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雨過天晴。
梅念天亮起身,難得沒發起牀氣,沒顧得上挽發,一下榻就催着陸雨霽出門。
一場秋雨落盡,林間更添幾分寒意。
她聚精會神記着新法陣,一邊記一邊在腦海裏推衍,沒到正午時分龐大法陣已在腦海裏成型。
回到小院,梅念匆匆對付了一頓飯,取了新紙張,重新繪製陣圖。
梅唸完全沉浸在這個龐大的法陣中,外界的時間流逝變得朦朧。
陣圖被她剝去一重又一重的僞裝,只剩隱藏至深的陣心。
纖長手指緩慢而篤定地落下,點向陣圖上毫不起眼的某處。
那裏與荒村相去不遠。
一剎那間,梅念在腦海裏聽見了清脆的碎裂聲,好似像一座琉璃塔從頂端開始瓦解,碎片紛紛揚揚灑落。
她指尖發麻,血液在肌膚下簌簌流動,心臟怦然躍動。這種極其純粹的快樂,不同於得到華服首飾,也無關被人奉承討好,她僅憑自己,解開了一座前人佈下的絕陣。
多麼令人沉迷、上|癮。
梅念眨了眨暈眩的眼,喃喃道:“解開了。”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揚聲大喊,“陸雨霽,我解開了!”
隨着這一聲喊出去,梅念眼前發黑,軟綿綿撐着桌子,不住地往下滑。
屋外的天已經黑透。
劍刃與魔物的廝殺聲傳入,月色下,白衣身影翩若驚鴻,劍鋒橫掃誅殺一片魔物。
陸雨霽折身趕回屋內,長臂一伸,把虛耗過渡順着桌沿往下滑的梅念託住。
剩下的兩隻魔物嘶吼,朝着小院門口重來。
他淡漠回首,握劍反手一擲!
長劍破空而去,一劍削去魔物頭顱,劍身雪亮未沾半分血腥,折旋着回到陸雨霽掌心。
他收了劍,扶起軟綿綿的梅念,難以忽視她過於蒼白的臉頰與熠熠生輝的雙目。
烏黑眼眸盛滿光,執拗盯着他:“我解開了,是真的解開了。”
因長時間的專注,梅唸的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痕跡,令人很想撫平。
陸雨霽垂下眼:“好。接下來的便交給我。”
梅念用腦過度,興奮勁過去後腦袋像一團漿糊,把圈好地點的陣圖握在手裏,強行睜開快黏上的眼皮。
“不行……我也要去……”
陸雨霽默不作聲,手掌覆在小巧的臉龐上,向下一蓋,梅念苦苦支撐的眼睛瞬間閉上了。
他將人抱回牀榻上,輕輕抽走那張被攥住的陣圖。
離去前,他撫過梅唸的眉眼,耐心撫平淺淺褶皺,摸了摸她的腦袋。
被困陣中這幾日,令他數度恍然,好似回到了師妹幼時,喊他師兄的日子。
一陣風掠過,屋門閉合,屋內只剩梅念一人。
她冥冥之中覺得自己遺漏了極其重要的事情,意識始終無法沉眠,掙扎着和睏意對抗。
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裏掙扎了很久,梅念勉力睜開眼睛,撐着牀榻跌跌撞撞下地,推開屋門,提着裙襬朝陣心位置急奔。
她剛纔忘了一件事——
陸雨霽靈力已經用盡,他要怎麼破陣?
小院外躺滿魔物屍首,暗色的血匯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泊,織金繡鞋踏過,污血飛濺,染紅了華美裙襬。
風從頰邊刮過,梅念一頭撞入昏暗樹林。
地面滿是枯枝石子,天黑路暗,她不慎跌了一跤,手心火辣辣的。梅念恍若不覺,爬起來繼續跑。
腳下枯枝接連被踩斷,前方忽然亮起炫目白光。
在磅礴靈潮間,站着道衣袍獵獵的身影,手中長劍靈光璀璨,鋒芒無可匹敵。
殺陣被驚動,以他腳下的陣心爲起點,紅芒一重重鋪開。
陸雨霽似有所感地回首,見一道纖瘦身影頂着罡風奔來,風吹得她東倒西搖,卻一步又一步,執拗地不願停下。
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
梅念心頭一顫,無端端想起陸雨霽渡劫前的陰雨天,他最後望來的那一眼。
“——陸雨霽!”
