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興奮,讓她白皙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她看着楊俊因某個名字而緊鎖眉頭,看着陳卓毫不猶豫地將一個名字重重寫下......每一個動作,在她眼中都帶上了審判的感覺。
那些被寫在名單上的名字,只待大人上門,便是身首分離,人頭落地!
這感覺......太奇妙了!太令人心馳神往了!
她蘇媚兒,曾經是清江城最耀眼的花魁,琴棋書畫無不精通。
多少自詡才子的男人在她面前吟詩作對,其文採在她看來不過爾爾。
她識文斷字,心思玲瓏,甚至比那些捧着銀子來買笑的所謂才子更懂得如何遣詞造句,如何洞悉人心!
可如今,她卻在這裏當馬伕!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書生可以笨手笨腳地拿着筆,去書寫決定他人生死的名單?
憑什麼她蘇媚兒就只能與草料馬糞爲伍?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一種被忽視的憤怒,混合着那詭異的興奮感,在她胸中熊熊燃燒。
她也想寫!
她也想拿起那支“判官筆”!
她也想參與這掌控命運、執掌生殺的審判。
親手將那些該殺之人的名字,一個一個,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地寫在生死簿上!
想象着自己纖細白皙的手指握住筆桿,飽蘸濃墨,在雪白的紙頁上落下一個個名字......每寫下一個名字,就是一顆頭顱滾落,一腔污血噴濺......
這種間接掌控他人生死、參與這滔天殺伐的感覺,竟讓她渾身都激動得微微發顫,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看着陳卓和楊俊被那海量的卷宗壓得抬不起頭,楊俊甚至都抓亂了頭髮。
蘇媚兒眼中閃過決然的光芒。
她猛地丟開手中的沾着馬糞的掃帚,甚至顧不上拍打身上沾着的草屑,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朝着那間正在“書寫生死簿”的公房,邁出了腳步。
蘇媚兒的心跳如擂鼓,既帶着恐懼,又帶着一種近乎狂熱嚮往。
腳步停在公房門口,她微微喘息,敲了敲門,打斷了屋內兩人翻動卷宗的沙沙聲。
“兩位大人......名錄繁多,需......需要人手抄錄麼?小女子蘇媚兒,識得字,也......也寫得快。”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陳卓手中那支飽蘸墨汁、彷彿重逾千斤的毛筆之上。
陳卓和楊俊的動作同時一頓,抬頭看向門口。
蘇媚兒站在門檻外,晨光勾勒着她婀娜的身姿,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忐忑、渴望與倔強。
她身上的雜役衣衫和髮間的草屑,與她的臉,還有眼中那灼灼燃燒的光芒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陳卓沒有絲毫猶豫,率先搖頭,聲音冷硬:“蘇姑娘,此地乃監察司巡察使公房重地,非司內吏員不得擅入,請回吧。”
他指了指旁邊馬棚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她的地盤在那裏。
蘇媚兒的心猛地一沉,捏緊了藏在身後的小拳頭。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刻意放軟的哀求姿態,“兩位大人......媚兒知道規矩。”
“可......可媚兒如今已是大人的......女人了。”蘇媚兒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姿態放得極低,“不算......不算外人吧?”
“眼見江大人夙興夜寐,愁眉不展,媚兒心中實在難安。”
“媚兒雖爲女子,卻也粗通文墨,寫得一手還算工整的字。”
“只求兩位大人給個機會,讓媚兒略盡綿力,幫江大人分憂,哪怕只是謄抄名錄,整理案牘也好......”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懇求道:“求求兩位大人了。”
陳卓的臉色更加嚴肅,剛要再次嚴詞拒絕,卻見旁邊的楊俊嘴脣動了動。
楊俊看着蘇媚兒那泫然欲泣卻又強撐倔強的模樣。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她在馬棚裏怒視自己,奪過草料時那驚心動魄的野性之美。
他心中的不忍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佔了上風。
“陳兄………………”楊俊猶豫了一瞬,但終究是開口了,他避開蘇媚兒灼灼的目光,看向陳卓,“蘇姑娘………………確實才情斐然。眼下這卷宗如山,光靠你我二人,不知要耽擱到何時。”
“若只是讓她謄抄名錄,不接觸緊要關節,或許......或許可以試試?”
陳卓猛地轉頭看向楊俊,眼神銳利,帶着不贊同。
他沒想到楊俊會在這件事上心軟。
公房重地,怎可讓女子插手!
“楊俊!”陳卓加重了語氣,“大人信任我等,纔將此重任交託。豈可因一時之便,便讓女子入公房,前所未有!”
