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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驚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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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的瞳仁黑而沉靜,沒有迴避梅念尖銳的視線。

“我是息和長老的弟子,臨行前,他叮囑我多照看你。”

息和長老是藥宮之主,除了每月十五一次的藥是陸雨霽送來,平時梅念喝藥看診都是這位師叔負責。如果師姐是他的弟子,瞭解她就不奇怪了。

“師姐叫什麼名字?”

“雲瀟。”

梅念安心了。息和師叔確實有個叫雲瀟的弟子,在他座下排行第二,爲人低調深居簡出,不是在外面誅魔就是在閉關。

“睡吧。明日要早起趕路。”

廟外的火堆燃到後半夜,漸漸暗下去,師姐的面容模糊不清。

越過雲瀟的肩頭向外看,濃霧在野廟四周流動,偶爾有詭譎長影晃過。這一幕像極了話本裏,山魈精怪出沒喫人的場景。

梅念縮在毛毯裏,在雲瀟回去打坐前,飛快道:“給你讓一半位置!”在對方開口前,她蠻橫補了一句,“不來就是看不起我。”

一刻鐘後,梅念如願以償。

獸毛毯裹她一個綽綽有餘,加上身形高挑的雲瀟,便有些擁擠。

兩人肩膀緊挨,淡紫裙衫與青衣交疊。

除了小時候,梅念還沒和別人一起睡過覺。剛剛的話脫口而出,一半因爲害怕,一半是稀薄的善心作祟,覺得不該獨佔師姐的毛毯。

她以爲和旁人睡在一起會很難受,真挨在一起時,倒也沒想象中的不習慣,而且師姐身上味道很舒服好聞。

梅念猶嫌不夠,側身抱着師姐的手,臉頰挨着她的肩。

雲瀟沉默不語任她擺弄,身軀僵硬無比。

正要入睡,梅念忽然想到師姐在外誅魔時,可能也和其他同門這樣相依入睡,一瞬間身上像長了刺,哪都不舒服。

“你從前也和別人這樣嗎?”

少女仰起頭,瞳仁烏黑,眉眼間自然流露出驕矜之色,絲毫不覺得這樣問話冒犯了人。

雲瀟聞到了月麟香,幽微、無處不在貼近她。

“沒有。”她閉上眼,平靜回應。

糾纏了一番的梅念終於滿意,緊貼着雲瀟安心入睡。

霧愈發濃,魔物窸窸窣窣靠近野廟,還未觸碰到驅魔陣,已被無形劍氣絞殺成碎片。

雲瀟垂下眼簾,凝視梅念頰邊的落髮,召了一縷靈力,替她輕輕撥開。

不知是身上難受還是做噩夢,梅唸的眉心蹙起,無意識往溫暖的源頭貼近。

抱着手臂不夠,還往她懷裏鑽。

柔軟髮絲掃過雲瀟的脖頸、下頜,溫熱呼吸緊貼着她的胸口。

雲瀟垂眉斂目,垂在身側的手無聲捏緊,剋制保持着距離。同時,指尖凝了道靈光飛向廟外被捆成一團的少年劍修。

想起梅念剛纔醒來時,那驚懼不安的模樣,雲瀟稍稍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

究竟是誰,令她如此害怕?

那個失蹤的弟子,在她心中如此重要麼?不惜喫苦受凍,也要親自把人找回來。

*

微微天光落入殘破小廟。

梅念一夜無夢,睡得正安穩,有人輕輕碰她的肩頭。

“師妹,該起身了。”

好眠被擾,梅念抬手捂住耳朵,不管說話的是誰,斥罵道:“滾出去!”然後扭身埋進金虎肚子,悶頭繼續睡。

催起牀的聲音消失了。

沒過一會,有人剝開她身上的獸毛毯,沒有觸碰到梅念分毫。接着,一條浸了溫水的帕子落下,輕緩擦拭瓷白臉龐。

梅念被折騰到睡不着,陰沉着臉睜眼,看清楚是師姐後,那聲罵在脣齒裏過了一遍,憋回了喉嚨裏。

她冷臉不說話,掏出蓮花鏡照了照。

髮髻鬆了,還有點歪。

外面的弟子們都起來了,三三兩兩閒談,說起昨夜死在野廟附近的魔物,它們被一道劍氣絞碎。

“一劍斃命,齊師兄的劍氣使得真漂亮!”

