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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窺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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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念自然不允。

去午間小睡前,勒令素姑不許搭理陸雨霽。

然而午睡起來得知,殷離已被遷至漱雪峯暫住。

靈霄宮內的弟子聽說他得道君親自指點,紛紛大呼這是撞大運了,羨慕到恨不得擠了他自己頂上。

瑤光殿內,梅念抬手掃落妝奩。

“殷離是我的人,憑什麼要住在漱雪峯?”

小荷低着頭不吭聲,熟練收揀砸在地上的釵環首飾。素姑則把梅念按在梳妝桌前,扶着她的肩,溫柔梳理長髮。

“殿下,殷離到底是宮內弟子,養好了傷本就該回劍宮聽學,如今得道君親自指點,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幸事。你不許他去,同門該說你耽誤殷離修行了。”

梅念扯了扯脣角,慢條斯理道:“誰的舌頭這麼長,我替他絞了。在哪修煉不是修,難道在我這就不能修了?修行一道靠自己,得旁人指點幾句能成仙?”

素姑欲言又止。

雖然她想偏袒,但是梅念每日使喚殷離烤酥點、摘花、推鞦韆或者陪她打雙陸,夜裏還要捉流螢,時間被她全部佔滿,哪有時間修煉。

“我的殿下呀,”素姑笑着嘆氣,“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厲害,看兩眼就融會貫通。或許道君讓殷離過去,還有其他考量呢。”

梅念往髮髻裏簪了朵珠花,盯着看了兩眼,忽的拔出丟回妝奩。

一隻流光翩躚的淡紫信蝶飛出流玉小築。

它橫跨大半個靈霄宮,來到北面的巍峨山峯。

漱雪峯上終年覆雪,峯外設了一層無形禁制,無詔令者皆不得入。信蝶停在禁制外,翅翼輕輕一扇,一道極淺的靈光漣漪般盪開。

信蝶翩然穿過,飛入肅穆的漱雪主殿,越過林立的劍架與博古架,最後停在白玉桌案上。

陸雨霽正在處理各境送來的玉簡。

離開靈霄宮三日,堆積的事務如山。理事長老已替他篩過一遍,將最要緊的放在最上面。然而批閱速度較平時要慢上許多。

淡紫的光忽從窗外飛來,驅散了殿內清冷。

陸雨霽放下正在處理的玉簡,抬手一撫,蝶翅收攏,化作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把人還回來。”

只有五個字,透着理所應當的驕橫。

梅念單方面禁了他的傳音,偶爾有事也讓素姑轉達,上一次收到她主動發來的信蝶,還是在五年前。

如今發來信蝶,卻是來討人的。

陸雨霽神情淡淡瞥了眼在殿外揮動木劍的清瘦少年,一縷靈力彈出,不輕不重打在他的手肘處,糾正了過於綿軟的發力姿勢。

隨後收回視線,以靈光抹去這行字,凝成一隻新的信蝶,驅使它飛離。

雪白的信蝶從殷離頭頂掠過,飛入瑤光殿的花窗,停在梅念指尖。

一行端肅字跡浮現——

“誅滅魔王殘魂那日,殷離在你身旁,需留他在漱雪峯觀察一段時日。”

這個理由讓梅念無法挑刺,擰着眉頭又發出一隻信蝶。

“多久?”

片刻後,她收到回信。

“一個月。”

梅念坐在花窗前,把那隻雪白信蝶揉成一團丟了出去,沒再發去回信。

身後,小荷在整理梅唸的芥子珠,把她在洛水郡買的零零碎碎的東西分門別類收納起來。

“殿下,這兒怎麼有枚劍穗?”

