了媽,耳朵又聽不見了。”

這頓飯沈寂喫的沒滋沒味的。

喫過午飯,陳守疆去洗碗刷鍋,沈寂去院子裏拿了昨晚洗好掛起來晾乾的新衣服。

沈寂把昨天新買的衣服從晾衣架上取下來的時候,衣服上被太陽曬的熱乎乎的。

他換好這件灰色的連帽無袖背心,還有差不多剛好露出他膝蓋骨來的灰色抽繩短褲。

然後又去陳國宏那屋的行李箱中拿出一雙新的一次性短襪穿好,再蹬上那雙昨天新買的運動鞋,繫好鞋帶。

等他從陳國宏那屋走出來,陳守疆剛好在往院子裏潑刷鍋水。

陳守疆見他把新衣服新鞋都穿上了,誇了一句:“新的就是好看。”

沈寂哼了聲,“老頭兒你沒說到關鍵點上。”

陳守疆聽聞就樂了,“關鍵點是嘛啊?你長得真俊?”

沈寂挑起眉不置可否。

不等陳守疆再說什麼,沈寂就說:“一會兒我要跟你一起去。”

“江妮家,我也要去。”

陳守疆沒拒絕,“你想去就去。”

陳守疆和沈寂到江妮家門口的時候,江妮正在敞着大門的門洞子裏插花。

看到有人來,江妮就站了起來。

陳守疆儘可能地將語速放慢,問江妮:“妮兒,你爸在家嗎?”

江妮一開始滿臉茫然地望着陳守疆,在陳守疆第三次說出“你爸”的時候,她終於辨別出了陳守疆在說什麼。

她趕忙點了點頭,往屋裏指了指。

陳守疆也對她點頭,一邊打手勢用來輔助,一邊告訴江妮:“我去屋裏找他。”

而沈寂,在看到江妮後,就一直站在他家大門邊,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

陳守疆要去屋裏的時候,沈寂在後邊叫了他一聲:“老頭兒。”

他對陳守疆說:“我不進去了。”

他怕他進了屋會忍不住揍那個狗東西。

而沈寂知道,自己畢竟是客,說來說去他也只是這個村子以外的人,所以他在儘量不給老頭兒惹事。

當然,他想要留在這兒,也是有話想要跟江妮說。

陳守疆回他:“行,那你在這兒跟妮兒玩會兒。”

這話聽起來完全就是把沈寂和江妮當成了只有幾歲的小孩子。

等陳守疆離開,沈寂還沒主動跟江妮說什麼,江妮就從她的短褲兜兜裏掏出了那支他昨天塞給她的紅黴素軟膏。

她伸出手,把這支紅黴素軟膏遞給了沈寂。

沈寂連搖頭帶擺手地說:“我不要,你留着吧。”

江妮仰臉望着這個長得很高的男生,又把紅黴素軟膏往前遞了遞,示意他拿去。

沈寂這下只能把雙手背到身後,一步步往後退了。

江妮見他不肯要,只能作罷。

她本來就內向不善言辭,現在又聽不見任何聲音,所以也沒白費力氣去跟這個男生搭話。

她重新把這支紅黴素軟膏放進褲子兜兜裏,然後就坐到了小板凳上,繼續插起花來。

須臾,有一隻很好看的手出現在了她視野中。

沈寂蹲在她旁邊,把手伸到江妮眼前揮了揮,成功讓她抬頭看向了他。

沈寂話語緩慢地對她說:“昨天,對不起。”

江妮不自覺地歪起頭,像是在思索,但目光裏都是她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的迷茫。

沈寂想要摸手機,然後想起自己的手機早在來這兒之前就被沒收了。

他只好又問江妮:“你家有紙筆嗎?”

知道這句話江妮應該不會懂,沈寂開始一邊比劃寫字地動作,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紙,紙和筆,寫字,寫字。”

江妮的眼睛驀地一亮。

她淺笑起來,點頭,然後就飛快地起身往屋裏跑去。

很快,江妮就拿着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小小的線圈便籤本和一支黑色的碳素筆跑了回來。

她跑動的時候,紮起來的高馬尾會左右甩動。

這個瞬間,沈寂在江妮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還沒有完全消失的鮮活。

她把本子和筆遞給他,沈寂接過來,翻開這個比他掌心還小的線圈本的封皮,裏面是寫了東西的,記錄的是一些數理化公式和知識點。

江妮連忙伸手往後翻去。

她的手指很細,不算特別白,也沒有屬於女孩的那種細嫩,反而略帶粗糙,手背上還有一道結痂脫落後的痕跡。

江妮一直翻到一張空白頁,才收回了手。

沈寂旋開碳素筆的筆帽,然後就在這頁寫了一句話。

他寫的是剛剛就對她說過的話:[昨天,對不起。]

江妮在看到他這句話之後,詫異地瞪大了杏眼。

她連忙對沈寂擺手,雖然自己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江妮還是把話說出了口:“是我該謝謝你,送給我飲品還有藥膏。”

沈寂和江妮對望着,看着她臉上的表情無比真誠,他心裏反倒更加愧疚了——爲昨天自己說她裝啞巴。

隨後,沈寂又在本上寫:[藥膏你留着,不用給我。]

從他在本子上落下第一筆開始就在看他在寫什麼的江妮回他說:“謝謝你。”

沈寂一時想不到再說什麼。

本來就是要過來給她道歉的,現在也道歉了,好像也沒別的要和她溝通的了。

就在沈寂要合上本子的前一刻,江妮忽然出聲問他:“你叫什麼啊?”

沈寂的動作一滯,隨即,他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

沈寂

江妮之所以突然問沈寂的名字,是因爲這個世界上對她好的人少之又少,而眼前這個陌生的男生對她散發過善心。

所以她想要記住他的名字。

他一看就不是他們這裏的人,他身上的那種氣質和這裏格格不入。

他像是從大城市來的人。

他一定不會在這兒停留太久的。

也許就只是暑假來這兒玩玩。

所以,過了這個假期,或許都等不到這個暑假結束,他就會消失在她的世界裏。

而她,只是想要在他離開之前,知道他的名字。

不管以後過了多少年,江妮都一定會記得,十六歲的這個暑假,有一個叫沈寂的人,給過她一支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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