“死了這麼多魔物,我昨夜一點動靜都沒聽見,師兄可真厲害……”

同門不斷誇齊桓,他窘得連連擺手:“不是我,真不是。”

符修師妹笑嘻嘻道:“師兄不要謙虛了,這劍氣裏有幾分道君的風采呢。”

聽他們說起陸雨霽,梅唸的小臉緊緊繃着。

說起來,陸雨霽收到傳音後,再無回信,只讓歷練堂添上她的名字,沒再傳音給她叮囑一二。

她是單方面禁了陸雨霽的傳音,可他身爲道君,有的是辦法能託人帶話。

不聞不問,倒是不擔心她死在外頭。

真是天底下最討厭的師兄。

梅念臉色陰沉,髮絲忽然被扯動。

蓮花鏡照出師姐坐在她身後,安靜地爲她挽頭髮。

那些過於華麗繁瑣的珠釵被取下,長髮挽成了雙垂髻,兩側各點綴飄帶與花簪。

梅念梳慣了繁複髮髻,第一次這麼樸素,對着鏡子裏的自己左看右看。

不夠張揚,氣勢弱多了。

鏡中的少女從矜貴倨傲的大小姐變成了俏麗的師妹,梅念不太滿意。

她揚着下巴道:“太素了,我要梳原來的。”

這已是雲瀟會梳的、最複雜的髮髻,她默默片刻,起身出去了。

梅念眼睛瞪圓,起先沒回過神,緊接着表情越來越難看。

這是在嫌她麻煩?

她收起蓮花鏡,把金虎叫起來,地上那獸毛毯她本想不要了,走了兩步,梅念面無表情回頭,把那毯子丟進了芥子珠。

天亮後林中的霧散去,弟子們與齊桓站在一處,正在看地圖確認接下來的路線。

鳴錚被打神鞭捆了一夜,渾身肌肉痠麻,周身靈力倒是沒有預想中的運轉凝滯。他當衆受辱,見梅念出來,恨不得用眼神將她盯出兩個洞。

齊桓溫和一笑:“梅師妹,昨夜休息得可好?”

此刻的梅念誰也不想理會,潦草掃了一圈,沒看見雲瀟的身影,神情愈發冷淡。

“我們準備動身,還請梅師妹將打神鞭解開,鳴錚師弟喫了教訓,也知道錯了。”齊恆擋住鳴錚的視線,姿態溫和又誠懇相求。

梅念四周空蕩蕩,弟子們默契散開,都不敢再招惹她。

“好啊,讓他道歉。”她手捧暖爐,似笑非笑睨了滿面怒容的鳴錚一眼。

“……你仗勢欺人!”清俊少年掙扎着站起,像條一蹦一蹦的長蟲。

如此滑稽摸樣,梅念噗嗤笑出聲,眉眼彎彎道:“那又如何?要不要哭着回靈霄,去找你們道君主持公道?”

因這一笑,倨傲之色淡去幾分,粲然得使人難以移目。

鳴錚倏地移開視線,梗着脖子,胸口劇烈起伏半天,才從喉嚨裏硬邦邦擠出一句:“……對不住。”

說得飛快,且聲音很低。

“你在學蚊子叫?”梅念勾脣譏諷。

鳴錚咬了咬牙,拿出背劍訣的音量,氣沉丹田道:“對不住!”