她跑得更急,狂風吹得身子失去平衡,重重跌向地面的剎那,一道靈光游來,柔和託起梅念後化作結界,將她護在其中,無法再前行半寸。
結界之外,不遠處的陣心,陸雨霽背過身去,雙指併攏點向眉心。
這具身軀的靈臺瓦解、破碎。
分身的修爲化作奔騰不息的靈氣,順着靈脈奔湧,最終灌入劍中。長劍爆發出璀璨的光芒,映得夜幕亮如白晝。
他雙手握劍,攜磅礴靈力朝陣心筆直刺下。
“轟——”
白光與紅芒對撞,掀起洶湧氣流,地面陣法震動開裂,樹木轟然倒地。
一切都發生在轉瞬間。
結界牢牢護住梅念,化解所有衝擊。她拼命拍打結界,迎着刺目的光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陣心的身影。
殺陣徹底破碎那刻,陸雨霽回首望來,薄脣微微張合:
“別怕。”
白光壓過紅芒,璀璨靈光撕裂黑夜。
天地寂靜下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梅念眼眶酸脹,只能看見白茫茫的色彩。
忽而有風吹來,結界散去,一截柔軟事物隨風飄來,纏於梅唸的指間。
她下意識低頭,眼前白光漸漸散去。
這是一條從中斷開發帶,色白如霜,系在陸雨霽髮間那根。
不遠處的地面筆直插着一把劍,長劍失去靈光,持劍人也沒了蹤影。
梅念好像又回到了陸雨霽渡劫失敗那日。
天幕黑沉如夜,紫電在雲層裏翻湧,仙都之主隕落,連上蒼都在發怒。
修士死後身死道消,她沒有見到陸雨霽的屍身。他留下的只有一把失去靈光的劍,就像現在這樣。
眼前的景色似水墨暈開,殺陣已破,梅念回到的最開始的林子。
下弦月懸於夜空,陣內渡過的五天,壓縮到現實裏不過短短一個時辰。
“嗷唔嗷唔!”
一顆圓腦袋忽然撞來,毛茸茸的耳朵在梅念臉上亂蹭,毛髮被水光沾溼,溼噠噠黏在一塊。
梅念瞬間回過神,意識到打溼金虎絨毛水光從何而來,臉色頓時難看至極。
金虎化作半人高,嗅到主人心裏散發着苦苦的味道,熱情吐着舌頭想去舔臉安慰。梅念面無表情後撤兩步,一手按住它的頭,一手狠狠抹臉。
一個分身而已,又不是陸雨霽真的死了。他此刻說不定正好端端坐在主殿,處理那堆該死的玉簡。
沒出息,真丟人。
前方不遠處魔氣沖天,裏頭傳出激烈打鬥聲,符篆炸開的聲音不絕於耳,漆黑天幕上陸續有幾道靈光掠過,直奔打鬥的方向。
殺陣已破,周圍靈氣恢復,她的同門應該都出來了,正趕過去救李小姐和殷離等人。
梅念胡亂擦了擦眼尾,快步撿起那柄劍,丟進芥子珠,然後坐上金虎的背,催促它趕向打鬥之處。
金虎踏風躍起,從密林上方急掠,衝入大團黑紫魔氣。
魔氣的源頭是一位似纖纖弱柳的姑娘,眼眸不見眼白,漆黑一片。她被魔王殘魂上身,手握滅靈鼎碎片,周身魔氣如浪潮奔湧。
殺陣由魔王殘魂佈下,此刻法陣被破,他遭受反噬,被齊桓帶領着的弟子們圍困。
被魔王操縱的李小姐五指一抓,手裏掐了個臉色慘白的少年,當做自身肉盾,趁齊恆等人束手束腳之際,手裏滅靈鼎碎片紅芒大盛。
齊桓把同門護在身後,揮劍抵擋魔氣,被逼得步步後退,嘔出大口鮮血。
李小姐雲袖揚起,擊飛正在畫誅魔符的符修師妹。魔氣盪開,衆人斜飛出去,護身法器碎了滿地。
鳴錚落地翻滾幾圈卸力,來不及抹去脣邊的血,劍鋒於地面一點,借力躍起,抱着必死的決心朝李小姐手裏的滅靈鼎碎片劈去!
