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辦妥了?”江晏的聲音平靜無波。
“稟大人,”蘇媚兒上前一步,取出一份卷軸,雙手呈上,“昨日您交代的兩件事,屬下等已全部辦妥。”
她展開卷軸,條理清晰地彙報道:“第一,查抄罰沒錢款與城守府分成的文書,已按大人指示擬定。”
“查抄範圍限定爲證據確鑿,民憤極大的世家及勾結世家官員,交接流程、爭議解決等條款皆已列明,共計三十七條,無一疏漏。”
“相同的文書,共兩份,分別是五成分成、四成分成。”
江接過卷軸,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蠅頭小楷。
文書行文嚴謹,用詞精準,將監察司查抄的權限、範圍、分成比例、交接程序乃至爭議的裁定機制都規定得滴水不漏。
其中有一條尤其醒目。
若城守府對監察司查抄對象有異議,需提供確鑿證據證明其清白,否則不得阻撓查抄。
反之,若監察司查無實據,則需賠償相應損失。
“寫得不錯。”江微微頷首,將卷軸遞還給蘇媚兒:“今日親自去城守府,與段永平面談。”
蘇媚兒鄭重收好卷軸。
“第二件事呢?”江要看向陳卓。
陳卓連忙將手中另一份更厚的文書遞上:“大人,這是監察司內部功績點制度的革新方案。”
“按您昨日指示,屬下與蘇書吏、楊小旗商議後,決定前往功績庫調研,並徵詢監察司內部人員的意見。綜合考慮後,已擬定詳細章程。”
江翻開文書,仔細閱讀。
方案將功績點分爲基礎功績和專項功績兩類。
基礎功績按辦案難度、查抄金額、擒獲或斬殺要犯等標準分級累計。
專項功績則針對大案要案,查抄鉅額贓款、挽救重大損失等特殊情況,給予額外重獎。
兌換體系中,功法、丹藥、武技、兵甲的兌換價格下調三成。
新增“高手指點”選項,可消耗功績點,請總旗或指揮使親自指點修行。
而“功績排行榜”,也按江的想法,將章程給擬定得十分詳細。
其中分爲四榜。
一爲個人總量榜,實時更新所有人的功績總數。
二爲個人新增榜,實時更新所有人的功績新增數量。
三爲團隊總量榜,實時更新團隊的功績總數。
四爲團隊新增榜,實時更新團隊的功績新增數量。
每月對各榜前三名額外嘉獎功法、丹藥或銀兩。
江眼中閃過讚許:“甚好!”
“這團隊功績確實不錯。”
“新增一項,若一隊人馬協同破獲大案,除個人功績外,全隊額外獎勵三成。有戰死,負傷的,按一定比例扣除功績。”
“監察司不是單打獨鬥的地方,要讓他們學會並肩作戰,保護同僚。”
“是!”陳卓重重點頭,取過筆迅速記錄。
江將功績點制度的文書交還,目光落在楊俊身上:“楊俊,你有什麼補充?"
楊俊連忙躬身:“稟指揮使,屬下發現人員嚴重不足。”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計劃書,雙手呈上:“這是屬下與蘇姑娘、卓哥商議後草擬的《監察司人員補充計劃》,請過目。”
江接過計劃書,翻開第一頁,目光便是一凝。
計劃書開宗明義。
建議從原先的守夜人中挑選人手,補充進監察司擔任吏員。
理由列了三條。
第一,守夜人實力不弱。他們常年與魔物搏殺,實戰經驗豐富,戰力遠超普通武者。
所欠缺者,無非修行資源和功法、武極。
第二,韌性極強。能在棚戶區那種惡劣環境下成爲守夜人的,無不是心志堅毅、悍不畏死之輩。
這種人一旦有了方向,爆發出的能量遠超常人。
第三,立場天然。守夜人原是城外人,對城內官員、世家本無好感,甚至多有怨憤。
由他們來查辦城內不法,絕不會手下留情,反而會格外賣力。
計劃書後半部分,則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建議。
撤銷各坊的監察司駐地,將所有人員集中,分爲內城總部與外城分部兩大體系。
內城總部負責統籌全局、辦理要案。
外城分部則擇地駐紮,直接面對外城所有坊,徹底與坊衙劃分職權。
江一頁頁翻看,神色越來越滿意。
這份計劃書,不僅僅是一份人員補充方案,更是一份徹底重構監察司組織架構的設想。
它直指當前監察司最大的兩個問題。
人手不足、效率低下。
集中力量,取消分散各坊的“草臺班子”。
從守夜人中選人,則解決了“人從哪來”和“人可不可靠”兩大難題。
“識字問題怎麼解決?”江晏抬頭問道。
蘇媚兒早有準備,答道:“回大人,守夜人中確實大部分不識字,但這並非不可改變。”
“可在每晚抽一個時辰,由識字的書吏教授常用文字、律法條文。三個月,足夠他們掌握辦案所需的基本讀寫。”
