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黑沉,李府檐下掛起了燈。
緊閉已久的門終於打開,一雙嵌有明珠的織金絲履款款踏出門外,少女挽着望仙髻,額間一點落梅花鈿,眉眼間流露幾分驕矜之色。
檐下有風吹來,懸掛的燈籠微微搖晃,燭光映得她鬢邊釵環燦然生光。
一隻紙折靈鶴從庭院外飛來,背上馱着許多錦盒禮匣落在她面前。它口中銜信,送至梅念手中後,化作一道青煙散去。
信封上落有靈霄宮弟子的徽記。
梅念隨手拆開,裏面竟是此行誅魔的同門一起寫的。信上字跡不一,由多人執筆寫成。開篇便說他們口頭道謝不夠有誠意,所以送來一些禮物,但她在休息不敢打擾,且道君一直在庭院裏,他們不敢過來,所以寫了這樣一封信,折了靈鶴託它送達。
信箋末尾,齊桓交代殷離的傷勢穩住了,請她不必掛心。
梅念一目十行看完,回想起他們剛下山時瞧不起她的模樣,不由眉眼飛揚。
她隨手打開了最上面的小木匣。
裏頭放了一摞整整齊齊的闢寒符,最上面還有張字條,寫了姓名,還有張燦爛的笑臉。
是那個符修師妹所贈,原來她叫丹棠。梅念合上了小木匣。
放在從前,這些東西根本入不了她的眼,連送入流玉小築被她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誰叫她今日心情不錯,便勉爲其難收下了。
處理完一堆謝禮,梅念抬眼一看,庭院裏那道挺拔身影不見蹤影,石階下站了個人。
是那個討厭的劍修。
梅唸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居高臨下皺着眉頭。
“你來幹什麼?”
石階上的少女燦若明霞。外罩鵝黃廣袖衫,衣襟滾了圈白絨,內裏青碧色襦裙暗繡金線,臂間挽紅披帛,夜風一吹披帛似流霞飄起。
棕毛綠瞳的貓兒被她抱在懷中,瞳仁似豎線,目光不善盯向來人。
鳴錚愣愣回神,視線不自然地移開,指尖緊了又緊:“我……”
深吸一口氣後,他折身下拜,一揖到底,耳垂紅得似血。
“梅師妹,先前……先前是我出言不遜,謝你不計前嫌,救了我的性命。”
梅唸的視線在庭院裏逡巡,來回掃視後,臉色更沉,不耐煩地擺手:“知道了,滾吧。”
預想裏的奚落刁難都沒有出現,鳴錚愣愣起身。
那張姝麗面龐上滿是冷淡與隱隱的不耐,甚至沒瞥來一眼,彷彿他的賠罪乃至他這個人於她而言,只是無關痛癢的東西。
鳴錚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握緊,抬頭望向梅念,月色將少女的眉眼勾勒得冷淡倨傲,可方纔她拆看信箋時脣角微翹,對着一羣連面都沒露的同門都能展露三分笑意。
“你爲什麼要救我?”他沒忍住,脫口而出。
“哈?”梅念像看一個心智失常的人,“不然呢,讓你去死?”
“真是話又多又煩,快滾,別在這礙我的眼。”
鳴錚拜入靈霄宮時擇了劍道,在同輩弟子中擔得起天驕二字,所遇師長同門無不溫良友善。他骨子裏自有幾分傲氣,生平第一次低頭賠罪,反遭不留情面的驅趕,清俊面龐上紅白交加。
他緊咬牙關,梗着脖子道:“我欠你一份恩情,以後有要我做的事只管開口。”
說罷飛快轉身離去,生怕她又說出羞辱人的話。
“喂,等等——”梅念忽然喊住他。
鳴錚腳步頓住,一種十分怪異的情緒在心底滋生。
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記住。
“我叫鳴錚。”他轉過身,認真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一鳴驚人的鳴,錚然有聲的錚。”
梅唸的眉頭擰起,此人真是莫名其妙,說個名字像在報菜名。
“你到這時,庭院裏有沒有人?”她漫不經心撥了一下鬢髮,好似是一時興起將他叫住,隨口一問罷了。
鳴錚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梅念在問陸雨霽。
半個時辰前,他在垂花門外徘徊了許久,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踏入,便看見立在暮色裏的修長身影,周身氣度沉靜如水。
鳴錚當時便邁不動腿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是陸雨霽先開了口:“若是爲致歉而來,師妹會原諒的。”
他當時抿緊了脣,心底並不信,“道君,可我……”
陸雨霽平靜打斷:“師妹並非氣量狹小之人。”說完便從他身側走過,消失在長廊轉角處。
鳴錚將這番經過簡單說了。梅念聽完,得知陸雨霽一直在外頭等着,心裏那團氣略消了些。可聽到下一句時,當即冷笑一聲。
她不記仇,這世上就沒有記仇的人。
聽完後,梅念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滾了。
鳴錚知道她還是沒記住自己的名字,動了動脣,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庭院,穿過垂花門時,他忍不住放緩腳步回頭望去。