翻湧魔氣凝聚成鞭,似毒蛇般竄出絞住長劍,逼得鳴錚去勢一緩。
李小姐五指張開,漠然朝着他頭頂壓下。
恐怖的威壓一寸寸壓下來,鳴錚彷彿腳底生根,半點也挪動不得,眼睜睜看着那隻手越來越近。
死亡氣息逼近的剎那,他的餘光闖入一道綺麗色彩,隨後腰間一緊,整個人紙片般揚起。
冰冷的手幾乎與鳴錚擦肩而過。
他狼狽翻滾幾圈穩住身形,下意識回頭望去。
少女坐在威風凜凜的靈獸背上,似雲霞裁成的披帛遊動着,回到了她的臂彎。她周身佩滿法器,在魔氣沖天的地方,身上散發着瑩瑩光芒。
纖纖素手一揚,護身法器接二連三甩出,庇佑重傷倒地的同門。
幾瓶珍稀丹藥拋向鳴錚,除了聚靈丹還有許多續命靈丹。
“廢物。”她眉心微皺,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喫了,剩餘的分下去。”
梅唸的聲音從鳴錚耳邊掠過,金虎揹着她,已咆哮向前衝去。
“吼——”
大團烈焰從天而降,逼退李小姐周身的翻湧魔氣。
披帛如游龍飛出,硬生生把她手裏的人搶了出來。
少年面色慘白如紙,脣邊滲血,已然氣息奄奄。
梅念收回披帛,掰開他的嘴塞了一把靈藥進去,握住他的肩使勁搖晃。
“殷離!”
少年意識昏沉,瀕死間一股暖流化入口中,修補遭受重創的靈脈。聽見熟悉到刻入骨子裏的聲音,一瞬間以爲自己要死了。
否則,怎麼會在這樣的地方,看見最不可能出現在此的人呢?
“聽好了,不許死!”命令般的聲音清晰傳入殷離耳內,又一把靈藥往他口中塞。
殷離艱難睜開眼,動了動脣,正想開口說話,側目間看見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幽幽跟在身後。
蒼白的五指併攏,凝聚着洶湧魔氣打向梅念!
短短的一瞬,殷離什麼也沒想,忍着周身劇痛張開雙臂,用後背爲盾迎向落下的一掌。
呼嘯的風吹得梅念髮帶飄揚,她比殷離更早察覺魔王逼近。
少女眉目冷然,握住封存了一道劍氣的玄玉,五指併攏將其捏碎。
先前陣中沒有靈力,此刻它終於派上用場。
靈氣從八方匯聚,無形劍氣攜着山嶽般的威壓,朝着李小姐眉心刺去!
衆人見李小姐面目猙獰,口中發出淒厲怒吼,緊接着,一縷黑霧從她眉心處逃逸,飛快鑽入滅靈鼎碎片。
那碎片當即化作流光逃竄。
齊桓反應極快,強忍重傷擲出命劍,阻攔它的去路。其餘弟子紛紛施術,想要將它徹底鎮壓。
魔王殘魂無處可逃,竟掉了個頭,直直衝向梅念。
“殿下!”“梅師妹——”
一聲清越劍鳴響徹天地。
萬劍之主的本命劍,從靈霄宮跨越萬里之遙,一劍劈開了沉沉夜幕。
所有人的視野被瞬間照亮,劍光所過之處,翻湧的魔氣如沸湯沃雪般消融潰散。
“咔嚓——”
滅靈鼎殘片碎開,隨着魔氣一同消散於濯塵劍下。月光融融灑落,照亮滿地狼藉。
修長的身影立於月下,衣袍似雪,尤帶幾分風塵僕僕之色。他越過衆人,目光定在梅念身上。
“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