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走入風雪中。
陸小九明顯鬆了口氣,話匣子也開了些:“二哥,你可真厲害......我練那三招刀法,現在還沒練熟………………”
“對了,二牛哥,你飛刀練的咋樣了?”
江晏含糊應着。
陸小九隻知道他找魯鐵匠定製飛刀,卻不知道他飛刀用的怎麼樣。
飛刀是他的底牌之一,他可不會拿出去炫耀。
沉默片刻,陸小九突然壓低聲音,像是鼓足了勇氣:“二牛哥,其實……………其實是大丫讓我請你的。”
他偷瞄江晏臉色,見無異樣,才接着說,“她縫了雙棉布手套......好幾層的,想送給你………………”
陸小九的聲音越說越小,“大丫......心思細,覺得你是好人,本事又大。”
江晏腳步一頓,眼前浮現出陸大丫的模樣。
那個身子還沒長開,穿着不合身的衣裙,眼神亮晶晶的少女。
他滿腦子是提升實力和豐腴的餘蕙蘭,可不喜歡這種小姑娘,但直接拒絕怕傷了人。
“小九,”江晏放緩語氣,“大丫是好姑娘,手也巧。替我謝謝她。”
“只是咱們守夜人腦袋別褲腰帶上,今天不知明天事。我這樣的人,沒定數,別耽誤了她。”他頓了頓,又補一句,“等會兒見了大丫,你也幫我圓個場,別讓她難堪。”
陸小九眼裏閃過一絲失落,但隨即點頭:“我明白,二牛哥......”
他指着前方巷口,“瞧,魯叔的鐵匠鋪到了。取了飛刀,就去我家喝口熱湯吧,我娘備着呢。’
“行。”
江晏點了點頭,加快了腳步。
寒風捲着細碎的雪沫,撲打在魯記鐵匠鋪半掩的門板上,發出噼啪的輕響。
爐火的光芒從門縫裏透出。
鋪子裏,老魯頭正用粗布擦拭着最後一把飛刀,鋼質刀身在爐火映照下閃着寒光。
見江進來,他咧開嘴,將二十把飛刀用麻繩紮好遞過來。
“小兄弟,老魯的手藝,包你滿意!”他拍着胸脯,汗水在古銅色胸膛上反光。
江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比之前的鐵飛刀質感更甚。
他抽出一把掂量了一下,手腕微動,感受着那重心和分量,滿意地點點頭。
這分量和手感,配上他小成境界的基礎暗器,威力絕非之前可比。
他利落地摸出半兩銀子的尾款遞過去:“謝了,魯師傅。”
“好說好說!”老魯頭掂着銀子,笑容更盛,“下回要打什麼趁手傢伙,還來找我老魯!”
陸小九就在身邊,江不好將飛刀塞進儲物空間,只好將其拿在手上。
巷子深處,陸家那扇熟悉的院門出現在眼前。
還沒走近,就聽到裏面傳來孩童嬉鬧和陸母帶着疲憊卻溫和的斥責聲:“別碰爐子,燙着!大丫,看着點弟弟......”
陸小九拍了拍院門,高聲喊道:“娘!大丫!二牛哥來了!”
屋內的喧鬧瞬間小了些。
大丫也不管什麼弟弟了,從屋中飛奔出來,拉開了門栓,打開門,見到站得筆直的江,臉頰燒的比老魯鐵匠鋪裏的爐火還紅。
她眼神亮晶晶的,帶着毫不掩飾的歡喜和期待,直直地望着江,一時竟忘了打招呼。
“大丫!”陸母用木勺敲了敲大丫的頭,“發什麼愣,還不快讓二牛兄弟進屋!”
大丫如夢初醒,臉更紅了,“哎呀”一聲,就跑進了屋。
“嬸子,叨擾了。”江朝陸母點了點頭。
他目光掃過屋內,依舊是記憶中的整潔有序。
大丫先一步回到了屋中,手中已經拿着一副針腳細密的手套,眼中閃着光。
“說什麼叨擾,你幫襯小九那麼多,就得多來家裏坐坐。”
陸母從火爐上提起一個陶壺,倒了滿滿一大碗熱水,“快,上炕暖暖身子。”
江接過陶碗吹了吹,啜飲了一口,暖意直達四肢百骸。他看向陸母,誠懇道:“謝謝嬸子。”
陸小九也端起一碗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二牛哥,坐炕上暖和。”
江依言在炕沿坐下,正好挨着大丫。
大丫臉更紅了,悄悄往江身邊靠了靠。
將手中拿着的手套往江手上塞,“二牛哥......這是送你的。”
“大丫,”江晏沒有接,目光落在手中的手套上,語氣溫和中帶上了幾分歉意,“你是個好姑娘。”
“這針線活做的真細緻,”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只是......大丫,我這樣刀口舔血的人,實在不敢耽誤好姑娘。”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陸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爲一聲嘆息,眼神複雜地看了女兒一眼,又看看江,最終低下頭,默默攪動着鍋裏煮着的東西。
大丫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期待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層水汽。
她咬着下脣,不讓眼淚掉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二牛哥......”