霜白身影從迴廊轉角處走出,走向了梅念。
少女斜了一眼,冷淡倨傲地越過他,抱着金虎徑直向外走去。
而她身後,始終跟着那道沉靜的身影。
*
廟會與李府隔了兩條街道。
富商特意安排了舒適寬敞的馬車,力求不讓女兒的救命恩人多走半步路。
梅念抱着金虎上車,不與陸雨霽同乘。待車停穩,她挑開湖綢垂簾。
一隻手自垂簾外遞來,手指修長分明,掌心向上,等待着相扶。
“滾遠點,別跟着我。”她目不斜視,端坐在車內不動。
他立於車外,長街兩側懸滿五色彩燈,燭火映照,中和了過於冷肅疏離的氣質。
因過於出衆的相貌,有路人頻頻回頭望來。
青年平靜如水立在那,遞出的手不曾收回,“此處人多,獨行不安全。”
梅念不言不語,足足晾了他半炷香,方紆尊降貴地挑簾而出,對他的手視而不見,獨自下了車。
陸雨霽的手被晾在那。
他沉默着收回,與梅念保持半步距離,安靜跟在身後。
偏遠郡城的廟會鑼鼓喧天,遠比不上白玉京的巍峨瓊樓,卻充滿了世俗的熱鬧。
梅念穿行在人流中,抱着金虎左顧右盼,無論看中什麼新鮮的玩意,身後總有一隻手適時遞出靈石爲她買下。
如此閒逛了一路,她經過一個賣雜物的小攤。
攤子上都是些給小孩玩的物件,最精巧的是一座九重塔,木頭雕成,每一層塔身都繪着不同的圖畫。輕輕一轉,九層塔身便各自旋轉起來,畫上的仙人乘鶴、瑞獸騰雲便跟着活了,交錯變幻出無窮無盡的圖案。
梅念忽然想起來,在很小的時候,她也有過一座九重塔。
年幼時,她身子很差,連靈霄宮的門都沒出過。有一回,下山誅魔回來的弟子說起封魔慶典,說入夜後白玉京內滿城花燈,有吞雲吐霧的瑞獸花車,還有高聳入雲的九重燈塔。
他們口中的熱鬧讓梅念心馳神往。
於是找到正在練劍的陸雨霽,鬧着要他帶自己去。陸雨霽不應,她便撲上去抱住他的腿,仰起頭,眼睛眨了又眨,用力擠出兩滴眼淚。
“師兄……”
女童小臉蒼白,眼圈紅紅,可憐兮兮望着他。
陸雨霽嘆着氣收起劍,彎腰擦去她擠出的兩滴淚,去主殿門外跪了半日,向來不許她出門的爹爹被磨得沒辦法,終於點了頭。
那夜的封魔慶典,是梅念幼年時光裏最鮮亮的一筆。
她精力不濟,看到半程就趴在陸雨霽懷裏睡着了。第二天醒來,牀頭多了一座小小的九重塔,白玉爲塔身,灌入了許多靈力,稍稍一轉,好似天上仙境。
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它是梅念最愛惜的玩具。
“師妹。”
一聲輕喚壓過耳邊喧鬧之聲,梅念驀然回神。
陸雨霽站在燈下,手中託着那座木質九重塔,遞至她面前。
那座白玉九重塔,後來去哪了?梅念盯着眼前這座想了許久,才模糊想起,白玉九重塔被她當着陸雨霽的面,親手砸碎了。
原因已記不清楚,有幾年她和陸雨霽的關係單方面差到了極點,砸了很多他送的東西。
白玉九重塔不過是其中之一。
而這麼多年,她只送過陸雨霽一條劍穗,它被系在濯塵劍上,一直不曾摘下。
梅念抿緊了脣,忽然把金虎往陸雨霽懷裏一塞,“抱着,重死了。”說完順帶奪走新的九重塔,丟入芥子珠裏。
“嗷嗷!”金虎氣得大叫,跳到陸雨霽肩頭蹲坐,用後腦勺對着陰晴不定的主人。
梅念毫不在意,離開攤位前,賣雜物的婦人免費送了她一隻花環。
那花很漂亮,胭脂色的花瓣濃淡相宜。行走在街上的女子,鬢邊、手上大多戴了這花,與人擦肩而過時,盈盈暗香撲鼻。
婦人說這花喚作月下曇,離枝後天亮凋零,折成花環戴着圖個新鮮。
她喜歡色彩鮮豔的東西,卻不喜歡這種無法長久之物。賞了婦人一小袋靈石後,梅念隨手把花環套在了金虎腦袋上。
儺戲快要開場,鑼鼓聲越敲越響,梅念跟着行人朝一個方向聚集。
“這些,全要了。”
買雜物的婦人抬起頭,見一道長影停在小攤前。
是方纔買走她攤位上九重塔的青年仙君,不知爲何去而復返,回來買走了她竹籃裏的所有花環。
陸雨霽回身去尋梅念。
她的打扮與洛水郡的人很不同,陸雨霽一眼就看見目不斜視路過香囊攤的梅念。
不到三息,她又面色不虞地倒回去,低頭開始挑選起來。
小攤上除了香囊還有許多穗子,編得整齊漂亮。
梅念挑挑揀揀,最後選了一條銀白穗子,穗身墜着極其普通的白玉,雕成平安扣的模樣。
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她對玉的成色很不滿,決定回靈宵宮後再從庫房挑一塊好玉換上去。
陸雨霽將一切盡收眼底。
如先前一樣,他沉默上前付了錢。然而梅念將他的手推開,“這個不需要你買。”
遞出靈石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才收回去。
咚咚鼓聲響徹夜空,代表儺戲已開場。
“快些!”梅念惦念着看戲,順手拽了一把陸雨霽的袖袍,急匆匆向前趕。
身後之人靜默跟上。
沒走出幾步,梅念在一衆喧鬧人聲裏,聽見了陸雨霽沉靜如水的聲音:
“師妹買下劍穗,是要送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