“扔了。”她頭也不回冷冷道。

小荷心裏覺得怪可惜的,那劍穗編得好看,只是玉的成色不好,換一塊新的上去便很好看了。不過殿下發話,她向來照做不誤。

當即拿着劍穗出門,打算丟遠點別礙着梅唸的眼。

跨出殿門時,小荷仰頭見又有一隻信蝶飛來,比先前的大一些。

它飛到梅念面前,靈光散去後沒有任何傳信,一隻花環掉入她的掌心。

日光映入,胭脂色的花彷彿剛從枝頭摘下,極淡的靈光在花瓣間流淌,這種只在月光下盛放一夜的花,被靈力煉化,能永遠明豔地開下去。

小荷走到養了開滿粉蓮的池邊,正要把劍穗丟進去,一隻手忽然橫伸,把它奪了過去。

“殿下?”小荷滿臉不解,“不扔了嗎?”

“找塊形狀相似的好玉換上去。”梅念不答,若無其事地劍穗塞回小荷手裏。

在她轉身時,小荷嗅到一股好聞的花香,濃而不豔,久久縈繞着。

*

夜半時分,沉雲堆積,遮去了月影。

冰涼雨絲落下,靈霄宮籠罩在瀟瀟雨幕中,各峯燈影寥落。

聽着沙沙雨聲,在戒律堂守夜的弟子撐着臉,百無聊賴打呵欠。

今夜輪流抽籤,偏他手氣不好又抽到了守夜。

上次守夜遇見了道君,這次總不能再遇見了吧。如此想着,他的眼皮漸漸合上。

檐下銅鈴輕晃,忽有一陣風掠過,帶來一點溼潤的雨水氣息。

守夜弟子猛地驚醒,餘光捕捉到一抹霜白衣角,刑室的門已經閉合了。

他站在原地捂着臉無聲哀嚎。

蒼天啊,一個月守夜兩次,偏偏兩次都遇見道君,這是什麼運氣!

刑室裏懲戒的鞭聲響起,力度比上次更重,聽得他後背發麻。

這個力度抽他,只需幾鞭子下去,沒一個月都起不來牀。

守夜弟子等了又等,始終不見刑室大門打開,鞭聲與雨聲混雜,聽久了眼皮不受控制地黏上。

再次驚醒,天光大亮,戒律堂外雨已停。

門外積着大大小小的水泊,風一吹泛起漣漪,水汽混着幾分深秋寒意穿堂而過。

他忙站起身扭頭去看刑室。

大門開着,人已走了。

一件外袍從他肩頭滑下,守夜弟子下意識撈起一看,是自己昨夜搭在椅背上的那件。

道君昨夜受完刑離去時,順手爲他披了件衣袍。

前來接班的師兄提着油紙包進來,拋向了守夜弟子。

“站那發什麼愣,我特意去食堂給你搶的醬肉包,喫了回去歇着。”

守夜弟子手忙腳亂接住,又聽見師兄道:“我聽齊師兄說,道君今日一早去雲崖洞閉關了。”

“閉關了?”

牀榻上的少女擁着雲錦軟被,烏髮披散,露出素淨雪白的臉龐,細細黛眉蹙起。

“對,今日一早的事。道君閉關前傳音給我,說分身隕落折損了幾年修爲,閉關幾日穩固境界。”素姑扶着梅念起身,有條不紊替她穿戴衣衫。

天氣漸冷,她給梅念添了件衣襟滾白絨的外袍。

梅念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裏的鬼纏着她不放。聽見陸雨霽閉關的消息,眉頭緊皺,展開雙臂仍由素姑打理。

距離分身折損都過去小半個月了,他要閉關早就去了,何必拖到現在?