陸小九看着妹妹這樣,心裏也難受,趕緊打圓場,岔開話題:“娘,鍋裏煮的啥?我和二牛哥一早從營裏回來,餓了!”
“哎,對對!”陸母回過神,連忙掀開鍋蓋,一股混合着野菜和少許油星的熱氣撲面而來,“就是點麪糊糊,放了點醃菜葉子,二牛兄弟別嫌棄。”
“不嫌棄的,嬸子。”江晏接過陸母遞來的一隻粗碗,裏面是濃稠的麪糊糊,點綴着一些醃菜。
他大口喫了起來,有鹹味,味道還不錯,溫熱又實在。
屋裏氣氛有些凝滯,只有喝麪糊糊的吸溜聲。
江快速喫完,放下碗,感覺身體暖烘烘的。
他站起身,對陸母說道:“謝謝嬸子款待,很暖身子。小九,我先走了。”
陸小九連忙起身:“哎,二牛哥,我送你。”
江對陸母點點頭,目光掠過依舊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的大丫,心中暗歎一聲,不再多言。
在小九的陪同下,走出屋外,推開了院門,重新投入風雪之中。
大丫還在原地。
陸母看着女兒失去光彩的眼眸,心疼地嘆了口氣。
“嗚......”大丫猛地撲進母親懷裏,將臉深深埋進陸母的懷中。
“娘……………娘……………”她聲音悶悶的,充滿了委屈和不甘,“他………………他不要......嗚嗚嗚......他說我是好姑娘......可他不要......”
眼淚洶湧而出,迅速浸溼了陸母的衣襟。
那雙她熬了好一整晚,一針一線縫得密密實實,邊角都仔細包好的棉布手套,就孤零零地擺在炕沿上。
陸母緊緊摟着女兒瘦弱的肩膀,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撫着她的後背,喉嚨也有些發:“好閨女,二牛兄弟......他是個有本事的人,也是個實誠人......他不是嫌你不好,是怕你跟着他擔驚受怕……………”
“我不怕………………”大丫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抽噎着,眼神裏還帶着一絲不甘和倔強,“我願意!哥哥也是守夜人......”
“傻丫頭,”陸母擦去女兒臉上的淚,語氣帶着過來人的無奈和心疼,“這不是你怕不怕的事。”
大丫心口像是被剜掉了一塊,空落落地疼。
她不再說話,只是伏在母親懷裏,壓抑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抽泣,肩膀一聳一聳,彷彿要將懵懂初開的情愫和破滅的期待,都隨着淚水流盡。
陪母輕輕拍着她的背,看着自己兒子因爲練功抓撓的不像樣子的臉。
她心裏長嘆了一口氣,大丫沒跟着守夜人,也好。
不用整夜整夜的擔驚受怕。
她也到了該嫁人的年齡,是時候尋一個好人家了,紡織工坊裏的有許多人家裏的小子年齡也合適。
明日就去尋着問問。
江晏離了陸小九那帶着暖意與些許尷尬的家後,迅速進一條背風的巷子,心念微動,那扎沉甸甸的鋼製飛刀便憑空消失。
他熟練地套上一身帶着補丁的舊衣,又扯出一塊蒙面黑布,將大半張臉遮住,只餘下一雙銳利的眼睛。
江熟門熟路地進了黑市之中,徑直走向昨日預訂鹿的那個攤位,遞出木牌憑證。
攤主還是那個眼神陰鷙的漢子,瞥了眼木牌,又掃了掃江蒙面的裝扮,沒多廢話,從後面的帳子裏扛出了一頭被粗繩捆住四蹄、嘴巴也被勒住的雄鹿。
“我老吳是實在人,這頭鹿,一百斤只多不少。”
江也不要求過稱,爽快地點頭。
他將這頭還在扭動的活鹿扛上肩頭。
鹿的重量和掙扎帶來的晃動對他如今的力量來說毫不費力,但目標確實顯眼。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瞬間黏在了他的身上。
“露財了......”江心中冷笑,“正好試試飛刀。”
在黑市,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年扛着一頭價值六兩銀子的活鹿,當真惹眼。
貪婪的鬣狗盯上了他。
他沒有立刻走向回家的方向,反而故意朝着偏僻的巷道走去。
肩上的鹿掙扎得愈發劇烈。
江的步伐看似穩健,實則每一步都在感知着身後的動靜。
他眼角餘光捕捉到,有兩個人如同跗骨之蛆,始終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時時刻刻都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