去洛水郡有正式要辦,梅念不欲在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揚手收回打神鞭。

齊桓鬆了一口氣,手指如風在鳴錚身上輕拍幾記,驚訝發現沒有靈脈凝滯。猜想梅唸到底手下留情了,溫和召集衆人動身。

道道流光飛向上空。

梅念坐在金虎背上,動身前叫住了齊桓,不冷不熱道:“齊師兄,人沒到齊。”

齊桓立於劍上,略一思索,反應過來梅念問的是誰,笑道:“雲師妹說去尋些東西,讓我們先行,她稍後就到。師妹不必擔心。”

“誰擔心了?”梅念面色冷淡,一拍金虎的腦袋,催着它御風離開。

不過眨眼間,齊桓就看不清梅唸的身影了。

他怔然片刻,露出頗爲無奈的笑,想着難得有能叫梅念喜歡的同門,便用玉簡傳音過去。

“雲師妹,小殿下記掛你的去向,速歸。”

坐在金虎背上升空時,天還是沉的。雲層似海浪翻湧,連綿山巒伏於雲下,一輪烏金自雲海間躍出,霞光噴薄,將天地染作絢爛錦緞。

梅念望着出神許久,這樣遼闊的景,她第一次注意到。

耳邊傳來一聲輕喚:“師妹。”

是師姐的聲音。

梅念緊抿着脣,彷彿沒聽見,目不轉睛盯着前方。

餘光裏多了一隻手,朝她的髮髻探去。

不等梅念回神,雲瀟已經退開了。她立於長劍上,風吹得青衣飄揚,袖袍處沾了些溼痕。

梅念聞到了淡淡的花香,距離很近,來自她自己身上。

她取出蓮花鏡一瞧。

少女迎着朝霞,過於白皙的臉龐似塗抹了胭脂,淡藍飄帶向後飛揚,兩側垂髻裏不僅有花簪,還簪滿了鮮嫩的花。

淡黃小花如米粒,一簇一簇,沾染了晨露,俏生生迎着風。

“深秋花少,我在林中尋找,所以遲了些。”雲瀟不緊不慢,始終隨行在金虎身旁,“明日給你梳更好看的髮髻。”

梅念輕輕碰了一下發間的花,眼底陰雲散去,扭頭看雲瀟。

“後日、大後日都要。一直到回靈霄宮之前,你都要給我梳頭髮。”她使喚起人來得心應手,習慣性打開乾坤袋想送點什麼,裏頭裝了許多素姑準備的禦寒之物,卻沒有適合送人的稀罕物件。

靈石倒是很多,可師姐不要靈石。

“我身上沒帶什麼,等回去了,瑤光殿裏的法器珍寶隨師姐挑。”

坐在靈獸背上的少女眉眼驕矜,一雙黑眸湛湛透亮。噴薄而出的霞光照亮天地,她側着身子,如沐金光之下。

雲瀟望着她鬢邊的花,輕輕頷首。

“你別多想,我只是不喜歡佔人便宜。”梅念加重語氣強調。

晨風柔和吹拂,細細髮帶在她鬢邊飛揚,爲過於瓷白的臉龐添了幾分鮮妍生動。

雲瀟眼底掠過極淺笑意:“知道了。”

梅念盯着她瞧,忽然發覺,師姐笑起來很好看。

兩人周圍空蕩,幾乎沒有弟子往這邊湊。

梅念不說話時,雲瀟極少開口。可她不覺得討厭,對這位沉默少言有種說不出的親近依賴。

她放下撫花的手,烏黑眼眸望向她:“師姐覺得,有人挑釁在先,該不該罰?”

“這便要看師妹只是懲戒出氣,還是想立威服衆。若是後者,則小懲大誡,恩威並施最好。”

風捲着雲瀟的聲音,送到梅念耳邊。

看了半響,她無端冒出一句:“師姐也覺得我罰得太重,仗勢欺人?”

雲瀟望向她,目光沉靜坦然。

“師妹爲救同門,奔波萬里不曾耽誤,卻被無端指責。在我看來,罰得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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