等他出來,要找機會旁敲側擊問問。

昨日微生羽說她身上沾染了逝者陰氣,弄得梅念夜裏輾轉反側,總覺得後背陰森森的。

用過午飯,她直奔洗心池所在的虛閣。

虛閣不在靈霄宮九峯十二宮的任何一個區域內,它懸浮在北峯和後山之間的一處斷崖上方,上下左右俱是翻湧的雲霧。

守閣人是位鬚髮皆白的老翁,身後一道丹青畫卷漂浮在半空,寥寥幾筆,遼闊湖面仙氣縹緲。

老翁覺得稀奇,昨夜道君來,今日小殿下來。他抬手一揮,畫卷驟然飛來,卷向了梅念。

“嘩啦——”

梅念仰面掉進遼闊無邊的湖面。

落入水中時,一朵亭亭白蓮從水底生出,溫柔託住了她。

湖水清澈如鏡,無數魚兒在水中遊動,色彩各異,身形空靈,從水中穿過不掀起半分波瀾。

它們不算是活物,以雜念爲食,逝者的陰氣亦是雜念的一種,糾纏了過往亡者的記憶與情感。

嗅到食物的氣息,魚兒在梅念身邊徘徊遊動,一點點吞噬掉陰氣。

梅念一手拖臉,一手在水裏點點戳戳。

被戳到的魚兒化作靈光消散,很快又聚攏成一尾新的。

戳到某條色彩格外鮮豔的時,它消散的剎那吐出一團瑩瑩白光,漂浮在水面上。

素姑和她說過,洗心池裏洗去的雜念,唯有本人能觸碰。

她倒要看看,自己能有什麼雜念。

纖白手掌張開,一把抓住了那團白光。

抓住的一瞬間,瑩瑩白光瞬間把梅念拖入了這段雜念,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首先迴歸的是聽覺。

沙沙的雨聲,連綿不絕,敲打着琉璃瓦檐。

這聲音她太熟悉了,靈霄宮秋天的雨夜,每一場都是這個樣子。

隨後感受到了熱。

一隻手臂橫在腰間,灼熱溫度隔着衣衫傳來,熟悉的冷冽氣息與幽幽月麟香糾纏,難分彼此。

修長手指撫過她的耳側,挽好一縷散落烏髮。

梅念腦中轟然一聲。

這不是她的記憶,不是她心中生出的雜念,面前的這個人——

是陸雨霽。

這裏是他的夢境。

濃密的睫毛顫了顫,梅念緩慢睜開眼。

發現自己在瑤光殿裏,霞影紗垂落,睜眼便是寬闊胸膛,雪白襟扣一絲不苟系至頂端。

殿內無風,悶熱異常,暖玉榻上更是如此。

那雙永遠冷肅、不起波瀾的眼眸低垂望來,榻上光線昏沉,瞳色化作幽藍,湧動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他的眼睛,好似蟄伏着兇獸的水淵。

修長手指覆着層薄繭,握在梅唸的肩頭,順着雪白細膩的頸子向上,捧住了她的臉龐。

梅念從沒見過這樣的陸雨霽,喉嚨下意識吞嚥。

被觸碰過的地方生出怪異的顫慄感,從那一點不斷擴散,從指尖到髮梢,稍稍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起微顫。

他的指腹按在梅念柔軟的脣上,力度不重,緩慢按揉,稍一用力迫使她仰着頭,對上他的眼眸。

陸雨霽垂眼看她。

看她因氣息微亂而泛紅的面龐,看她被撫至嫣紅的脣,以及那雙格外漂亮、倒映着他的眼睛。

他的師妹年紀尚輕,正是驕縱貪玩的年紀。

心性不定,對待什麼都不長久,喜歡或厭惡來去如風。

永遠如此,也很好。

他從未想過,師妹有朝一日,會爲某個人上心、駐足停留。

“師妹。”所有的冷靜自持化作烏有,他頭顱低垂,氣息痛苦隱忍,好似祈求垂憐,“如果可以是殷離,爲何不能是我?”

灼熱氣息越來越近——

梅念驀然睜開眼,徐徐清風吹拂洗心池,身旁魚兒愜意遊動。

砰、砰、砰。

胸腔裏的心如擂鼓,她怔怔抬手,撫摸自己的脣。

上面似乎還殘留着滾燙灼熱的觸感。

一個念頭無比清晰跳出來——

陸雨霽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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