陳卓立刻接話:“守夜人之所以實力停滯,主因是缺少功法和修煉資源。入我監察司後,可先行給予功法、藥浴藥材。”
“只要他們辦案有了功績,便可補釦功績。以他們的韌性,進步速度絕不會慢。”
江要點了點頭。
他踱步到窗前,望向院外的馬棚。
計劃書中的每一個字,都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
從守夜人中選人......這個念頭,其實他早就有過。
在棚戶區那些日子,他見過太多守夜人在生死邊緣掙扎,卻依然咬着牙挺直脊樑。
趙大力、張鐵、二狗......還有那些已經死在魔潮中的面孔。
他們缺的,從來不是勇氣和韌性。
他們缺的,是一個機會,一條路。
“大人,”蘇媚兒輕聲開口,杏眼中閃爍着銳利的光芒,“守夜人對城內世家官員本無好感,這是他們最大的優勢,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用得好,他們是斬向腐朽之刃。用不好,他們也可能成爲失控的狂徒。”
江轉過身,目光如刀:“所以,要給他們立規矩。”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在計劃書末尾空白處,唰唰寫下幾行字:
“一,選人首重品性。選人前,先行調查。過往有欺壓良善者,一律不用。”
“二,入司須立血誓,忠於職守,不徇私情,不濫殺,不貪腐。違者,斬。
“三,設監察使訓練營。新人入司,先集訓三個月,習律法、練武技、明規矩。考覈通過,方可正式任職。”
寫罷,他將計劃書遞還給楊俊:“按此修改,今日午時前,我要看到定稿。”
“是!”楊俊鄭重接過。
廳內一時寂靜。
晨光透過窗子,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江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黑底金紋的官袍在晨光中泛着沉凝的色澤。
三百五十萬兩銀,功績點制度,人員補充計劃.......
一切都在按他的設想推進。
但雷洛未死,祟人遁逃。
“都去忙吧。”江揮了揮手,“午時之前,我要看到所有文書的定稿。”
“申時,召集所有小旗以上人員,宣佈新政。
“是!”
三人齊聲應命。
江獨自站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血煞驚雷刀的刀柄。
晨光漸盛,江將陳卓和楊俊留在院中繼續完善功績點制度與人員補充計劃的細節,自己則帶着蘇媚兒徑直朝指揮使公房走去。
穿過監察司內庭的迴廊,兩側屋瓦上的積雪已經開始消融。
春天來了。
江步履沉穩,黑底金紋的袍袖隨風輕動,只是眉心不自覺地微微蹙起,手指抬起,在額間輕輕揉了揉。
處理案牘之事,於他而言,遠比提刀廝殺更耗心神。
好在指揮使公房送來的文書雖多,卻已由僉事們初步梳理過,他只需批閱決斷。
更何況,今日身邊還跟了個得力之人。
蘇媚兒落後半步跟着,一襲緋色衣裙襯得身段窈窕,皮膚白皙。
她察覺到周邊其他監察司之人的目光,脣角微彎,卻只是安靜隨行。
步入公房,寬大的公案上,文書已分門別類疊放整齊,左右兩側還各有兩摞待閱。
江在案後坐下,指了指右側那疊:“從最上面開始唸吧。”
“是,大人。”蘇媚兒應聲上前,姿態嫺雅地取過最上面一份文書,展開。
她的聲音清越柔和,如珠玉落盤,咬字清晰,語調平穩,念起公文來絲毫不顯枯燥。
公房內只餘她琅琅的誦讀聲。
江背靠椅背,雙目微闔,似在養神,實則耳中一字不落。
蘇媚兒不僅念得清楚,遇到關鍵處還會稍作停頓,語速調整得恰到好處,讓江能從容思考。
她唸完一段,抬眼看向江晏。
江晏眼未睜,口中已給出批覆。
蘇媚兒點頭,執筆在一旁的批註紙上快速記下。
她身上傳來淡淡的馨香,似是皁角混合了某種清雅的薰草味道,不濃不豔,聞之令人心神寧靜。
江偶爾抬眼,便能看見她低眉專注的側臉,睫毛纖長,鼻樑秀挺,領口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晨光透過窗格落在她身上,柔和而明亮。
有她在旁唸誦,確實事半功倍。
那些原本需要逐字細讀的冗長公文,經由她簡化之後,再清晰的口述,核心要旨一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