“陳兄,”楊俊被陳卓的嚴厲噎了一下,臉有些漲紅,但還是硬着頭皮爭取道,“只是讓她抄錄我們圈下的名字、官職,隸屬關係。”
“她寫一張,我們收一張,這樣既能加快進度,又不違背大人梳理名單的本意。”
“大人要的是名單......能寫快寫好,不也是爲大人分憂嗎?”
楊俊的話,點中了陳卓的軟肋。
看着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冊子,再想想江臨走時那句“要快”的吩咐,陳卓沉默了。
蘇媚兒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她不敢再出聲,只用那雙含着水汽,帶着期盼和野心的眼睛,緊緊盯着陳卓。
屋內陷入一種緊繃的寂靜。
終於,陳卓無奈地吐出一口氣,眉頭依舊緊鎖,但眼神中的堅決有了些許鬆動。
他重重地將手中的筆放在筆架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罷了!”陳卓看向蘇媚兒,“蘇媚兒,你聽好了!只準謄抄我們圈出來的姓名、官職、隸屬衙門或家族,僅此而已!”
“不許多問一個字!不許多看一行無關內容!每抄完一頁,即刻交由我或楊小旗過目!”
“若名單泄露出去......”陳卓的聲音陡然轉寒,森然道,“我陳卓便剝了你這身雜役皮,聽明白了嗎?”
這嚴厲的警告,讓蘇媚兒渾身一顫,但那股興奮感湧上心頭,壓住了恐懼。
她立刻深深福了下去,順從道:“是!是!媚兒明白!謝陳大人!謝楊大人!媚兒只抄名錄,絕不多看、多問、多言!”
“若有違背,甘受任何責罰!”
“去把手洗乾淨,換身乾淨衣裳再來。不可將污穢帶入公房!”陳卓又冷聲補充道,目光掃過她還沾着草屑的衣物。
“是!”蘇媚兒連忙應聲,幾乎是帶着點踉蹌地轉身,飛快地跑向自己和鶯兒合住的屋子。
她要洗手,她要換最乾淨的衣服!
看着蘇媚兒匆匆離去的背影,陳卓重重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向楊俊。
楊俊則有些心虛地避開他的目光,但內心深處,卻鬆了一口氣,甚至隱隱有一絲期待,想看看這位曾經的花魁才女,握着筆的樣子。
片刻後,蘇媚兒回來了。
她換上了一身新的雜役衣服,頭髮重新仔細挽好,一絲不亂。
她的雙手顯然被用力搓洗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關節微微發紅。
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公房,不敢多走一步,在陳卓指定的一個角落小凳上規規矩矩地坐下。
楊俊默默地將一本圈好名字的卷宗,和一沓空白公文紙、一支毛筆、一方硯臺推到她面前的小幾上。
“開始吧,照這冊謄抄圈好的名字,官職、隸屬。”
“是。”蘇媚兒恭敬地應了一聲,聲音平靜了許多。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那剛剛洗淨、微微有些顫抖卻竭力控制着穩定的手,緩緩拿起那支對她而言重若千斤的毛筆。
筆尖蘸飽了濃黑的墨汁。
她的目光落在名冊翻開的第一頁,第一個名字上。
這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
蘇媚兒的心跳,在落筆的瞬間,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再次瘋狂地擂動起來。
她屏住呼吸,手腕懸空,凝聚了全身的力氣和這半生所學,將筆尖穩穩地落在了雪白的公文紙上。
朱大常。
三個工整娟秀,力透紙背的小字,清晰地浮現。
這是她用這支“判官筆”,親手寫下的第一個名字。
陽光從窗子投進來,照亮了她低垂的絕美側臉和紙上未乾的墨跡。
楊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角落,落在她專注書寫的窈窕身影和那微微顫動的筆桿上,臉頰又有些發燙。
而陳卓,則繃緊了神經,快速翻閱着卷宗,在上面圈下一個個名字。
“陳大人,這一頁抄錄好了。”她的聲音放得極輕,雙手捧着剛寫就的名單,恭敬地遞向陳卓。
陳卓眉頭未展,伸手接過。
目光掃過紙面,冷硬的神情卻不由得微微一滯。
紙上的字,工整得如同尺規刻出。
小楷娟秀而不失筋骨,墨色均勻,行距章法一絲不亂。
更難得的是,速度如此之快,竟無一處塗抹,無半點遺漏。
這手字,清雋飄逸中透着內斂的力道,比一些書法大家還要漂亮三分,更遑論那些號稱才子卻只知風花雪月的公子哥了。
“嗯。”陳卓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將紙張放在手邊專門堆放謄抄名錄的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